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泽余,你我兄弟二人不知多少年没有去探望老师了,前些年他来京城,为兄却恰好周游各文院,不在京中,也不知道他近来身体如何,为兄想抽个空去遗忘谷看看。” 苏泽余没有说话,他是文相,也是帝师那场谋划的主要成员之一,自然知道苏仕元已经过世了。 可这个消息他不能跟他的兄长说。 “兄长是圣院院长,会试和殿试还需要兄长主持,且今年绥阳百废待兴,余有些政事不能通解,到时候还要请教兄长。” 苏润卿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不解,他迟疑道,“泽余,政事你比我懂,何须问我,我还是想去看看老师,我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了,再过几年,这把朽骨就再走不得远路了……” “再等一等,兄长,如今局势动荡,各地拜神会兴起,现在出京不妥……” “局势局势,你就知道局势!你是不是不想去看老师,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老人家的教导了?”苏院长气得脸红,“你…你……我们的名字还是老师给起的!意为泽润众生,广庇天下寒士!为了一个拜神会你就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就是因为有拜神会我才要去!我不愿让老师知道我放任百姓被蛊惑而坐视不理!” 文相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他挣扎片刻,最终闭了闭眼,“兄长,莫怪余长幼不尊……” 苏院长瞳孔一缩,“你……你要作甚!” “余,恳求兄长就留在圣院,最近便不要外出了,有什么需要的跟门口守卫讲,会有人替兄长买来。” 文相满脸歉意告辞,守卫等他一出门,立刻又将大门关上。 身后传来院长颤抖的高喝,“苏泽余!你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你一心只有你的仕途,你忘了我们本是一对乞儿!你忘了是谁将你养大、教导你为官要为民做主!你…你简直……” 苏院长憋了半天,骂道,“有…有辱斯文!”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再也听不见,文相长长叹了一口气。 眼角有点湿润了,他知道承曦帝或许会对老师不利,毕竟承曦帝的心眼很小,容不得旁人比他声望高。 可是他最终还是大意了,让老师葬身在谷中。 他以为承曦帝不会那么快动手的……那天帝师询问他的意见,要不要分一些人去遗忘谷。 他沉思过后,告诉帝师寻花阁力量有限,漠北那边吃紧,还是先顾那头吧,遗忘谷不一定会出事。 帝师当时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后来帝师特意去拜访秦廊秦老阁主,请老阁主去遗忘谷随行保护,他还觉得帝师大人是小题大做。 可后来遗忘谷的火海终于将多年前苏仕元跟他说过的话验证。 “泽余啊”,苏仕元轻笑着,声音温和,“你不能总是抱有侥幸心理,一次两次运气好没出事,可不代表次次都这样,早晚啊有一天要吃大亏的……” 几十年了,他一直运气不错,没有行差踏错过一步。 直到他终于湿了鞋,才发现一切无可挽回。 文相仰头望天,让泪倒流回心底,他在心中轻轻说,“老师……您当年可没说过……吃的这个大亏是要失去您啊……” 时间一天天过去,各地文院都来了钦差,而礼部的人与钦差交接过后,也启程返回自己的职位。 钦差先检查了各个封条,然后一个个拆封,用册子记录姓名与成绩。 记录好后,取前一百五十名张榜,他们不会在这里留宿,张完榜就走。 清苑县令李山看着还未张贴的榜单,皱着眉头,小心询问,“大人,是不是弄掉了?我县今年……” 钦差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县今年多少学子参考?” “这……三百又八十一。” “没错,已经全部记录了,就是这些。” 李山看着榜首上两个刺目的乙,只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难……难道…… 清苑县文院院长向他沉重点头,“我们……极有可能抽中御卷了……” 李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下力度不轻,他疼得龇牙咧嘴,倒抽着凉气道,“还不快扶起本官!” 院长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拉,可李山腿脚已经软了,站不稳也拉不起来,反倒是手一滑让他又磕了一下! “老…匹夫……你故意的…吧……” 院长憋着笑道,“草民怎敢,大人毕竟官职在身,草民只有文位。” 李山白了他一眼,谁不知道文位等同官位,县文院的院长跟他这个县令分明一个等级。 老匹夫就是故意在嘲笑他! 京城张贴了两张榜单,一个是在京学子的排名,另一个没有排名,只记录了一个人。 最上面写着:顺元帝:甲、甲。 然后抄录了《秋庭》在下面,包括了改卷人的批注。 最下面一行小字:原御卷在圣院门口桌前,任何人可自行翻阅查看。 皇宫之中,御书房内,江弃言低头坐着,在他对面,蒲听松正在看他的诗。 书房里的气压似乎越来越低,他脑袋也就越来越低,就在他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蒲听松终于瞥了他一眼,嗓音低沉,“陛下可是对臣不满?” 江弃言轻轻抖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 “想亲政吗?陛下?” 江弃言下意识抬头,那种如刀似剑般的目光让他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觉得陛下似乎是想的,陛下觉得呢?”