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要叫我君侯 祁禛之找到傅徵时已是深夜了,他在园子里兜兜转转好几圈,也没看到那人一丝一毫的踪迹。直到香喜也觉出了不对劲,令身边的小内侍们都去找,这才发现了睡在假山石下的傅徵。 ——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是昏过去了。因为,哪怕是祁禛之把他抱在怀里,一路带上自家马车,他都没有醒来。 “去将军府。”祁禛之用自己的披风裹着傅徵,命令赶马的小厮道。 傅徵闭着眼睛,静静地歪在祁禛之肩头,他呼吸时有时无,身子也冷得惊人。 “再去,再去把钟老夫人和我长姐请来。”祁禛之试了试傅徵额头寒热,心下一阵慌乱,他急声道,“暖炉呢?把暖炉拿来。” 可是,暖炉再热,也捂不热傅徵那似乎已经凉透了的手。 祁禛之忍不住低语道:“好生生的,跑到外面坐着干什么?” 这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傅徵的耳朵里,他轻轻地动了一下,好似要醒来。 祁禛之忙叫:“召元,召元?” 可下一刻,就见怀中人那原本平整的眉心忽地蹙了起来,紧接着,他被祁禛之揽着的身子又一蜷,仿佛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 还不等祁禛之去按他的腕脉,昏迷中的人就猛地呕出了一口血。 这股温热与腥甜一下子洒在了还算镇定的新晋威远侯脸上,叫他瞬间脑中一嗡,吓得手脚冰凉。 “傅召元!”祁禛之大叫道。 然而,原本还算有几分意识的人却在呕出了这口血后,身子缓缓地软了下去,几近脱力到祁禛之难以抱住。 这时,白银掀开车帘,向内道:“二哥,将军府的门敲不开,我令人去后门瞧瞧,发现那屋里头只有几个耳背的老婆婆,说是当年金城郡主的陪嫁。” 祁禛之定了定神,回答:“那就速速回侯府,路上行快些。” 当车驾行至祁家前门时,祁敬明也已候在了那里。 她远远看到祁禛之抱着傅徵从马车上走下,便忙迎上前,却又被自家二弟脸上的血吓了一跳。 “他身子太凉了,还吐了好多血。”祁禛之匆匆道,“我摸他肋间,应当是有伤。” 祁敬明赶紧替下人铺好被褥,又令他放下傅徵,解开了傅徵的衣服。 顺着肋上按去,祁敬明摸到了两处断骨。 可没等祁敬明下针,倒在被褥间的人忽然一翻身,伏在床头,把晚间喝的酒和着血吐了出来。 “他是怎的带着这么重的伤,又饮了那么多的酒?”祁敬明眉头紧锁。 祁禛之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他知道傅徵中毒后酒量很差,还知道傅徵虽然身子和酒量一样差却还是时常忍不住要喝,可他过去却从未在意过,甚至不曾把孟寰当初嘱咐自己看着此人不要喝酒的话放在心上。 “他……是不是用了化骨丸?”等人把胃里的东西吐空了,祁禛之这才低声问道。 祁敬明神色一滞,立即拉过傅徵的腕子把脉,没过半刻钟,她脸色就快和床上的人变得一样难看了。 正巧这时,钟老夫人也到了。 这夜傅徵先是呕血不止,后又高烧不退,折腾了一宿,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祁禛之从傅徵的衣带间找到了装化骨丸的小盒子,里面还余三颗,不知傅徵是不是准备带着这仅剩的三颗上路回天奎。 毕竟,就靠他现在这副身子,恐怕是做不到活着走完那一路的。 “拿出去烧了。”见白银立在一旁,祁禛之随手把化骨丸丢给了他。 白银却捧着木盒不动:“二哥,这是将军的东西。” 祁禛之不说话,沉着脸坐在榻边。 傅徵依旧昏沉沉地睡着,他很安静,有时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能看到胸口微弱的起伏,和时不时颤动一下的眼睫。 祁禛之握住了他搭在床边的手:“你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跟我说就打算走?” 床上的人不回答。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祁禛之自语道,“你应当恨我的,当初,当初的事,都怪我。” 白银觑了一眼他“二哥”的脸色,磨磨蹭蹭地捧着木盒出了门。 祁敬明正要进屋去给傅徵肋上的伤擦药,白银赶紧拉住了她:“二哥在给傅将军道歉呢。” 祁敬明一愣:“道什么歉?” 说着话,她掀开了内厢暖帘,正见自家二弟拉着傅徵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坐在傅徵榻边的祁禛之无知无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了傅徵的掌心:“为什么要把兵权给我?为什么要把画月也给我?” 傅徵那贴着祁禛之脸颊的手稍稍动了一下。 祁禛之惊喜地抬起头,以为是这人要醒了,可谁知傅徵只是低低地咳了两声,又喘不过气似的皱起眉,一手按住了胸口。 祁禛之赶紧上前把人半扶半抱起来,替他拍背顺气并揉后心和胸口。 傅徵这一睡就是三天,他昏昏醒醒,昏过去的时间长些,醒来也只是偶尔,且很少能清醒地认出身边人。 他有时会迷迷糊糊地喊师娘,有时会把白银错认成香喜,甚至有时会在梦里叫谢悬的小名“青极”,但他一次都没有唤过祁禛之,不论是睡时还是醒时,哪怕是祁禛之在他身边时。 而直到第四天的傍晚,在守了傅徵三天的祁禛之终于被祁敬明劝着去歇下后,傅徵才算彻底醒来。 他肋上有伤,坐不起身,只能半倚在靠枕上,精神也差得很,说上一句话要喘半天。 祁敬明搭着他的腕子按了半天,最后抬头说道:“你可知你还有多久吗?” 