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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把它倒了,他再也没有做过这些无用功。 他从此更加刻苦,心肠也渐渐冷硬起来,他拼命逼迫自己,直到一骑绝尘甩开父亲亲自带了多年的那个人很远很远,他想,父亲总算可以陪他过一次生日了吧? 期望落空,那天江北惘发了一点烧,蒲老爷子又留宿宫中。 从那之后,他便明白,没有强大到足以掌控一切的实力,就只能在等待和失望中二选一。 手指忽然被勾住,他低头看小孩大大的眼睛,是那么真诚的跟他说,“先生可以做给我吃吗?先生做的,我会更喜欢。” 心中遗落很久的憾事似乎被填补了一点。 “正好休沐不用早朝,小弃言一会听课若是用功,为师给你做。” 事态似乎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只是当时两人谁也没有发现,给彼此的偏颇已悄悄过了线。 早膳过后,依旧是一碗牛奶,蒲听松等着他喝完,便领他进了书房。 小桌前的两个蒲团依旧,案上两本《对韵》,已是习到最后一章。 “有关蒲苇的先人诗作很多,大都与江水有关,蒲苇伴江而生,而这……” 而这也是蒲家和江家从数百年前,就一直纠缠至今的牵绊。 蒲家伴江家而生,帝师从太子时期就要追随皇帝,为他暴霜露斩荆棘,为他赴汤蹈火甚至献出生命。 蒲苇短寿,江水长流。 可,凭什么呢? “蒲叶何短短,潮来江水满。岂无错金刀,割水水不断。” 蒲叶蒲叶,为什么你看起来变得只有手掌那么短? 是不是因为涨潮,江水太满,淹没了大半? 蒲叶啊蒲叶,你的叶子那么锋利,像刀片一样。 为什么连水都割不断? “先生……”江弃言抿了抿唇,“我不喜欢这首诗,它听起来很不好。” 为什么江水一定要淹死蒲叶呢?为什么父皇揽政后一定要处死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帝师? “那便换一首吧”,蒲听松翻开下一面,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为什么父亲明明有反抗的实力,为什么蒲家明明可将皇室取而代之,却始终守着那点忠心? 是因为那可笑的师徒情谊吗? 就因为那点可笑的情谊,蒲叶一点点被江水淹没,直到被自己养大的皇帝将铡刀架在脖子上,每一任帝师才会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悲叹。 “臣无悔,亦不怪。” 他们把这悲郁的宿命传了一代又一代,“汝莫要怪,此皆是命。吾辈为绥阳开盛世,虽死犹生。” 可,到底凭什么呢? 他不服,亦不甘。 他偏要打破这个宿命禁咒,他偏要江弃言不会对他生出忤逆之心。 皇权,有能者居之。 “老松堕枝供武火,枯蒲织蓆遮窗破……” 蒲听松刚念了一半,衣袖又被扯住。 “这个更不好,不喜欢。”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蒲听松合上书,偏头看他,“你还挑上了?” “就不好,就不学。”什么老松堕枝,什么枯蒲,什么窗破,一听就特别不好。 “蒲叶就没有好的诗吗?”江弃言有点不高兴,“我没有挑…我就是不希望它不好。” “蒲叶的意象便是如此,前人未尝赋其好意蕴,不过……” 不过什么呢?他仰头看先生的眼睛,先生也正垂眸看他。 “为师可赋一首给你听。” 先生要作诗吗!江弃言立刻坐正身体,捏住一杆小毛笔,铺好干净纸张,打算记录下来。 “蒲生广湖边,托身洪波侧。春露惠我泽,秋霜缛我色。根叶从风浪,常恐不永植。摄生各有命,岂云智与力。安得游云上,与尔同羽翼。” 江弃言写着写着,眼睛就红了。 先生就像那伴在君侧,时刻风雨飘摇的蒲苇,身处风波朝夕不保,却从未轻言放弃。 也许有一天,先生会强大到震动朝堂。 他觉得先生就该如此,如果能继承皇位,他肯定会重用先生的。 他才不像父皇一样不辩忠良喜欢乱猜疑人,他…… 可是,父皇已经有新的皇子了,还是当朝皇后嫡出的,或许很快他就要不是太子了。 “再要这么走神下去,枣泥糕可没有了。” 正想得出神的时候,先生忽然抬起书卷,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嘟嘟嘴,“不要。” “那便用心。” “嗯。” “蒲苇生在江畔,所以古人作诗两种意象往往同时出现,换句话说,蒲苇离不开江水,日后小弃言想要吟诗作赋参加诗会,或者写策论文章,要用到这个意象时,就知道该如何搭配。” 江弃言看似听得认真,心里却有某种微妙的想法正在逐渐酝酿。 蒲叶伴江而生。 他跟先生天生一对。 耳尖微微发红,江弃言忽然轻轻问了声,“先生…我……” “怎么?”蒲听松停止讲解,侧耳倾听。 “我,我可不可以叫你,夫君。” 蒲听松一僵,这些天他好不容易把“拜堂”的事抛之脑后,怎么偏又被提起…… “我…我想叫……” 江弃言往先生身边蹭蹭,又蹭蹭。 蒲听松轻咳一声,后退了一点,拉开距离,神色有些不自然,“现在不行,你太小了。” 江弃言有点委屈,不行就不行,先生干嘛躲他啊! 他往前爬了几步,搂住先生的腰。 