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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倒是很高兴能见到他,坐在桌边又是为他盛饭,又是为他添汤,但祁禛之直觉,傅徵如此殷勤绝不是因为与自己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了。 “白银说你想回天奎?”等那人坐下,祁禛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傅徵一怔,他自己还没挑明心思,祁禛之就先把他的心里话讲出来了,因此,这时也只好承认道:“我已经好多了,之前多谢君侯相救,但如今也不好再赖在君侯府上不走。” 祁禛之拽过傅徵的手腕,就要为他把脉。 傅徵试图往回躲,可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哪里挣得过祁禛之?只得叫人扣在桌边,狠狠按住。 “君侯……” “不要叫我君侯。”祁禛之冷着脸说道。 傅徵哑然,他张了张嘴,有些迷茫:“那我应当如何称呼?大家不是都管你叫君侯吗?” 祁禛之把想说的话在心里翻滚了三遍,最后放缓了语气,和声道:“我不想听你叫我君侯。” 傅徵怔怔地看着他:“可是,你也不许我叫你仲佑。” 祁禛之按着傅徵的指尖一僵,神色间闪过一瞬愕然,他倏地收回了手,想从千头万绪中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不过,傅徵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或是宽抚,这人飞快从方才的低沉中抽身,又笑了起来:“称呼而已,都是虚物。祁二公子,今早我问过我师娘了,她愿意与我一同回天奎。” 祁禛之当机立断:“不行。” “为什么?” “北塞战事未定,金央残部还在负隅顽抗,你现在北上,不安全。”他冠冕堂皇地回答。 傅徵有些委屈:“可若等战事平稳下来,那须得再过好几个月。” “那就再过好几个月。”祁禛之丝毫不肯松口。 傅徵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拉住祁禛之的袖笼,轻声说:“祁二公子,算我……求你了。” 祁禛之一震,没料到“求你”这两个竟能从傅徵的嘴里说出。他错愕地看着面前坦然又坦荡的人,一时心乱如麻。 而正巧这时,外面有小厮来报,说宫里传来消息,小皇帝谢崇又在哭闹着要见傅徵了。
第81章 是我咎由自取 谢崇不喜欢祁禛之,在祁禛之第一次与这个小皇帝面对面时,就觉察到了。 或许这世上还真有父子连心一说,尽管谢悬对他这个小儿子算不上关切,但作为“杀父仇人”,祁禛之似乎永远也得不到新帝的信任。 而当这个对他没有任何好感的新帝得知傅徵被他“圈禁”在家里时,隔三差五,就要哭闹上一回,并要求出宫去见傅徵。 来到侯府传圣旨的内侍头一回面对面地见到傅将军,他觑了一眼那人瓷白的面庞,小声说道:“陛下在宫里不肯用饭,定要在今天见将军您一面。” 祁禛之油盐不进:“将军病着,外面又下了大雪,出不了门,陛下若是体恤臣子,就让将军把病养好再说。” 他已经用这个理由搪塞了数次,谢崇虽然年纪不大,但却不是个笨蛋,哪怕是听身边人吹的耳边风都能得知,傅徵如今在京中已近乎是众矢之的。 ——那祁禛之这人强行扣下他,任谁看,都是别有用心。 毕竟,前任大司马大将军,四境兵马总帅,傅徵傅召元,可是大兴国之利器四象营中最得军心的人,有他在,大兴四面强敌谁敢像谢裴一样不要命地南下进犯? 而祁禛之,这个如今手握虎符军印的人,扣着前任主帅,到底是何用心? 不管是何用心,反正绝不会是因为祁禛之爱慕傅徵。 “祁二公子为何不让我进宫面见陛下?”傅徵也很不解,“我现在不过是一介草民,陛下想见我,那我就去见好了。” 祁禛之气道:“现在外面下着大雪,天这样冷,你身子还没好,何必出去吹风受苦?” 这话是他肺腑之言,但叫旁人听来就是冠冕堂皇的托词了。 人家皇帝再小,那也是皇帝,你祁禛之再大,也不过是个君侯,皇帝要见傅徵,难道你能拦着不许见吗? 傅徵皱起了眉:“祁二公子,我说了,我已不是四象营的统帅,我也没有……” “这和你是不是四象营的统帅有什么关系?”祁禛之大为不解,他看了看傅徵面前分毫没动的饭菜,“大中午的,你连饭都没吃一口,就要跑去宫里去见皇帝,这又是何苦?” 傅徵看着他,不说话。 祁禛之只得和声道:“等你再好些了,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傅徵垂下双眼,盯着盘中的饭菜,轻声道:“之前答应过陛下,出京前一定会再去拜别,如今一拖这么久,陛下肯定等急了,也肯定在埋怨我食言。” 祁禛之心下一阵烦躁,他本想说这和食不食言有什么关系,但旋即,这个方才一直在劝阻傅徵不要进宫的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跟傅徵压根就没想到一个点上去。 雪下得大又如何?没吃饭又如何?这不都是你祁仲佑用来推脱的虚情假意吗?这不都是你拿着虎符军印来防人居心叵测的方式吗? 祁禛之想要解释,但此时的他明白,不论自己如何解释,傅徵都不会相信。 因为,他在这人的眼中,早已没有了任何信誉。 正如当初他帮孟寰写奏疏,那大概是傅徵最后一次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了。