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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皇子满脸鲜血,双目布满血丝,泪水混着血水滚滚落下。 他走到纪云台身前,抬着眼睛看他,明明只是分开了几日,他眼中的光同往日已变得截然不同。纪云台伸手,手指落到了越金络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血和泪就染了他一手。 “跪下。” 越金络定定地看着纪云台,掀开血染红了的衣摆,慢慢跪倒在他身前。 西朔万人军瞬间就有人喊道:“殿下!”“殿下不要跪!”“殿下没有错!” 纪云台沉着声音说:“西朔军的规矩,不可妄杀俘虏,金络,你可犯了规矩?” 石不转上前一步拉了拉纪云台的袖子,扯着纪云台后退一步:“师弟,小师侄不知道这个规矩,不知者无罪嘛。”他背对着纪云台给越金络使了个眼色,“看你这小孩子,几天不管教就上房揭瓦。快给你师父道个歉,下次注意,不要再犯错了。” 没想到越金络没有顺着石不转的话说,他看着纪云台含泪点头:“徒弟犯了军规,师父想怎样罚我都可以。” 一个少女此时哭叫着,从人群中闯了出来,她身上衣裳破碎,头发凌乱,却张开双手护在越金络面前,同纪云台对视,高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将军,是什么师父,他没有错,他救了我,还救了很多人,不许你罚他。” 纪云台别过头,不看那名少女:“西朔军的军纪,妄杀俘虏者杖三十。” 田舒对石不转对视一眼,几步走上前来,扯住越金络,想扯他站起来。奈何越金络却只跪着,肩膀绷得笔直,仍旧不肯起身,田舒扯了几下,见扯不动,只好转头同纪云台说:“纪老三,金络是皇子,你能让他跪你吗?” 石不转也一同劝道:“师弟,你别那么死板,师侄只是被气晕了,下次就不会再犯错了。” 越金络梗着脖子道:“我是犯了军规虐杀了俘虏,师父罚我天经地义,但我没错!” 田舒赶紧捂住他的嘴:“祖宗,少说两句吧。” 在越金络身后地西朔万人军也一同对纪云台拱手道:“将军开恩啊。” 纪云台看着眼前诸人,轻轻垂下眼皮:“西朔军的军纪不可改,若今日为一个皇子开了先例,以后要如何治军?但你毕竟是我的弟子,是我没有教好你,所以这三十军棍,由我来受。” 西朔军和越金络带来的万人队当夜就扎了营,二十名火炬手围成了一个圆,纪云台只穿单衣走进去,跪在中间。越金络刚想拦他,就被田舒按住了,田舒说:“小殿下留步,纪老三皮糙肉厚出不了事,这几棍他若不受了,以后确实无法再治军。” 行刑台上的纪云台对身边的掌刑官道:“打吧。” “行刑”令下,一棍子结结实实的落在了纪云台身后。纪云台冲掌刑官点了点头:“继续。” 又是一棍落在他的背后,安静的人群中只听到肌肉被打的闷响。 接着,第三棍,第四棍,第五棍,一棍接一捆砸在纪云台的背上,西朔军人人心中都难受异常,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第七八棍落下来时,纪云台背上的白衣渗出了一点猩红,到了第十棍,后背已经红成了一片。 越金络双眼通红,对田舒说:“田参军,你放手。” 田舒按着他的力气更大:“放什么手?放手你去搅了军刑,纪老三只会自请受罚更多。” 眼瞅着第十三棍落下来时,纪云台的背景竟然随着晃了一晃,越金络再也忍不住了,他低头一口咬住了田舒,田舒手掌吃疼放松了桎梏,越金络趁机推开他,冲进了行刑台。还等不到纪云台斥退越金络,越金络已经扑了上来,用他的血肉之躯狠狠抱住了纪云台,那第十四棍就落在了越金络肩头。 掌刑官懵了,纪云台抬头看向越金络,他头上的汗水落在了越金络手上:“你来干什么?” 越金络只是把头埋在纪云台的肩膀,声音哽咽却不松手:“既然师父一定要我认错,我就认。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就不应该让师父受罚。” 纪云台皱眉:“下去。” “不下去。”越金络道,“你在蜀中赶我走,我就做错事给你看,你现在再赶我走,我就做更大的错事给你看。你是我师父,你要管着我,教着我,不能由着我误入歧途……”他说罢,昂头向掌刑官道,“打吧,我不怕,我是真龙之子,打不死的。” 那掌刑官不再犹豫,又是一棍砸落下来。 越金络的后背猛地一紧,他想,原来杖刑如此之疼,原来当日在三月坊外,师父没有下过重手,他又想,这么疼,幸好我上来了,幸好我抱住他了。杖刑一棍一棍的砸在越金络的后背和肩头,越金络只是紧紧搂着纪云台,绝不肯放开自己的双手,哪怕中途有人拉扯他下去或者是有人在推开他,他也没有松手。 他疼得无以复加,双眼模糊,咬着牙说:“师父,我是你的徒弟,你的痛我也要受,你的苦我也要吃,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在疼痛之中,他感觉那双原本要推开他的手终于不再推拒他了,而是慢慢地抱住了他。 掌刑官报数到二十三时,行刑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数十名衣衫破旧满面尘土的女子冲破人群冲上了行刑台,跪倒在越金络和纪云台面前。 她们哭道:“明王殿下是为了救我们,如果这样也是错,请让我们一同受罚。” 掌刑官忽然把手里的刑杖扔到了地上,跪倒在纪云台面前,砰砰砰嗑了几个头:“将军,殿下是为救人,不是为杀人,将军就饶了这次吧,饶了殿下,也饶您自己,莫让士兵们寒了心啊!” 行刑台外观刑的西朔军一一跪了下来:“将军若要责罚,请将军将我等一同责罚。” 纪云台看着周围跪满的人,闭了闭眼,终于,低声叹道:“……停刑。” 越金络趴在他背上笑了一笑,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对着众人点头致过谢,这才抹了一把泪,露出个清秀的笑容来。越金络转身跪在纪云台身前,正要扶纪云台起身,纪云台的身形忽然微微一晃,一口血全喷在了越金络身上,越金络的笑容凝固了。而纪云台双目紧闭,身子一歪,撞进了越金络怀里,再也不动了。