蒲听松的手放下又抬起,反复几次,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背上,“哪里学来的涎皮赖脸?嗯?” “方哥哥教的。” 方哥哥教他,先生沐浴他钻浴桶,先生看书他爬腿,先生生气他就哭。 方哥哥说,只要他每时每刻都跟先生黏在一起,先生就会慢慢习惯他的贴贴,就会渐渐变得离不开他。 蒲听松抱了一会,便把人从怀里拎出来,“好了,快到午时了,为师去做枣泥糕。” 他不依,一把抱住先生的手,“一起去。” 蒲听松考虑了一下,便牵着他去了膳房。 他也没闲着,坐在灶台前,帮先生添火。 忙活了半天,枣泥糕终于出锅。 蒲听松用帕子沾了水给他把脸和手都擦了一下,才递给他一块热乎乎的糕点。 看着他吃得腮帮子鼓起,蒲听松竟感到有些许满足。 红褐色的糕点,与多年前那一盘枣泥糕重合。 它终于等来了它的食客。 “好甜…好香……” 江弃言眼睛一眨,泪珠无声滚落。 怎么能这么好吃呢。 弄得他好想哭啊。 手中又被递了一块,先生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两块差不多了,吃撑了肚子,还要不要吃饭了?” 不给吃了吗,那他就慢点吃吧。 江弃言小口咬着新一块糕点,细细品味又是不同的感觉。 很细腻的口感,包裹着口腔。 就像先生细腻的心思,包裹着他整个人一样。 从此他再也不用像只没人要的小兽一样,在黑夜里独自舔伤。 用过午饭,先生让他自己去玩,便进了书房。 他去找方无名的时候,方无名正鬼鬼祟祟往枕头底下藏什么东西。 他心底咯噔一下,走上前,拍了拍方无名的肩膀。 方无名狠狠抖了一下,转过头来见是他,才拍着胸脯松了口气。 “方哥哥,你刚刚这么投入,在做什么?” “说来惭愧”,方无名把他拉出厢房,神神秘秘道,“我这屋里跳进来只蚂蚱,一溜烟就寻不着了,我这正找着呢,你就来了。” “言言啊,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呢?刚刚真是吓了我一跳……” 方无名在骗他!江弃言轻轻攥拳,方无名为什么要拿他当傻瓜哄骗? 现在是什么季节?深冬! 怎么可能有蚂蚱。 “先不说那些了,你瞧”,方无名给他展示了一下口袋里的谷粒,“我找小厨房要的,走,我带你去捕鸟。” “奇了怪了”,说到捕鸟,方无名才想起来看了看天色,“这上午还出着太阳呢,太阳都去哪了?” “这天未免也变得太快了。” “这鸟是捕不成了,我看这天像是要下雪,等雪完全下下来,我们找一个晴天,在雪上扫出一块空地,撒上谷粒,用带线的小木棒支好簸箕,等鸟钻进来吃食,我们躲在远处一拉线头,一次能逮住两三只呢。” 江弃言越发攥紧了拳头,之前他就觉得方无名给他的感觉很奇怪,现在总算明白奇怪在哪了。 方无名一开始展示给他的,是一个知书达理的翩翩公子,有礼节,知分寸。 可后来相处的某些细节,他又时不时觉得方无名……像一个纨绔混子。 方无名难道连彬彬有礼都是装的吗…… 也许……也许人家有什么苦衷…… 也许方无名就是单纯性格矛盾…… 江弃言还是不愿相信方无名的不好。 也许刚刚方哥哥并不是在藏钱,而是藏其他不方便给他看的东西…… 谁能保证自己没有一丁点小秘密呢? 他应该理解的。 方无名带着他在小院子里玩,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踌躇不定,他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轻轻戳了戳方无名的肩膀,“先生给了你多少压岁钱?” 方无名疑惑地看了江弃言一眼,转了转眼珠。 “问这个干嘛?昨儿帝师大人好像说过了,他一视同仁,咱俩都是八片金叶子。” 心脏被狠狠攥住,江弃言在那一瞬,感到有些耳鸣,他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多少?” “八片啊”,方无名拿出荷包,打开,给他看,“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这个荷包,明显比昨天看着要瘪多了! “方哥哥”,他深吸一口气,艰难道,“里面是不是少了什么?” “啊,这个啊”,方无名眼神躲闪,“几块糖罢了,我已经把它们吃了。” 江弃言本来还在心里想,也许是先生放错了,真的只有八片。 可一看方无名这明显说谎的样子,他还有什么好为其辩解的呢? 心脏好疼,他强撑着笑脸,身体晃了晃,声音变得有些虚弱,“我有点饿,方哥哥你去厨房帮我拿点枣泥糕好吗?先生不允许我多吃,我不敢再去要…” 方无名看了看他确实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点点头,“中午是看你吃的少,这会子头晕了吧?我去拿,你稍等。” 看着方无名离开小院,江弃言揉了揉太阳穴,推开房门,走到榻边。 他将手伸到枕头底下一摸,随即感到更加头晕目眩。 那底下是另外八片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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