傅徵恹恹地回答:“两年?一年?或许不到一年了……” 祁敬明叹了口气。 “若是不到一年,我还能回到天奎去吗?”傅徵有气无力地阖上了眼睛,“我不想死在京梁。” “我如今要跟着玉琢,也要忙祁家昭雪之事,走不开。但钟老夫人已去清云县请我师叔了,等到时候他来了,或许会发现救你的法子。”祁敬明说道。 傅徵对此却毫不在意,他随口应了句:“不必劳烦老人家了。” 然后又说:“也不要告诉祁仲佑。” “这叫什么话?”祁敬明微微不悦,“傅召元,你难道就想这样一死了之吗?” 傅徵缓缓睁开了眼睛,回答:“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从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如今总算是了却了所有的事,赢得一身轻,我为什么不可以一死了之呢?” 祁敬明皱着眉,看着他不说话。 而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了一声轻响。 祁敬明吓了一跳,站起身要去拿放在桌上的剪刀。然而,下一刻,就见衣衫不整的祁禛之从外夺步走来。 傅徵正欲起身,起了一半,看到祁禛之,又稍稍定住了,他撑着床栏,轻声道:“威远侯。” 刚一听到傅徵醒来就脚不沾地赶来的祁禛之被这“威远侯”三字噎得喉头一阵发哽,他用变了调的语气道:“你叫我什么?” 傅徵身上气力不济,臂膀上又有旧伤,支起来久了撑持不住,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身子一软,要往榻下栽去。 “哎,小心!”祁禛之一惊,一个箭步飞冲上前接住了差点砸在地上的人,又小心翼翼避开他肋间和胸腹前的伤,把人重新安顿在榻上。 “多谢。”傅徵虽没什么精神,却很有礼貌。 只是这礼貌让祁禛之顿时火冒三丈。 而傅徵病中迟钝,亦或者是他压根没有看出祁禛之在生气,于是这个很礼貌的人问道:“之前我托香喜将画月送给君侯,不知君侯有没有收到?” 祁禛之看着他瘦骨伶仃、面无血色的模样,藏在袖笼里的指尖忍不住狠狠掐上了掌心:“将军的东西,为什么要白白送给别人?” 傅徵看上去有些失落,他说:“原就是给君侯的,当初在天奎时,君侯不是收下了吗?现在不愿意要,难道是因为……” “没有什么因为!”祁禛之憋着气道,“那是你的东西。” 傅徵慢慢垂下了眼睛,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我也猜到了君侯大概不愿收,只是画月做工精细,若放在库房里生灰,未免有些可惜了。” 祁禛之瞪着他,不知自己不愿收的原因,和傅徵心里想的,到底是不是一个。 可是现在他没法问,因为傅徵话说得多了,开始咳嗽起来,他强撑出的精气神很快耗尽,人又变得昏昏欲睡了。 祁敬明放下帘子,又把祁禛之推出房门。姐弟俩站在连廊中,默默地看着彼此。 直到小厮前来送药,才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此后几天,祁禛之来的次数不多。一面是因他一见傅徵就忍不住生闷气,又不得在那人面前发作,一面又因朝廷事务着实繁多,刚登基的小皇帝隔三差五哭闹着要见傅徵,新晋的威远侯应接不暇,能躲在家里享清闲的时间实在没有。 而每日等祁禛之抽出空来时,傅徵也早已睡下,他只能坐在一旁,看着那人的睡颜,兀自反省与斟酌。 直到初冬时的某一天,祁禛之又从白银处得知了傅徵准备离开的消息。 他才从太极宫回来,手上的马鞭还没放下,就见白银蹭到自己身边,小声说:“今早将军又说想回天奎呢,他见外面下了雪,说路上不好走,又怕自己等不到来年开春。” 祁禛之一听这话就皱眉,他丢下马鞭,直冲着傅徵住下的那间厢房奔去。 可等到了门口,祁二郎又止住了脚步,他先是想敲门,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傅徵,后又想令小厮进去通报,但又自觉自己享不得那样大的排场。 他左思右想,左摇右摆,左顾右盼,而正当这千难万难的游移之时,房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君侯?”傅徵扶门而立,在看到祁禛之的那一瞬,脸上闪过了一刹惊讶。 祁禛之背着手,正在低头苦思,突然一头撞上傅徵,原本想说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随后又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你,你看起来好些了。”年轻的君侯讲了句废话。 傅徵的脸色仍很苍白,只是精神稍佳,不似前段时间那般虚弱了。他听到这话,温和地笑了一下:“多谢君侯的照料,我确实好多了。” 可祁禛之看着他没什么力气的笑容,心里又想起之前白银曾偷偷告诉过他,说傅徵时常食不下咽,低烧连绵,咳了血也不会给下人或是祁敬明说。 祁禛之一阵烦躁。 “今日君侯回来得早。”傅徵往里迎了迎,“外面冷,不要站在风口上。” 祁禛之硬着头皮,抬腿跨过门槛,进了屋。 在他来之前,侯府的小厮正在准备晌午的饭菜。 屋里被暖炉烘得热气熏熏,安神香的味道浓重,和午时的饭菜香气混合在一起,倒叫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祁禛之失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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