第64章 乌云蔽日 石不转一根根收了插在纪云台身上的银针。 过了很久,纪云台终于睁开了眼。他呕血之前还是在刑台之上,一睁开眼,已入了营帐之中。有人把他摆了一个半趴半靠的姿势在床上,以免碰到腰上的伤口。纪云台记得自己的帐篷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轻便的矮榻,军队里唯一的床在越金络那里,定是越金络叫人给他搬了过来。纪云台眼神晃了晃,慢慢落在石不转的身上。 石不转见他醒了,急忙端了一碗汤药喂他喝。他这几口吞咽,扯得后背有些疼痛,不禁问道:“师兄,你给金络上过药了吗?他可还疼吗?” 他晕了半日,这一开口嗓子便有些嘶哑。 石不转听得心疼。 “早就上过了,小师侄年轻力壮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身体好着呢,倒是你……”石不转把药碗放到一边,拿块帕子给他擦了嘴角的药渍,才坐在他床边,试探着问道,“师弟,咱们不救栎朝和天下了行吗?” 纪云台苦笑了一下:“师兄又说气话。” 石不转在他身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越坐心里越难受:“当年你执意要离开穹庐山去找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恩人,师父说你心有沉疴,怕你出了意外,叫我一同陪着你,如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回山里同师父交代?” 纪云台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让师兄操心了。” “不怕操心,”石不转叹了口气,“你是我师弟,我怎么给你操心都是理所应当,但你的身体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回寰京,去找你那个小恩人救救你好吗?” “他救不了。” “怎么会救不了?”石不转见他一再推阻,心里也来了气,“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这个哪里是病?不过是练了穹庐山的内功散不了功。只要你那个小恩人抱抱你,亲亲你或者和你……” “师兄,别说了!” 这是石不转同纪云台认识以来,第一次见他提高声音打断了自己的话。石不转眉头紧皱;“为什么不能说?你不是连杖刑时也想着小恩人吗?你心里从来也放不下,何必为难自己……” “师兄!”纪云台再一次打断了石不转,他见石不转满脸怒火,知道再也瞒不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单手捂住了自己的眼,放缓了声音,“师兄,小恩人他……他是个男人。” “……啊?”石不转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惊呆了。 纪云台苦笑:“是,我喜欢他,可他是个男的,我也是个男的,就算我这辈子非他不可,可他不一样,他……总要娶妻生子的。” 石不转假装淡定地捡起银针,插了很久,还没把银针收进针囊。纪云台实在看不过去了,帮他把银针插进了针囊。石不转默不作声地卷好了针囊,过了半晌,缓缓吐了口气:“他看不上你,是他自己没福气。以后师兄给你留意着,有不错的男子,师兄帮你问问。” 纪云台听他越说越不对劲,叹了口气:“师兄,小恩人的事儿,莫跟子殇说。” 石不转拍了拍纪云台放在床边的手:“你把师兄当什么?师兄嘴巴严着呢,这事儿要让老田知道了,他能给你说到人尽皆知。” 纪云台点点头,又问道:“师兄,拜托你去看看金络,他若醒着,你叫他后背的伤养好了后,来见见我。” “这可不用。”石不转指了指门口,“小师侄执意不肯走,在帐篷外一直守着呢,谁劝也没用。” 纪云台听到这里,忙扶着床延就要起身,这一用力,背上刚扎好的绷带又红了一片。石不转一把将他按回去:“你给我老实点待着别动,我去喊师侄进来,你有什么话直接跟他说,别再折腾了。” “师兄,等等。” 石不转被他叫住了,满脸不高兴:“等什么啊?都吵那么多天了,换成夫妻俩都生出个大胖小子了,换成你们师徒就不能好好谈开了啊?” “不是的师兄,”纪云台向他伸出手,“扶我坐好。” 石不转这才知道他在越金络面前还想维持一个强大的样子,心里一边唾弃,一边扶着他在床头坐好:“只能坐着,不能乱动。” 石不转说罢,不给他拒绝的时间,抬脚就往外走。帐篷帘一开一合,过不得一眨眼间,又是一开一合,越金络红着眼圈走了进来。 石不转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傻小子,别气你师父了,他为了早点回去蜀中接你,行了急军,三天都没合过眼,肩上还中了一箭没敢让你知道。一会儿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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