蒲听松笑着看他,可江弃言却觉得这笑容非常不怀好意。 江弃言往门口看了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夺路而逃。 先生的威压实在是太重了,快要把他骨头压碎了,他不禁蜷缩了身子,抖动得更加厉害。 “我不想……”他轻声,“先生,我不想。” 蒲听松没听出他语气里有不甘或者不服,只听出来他似乎很害怕,蒲听松笑笑,扫了眼手里的诗,念,“蒲影横阶蔽日华,江柳空垂傍旧槎。好诗。” 江弃言越发抖得厉害,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小心翼翼观察着逃跑的时机。 然而才刚刚跑了没几步,肩膀就被搭住,先生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瞬间传遍了整个头皮,震得他头皮发麻。 “陛下这是准备上哪去?臣有那么可怕?” 就是很可怕!现在尤甚! 江弃言当机立断放弃了逃跑,他快速转身,双手环住先生的腰,用脸轻轻蹭了蹭。 “逃跑未遂,陛下这是打算跟臣撒娇?”蒲听松的手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好,别抖,抖成这样多少有失龙颜。” 魂都快没了,还要龙颜有什么用。 “先生别念了…我…我有点怕。”江弃言小小声,轻轻扯扯先生衣角。 蒲听松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思索他拉自己衣角是在卖乖还是要抱。 只是一会,蒲听松便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臣只念了一句陛下就怕成这样,写的时候怎么没见陛下害怕?” 写的时候先生又不在身边,谁管那么多。 更何况…… 虽然很怕,可他就是想要先生看到的。 东君未许承新露。 难道他们要永远这样别扭奇怪地相处下去吗? 江弃言把腿盘起来圈在先生腰上,他的脑袋埋在锁骨处,柔软的唇有意无意就印在锁骨中间。 欲拟长门犹讳赋,恐惊庭树又栖鸦。 蒲听松感受着湿软的触感,脑海中想起这最后一句诗,忽然就恍然大悟,依恋似乎变了质,江弃言对他不是那种对长辈的亲赖。 江弃言在这首诗里,隐晦表达了太多爱意。 他原本以为江弃言是托物寄情,以"蒲影横阶"暗喻自己遮蔽朝堂,"江柳空垂"自况孤立无援。颈联"寒蝉"句用《后汉书》杜密"罪使鸣蝉"典故,喻失声之苦;"孤雁"句化用庾信《哀江南赋》意,状彷徨之态。 他以为江弃言在对他表达不满,想要亲政。 但结句化用司马相如《长门赋》,虽以"恐惊栖鸦"暗指自己耳目密布,实际却是用了陈皇后的典故,来向自己表达失宠。 蒲听松为自己的想法震惊,他皱了皱眉,扒拉了一下缠在身上的人。 江弃言纹丝不动抱着他,眼泪哗哗直流,积蓄在他颈窝。 “十二年前,祖宗排位前,我们便已经拜堂”,江弃言带着颤抖的泣音,一字一句,“先生不认,觉得只是玩闹,可是我认。” “我认了一辈子,把你当了整整十二年的夫君”,江弃言的鼻音越来越重,眼泪也越来越多,“先生你呢?你抛弃我,你控制我,你提防我,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可能会咬人的小宠物?” 江弃言一口咬在蒲听松锁骨上,很轻很轻的咬,他落着泪,含着锁骨模糊不清道,“我急了是会咬你,可我哪次咬你真用了力?” 蒲听松不知道说什么,现在换成是他想逃离这里了。 他不想听江弃言说这些荒唐话,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第58章 先生,你会不会后悔 蒲听松到底还是逃了,他步履匆匆,像是要赶着去做什么急事,他也确实是这么跟江弃言说的。 江弃言攥紧手指,在他身后轻声,“先生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我们总是要见面的。” 蒲听松没放心上,也没心思去揣摩江弃言想干什么,他只是沉着声音道,“邪教兴起,事不宜迟,臣需尽快前往镇压……” “你是帝师!不是将帅、不是丞相!”江弃言的眼睛越来越红,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先生……” 他笑,却滚了泪下来,“你的负责对象只有我一个人。” “绥阳是没有可用之人吗?需要先生亲自去镇压?” 他定定看着蒲听松决绝的背影,轻声,“你就是不想见我,你在逃避,因为你心里有鬼,所以你不敢面对。” “你动心了,还不承认”,江弃言惨然一笑,“你走,你走了我再也不陪你演这一出君臣和睦的好戏了。” 蒲听松的身形顿住一瞬,冷冽的声音很快传来,“陛下多虑了,臣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是他多虑吗?分明是先生不敢深思、不敢想。 先生那么通透的人,怎么会看不透自己的心? 是因为从来闭着眼不敢看,所以总在自欺欺人! “先生”,江弃言用哀伤的眸子看着蒲听松,“你回头看看我,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蒲听松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一声,消失在他视野中。 江弃言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撕做了两半,他捂着心口扶着桌角站了好一会,那疼痛仍未消减分毫。 越来越疼了……眼泪都有点流不出来的感觉…… “我…喜欢你”,他倒抽着凉气,缓了一会,一边嘶声,一边自言自语说给已经走远听不到的人听,“我从两岁半开始喜欢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3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