而现在的一切,都是祁禛之咎由自取,都是这个当初踩着傅徵往上爬的人应得的报应。 天道就是这样好轮回。 “好歹把饭吃了吧。”祁禛之好言劝道,“把饭吃了,下午我送你入宫觐见陛下。” 傅徵捧着碗,纹丝不动。 “召元,昨日白银说你不喜欢京梁的饭菜,我专程找了个北塞来的厨子……” “祁二公子,”傅徵忽然打断了祁禛之的温声细语,“其实,你不必这样哄着我,虎符军印是我劝陛下给你的,一来因你兵法素养极高,当初我教你的东西一点就通,二来也因你兄长在军中历练数载,积威甚重,四象营本就该归于他手,所以不论你对我如何,虎符军印我都会稳当当地交给你。况且我也时日无多,等日后我死了,四象营定会安安生生地归服在你麾下。” 祁禛之张了张嘴,被傅徵这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他该怎么解释,他要直接否认吗?傅徵会相信吗? 祁禛之不知道,他只能苍白无力地回答:“召元,我不是那个意思。” “祁二公子愿意如何就如何,只是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祁二公子何必与我过不去呢?”傅徵又说。 祁禛之实在耐不住了,他脱口道:“就算你怨我,也不必时时刻刻把‘死’挂在嘴上,召元,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他又自暴自弃道:“罢了罢了,你非要进宫去见陛下,那就去,但不论如何,你现在这个样子,绝不能上路回天奎。等开春了,你好些了,四象营拔营时,我带着你一起回,可好?” 傅徵静静地坐着,不知是在研究桌上的碗筷,还是在思考祁禛之的话到底有几分可行性。 祁禛之沉了口气,命令白银道:“去备车,我陪傅将军一起入宫。” 白银忙不迭地走了,傅徵也终于愿意开口对他说话了,只见这人起身,向祁禛之一拱手:“多谢祁二公子。” 祁禛之只有气结。 傅徵这人不知是天生钝感还是过于听话,祁禛之不许他叫自己“君侯”,他还就真的不叫“君侯”,改口换回了“祁二公子”。不止如此,他甚至还深深地记得,祁禛之当初在天奎城里对他说的每一句伤人话,并将其奉为圭臬,时刻牢记于心。 而祁禛之该怎么说呢?说自己那时气急发癫,说自己那时受了歹人蒙骗? 这怕是统统行不通。 因为,傅徵看似很好哄,一碗小馄饨一个驴肉火烧就能让他眉开眼笑,但实际上,傅徵又相当难哄,只要是他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初在天奎时,傅徵满心满眼都是他祁二公子,自然祁二公子哪里都是好的。可现在呢?祁禛之忽然觉得,自己在傅徵那里,似乎和随着大江东流的谢青极也没什么区别。 无比苦闷的祁二郎坐在马车上,看着傅徵第三次摘下了自己为他披上的狐裘。 “我不冷。”傅徵认真道。 祁禛之去摸他手:“可是你身上凉得像个冰块。” “冷一些人会精神点。”傅徵回答。 祁禛之皱起眉,他本想说,现在又不是在军中,你也不是四境总帅了,何必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但话到嘴边,祁禛之意识到傅徵一定会误解他的本意,只好作罢不讲。 可傅徵却自己说道:“不过我现在也不需要日日行军打仗了,就算是被冻得精神抖擞也没什么用处,只不过是从前向来如此,我已习惯了而已。” 祁禛之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为他披上狐裘:“南边阴冷,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 傅徵没再推辞,任由祁禛之凑近。 而就在这彼此相距不到半尺的时刻,傅徵身上那股令祁禛之无比熟悉的丹霜奇香忽地钻进了他的鼻腔,叫毫无防备的人扑了一脸这清苦的味道。 祁禛之倏地一颤,原本就有愧的心魂一下子被傅徵勾了过去。 而也正是这动摇的瞬间,叫祁禛之思绪一晃,蓦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在某个雪夜醉酒后遇到的那个人。 “召元?”他神使鬼差地叫道。 傅徵正低着头等着祁二郎为自己拉上系带,忽而听到这人唤自己的表字,不由抬起眼去瞧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祁禛之口舌发干,胸口一阵轻悸,他喃喃道:“那一夜,难道是……” 嘭!马车突然一刹,打断了祁禛之即将说出口的话。 “二哥,将军!”被甩进了雪地里的白银顶着脑门上的大包和半身雪泥爬上车,掀开了里间的轿帘,“前面大雪压塌了商户的窝棚,出桐香坊的路被堵住了,马车可能过不去。” 祁禛之一手护着差点栽下坐榻的傅徵,一手撑着轿帘:“要等多久?” 白银怯怯地答:“可能得一、两个时辰呢。” 这条路直通宫门,而因下雪,大道湿滑泥泞,以致前面窝棚横挡,后面马车拥堵。除了下车步行,别无他法。 傅徵拨开了祁禛之的手,顺理成章道:“那就走过去好了。” 祁禛之一把拽住了他:“地上都是半化的雪泥,如何走过去?” 傅徵只觉得奇怪:“雪泥怎么不能走了?” “打湿了衣服会着凉的。”祁禛之气道。 傅徵皱眉:“可若在此等上一、两个时辰,天都要黑了,还如何进宫?到时候宫门落锁,难道你我要在里面住上一宿吗?” 说着话,他甩开了祁禛之的手,越过白银,直接下车踩在了半是泥半是冰和雪的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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