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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禛之这才大梦方醒,双手接过那杆银枪。 “这枪……叫什么名字?”祁禛之失神地问道。 傅徵垂下双眼,目光停留在了那杀过无数人的枪尖上,他说:“等你将来要去上战场了,我再告诉你。” 祁禛之的十指轻轻合拢,握紧了这杆枪。 此时,年轻的祁二公子忽然觉得,那枪尖上的银光,好似天边明月,肃穆,又清澈。 同样,年轻的祁二公子并不知道,这杆枪,名曰画月,曾被万千百姓誉为大兴的“镇国神枪”。 深夜,和着天边那一抹亮澄澄的弯牙,听着赵兴武惊天动地的鼾声,祁禛之坐在矮几前,打开了杭七送进他房中的那一箱子兵书,其中不少已有破损,但却依稀可辨一句写在书封上的赠言:世上大道三千,唯有书海方可承载人心一隅。 这是谁写的?祁禛之不禁往下看,只见落款是两个字:子吟。 “子吟?”祁禛之好奇,“子吟是谁?” 他连翻几页,也未能找出这位子吟兄的来历,只看到了几个画在空白处的猪头。 这猪头是谁画的?子吟兄还是那个病秧子? 祁禛之又看了两页,发觉那位在书头书尾作画的仁兄居然笔力不浅,他不光爱画猪头,还爱画各式各样的兵器、阵法与山川地形。在整卷书的最末,他挥毫提笔,落成了一副塞北江山图。 这图叠藏在夹层中,因时间久了,纸页脆得像楼上那病秧子的手腕般不经人碰。 祁禛之小心翼翼地把图拉出,铺在桌面上,借着烛光一看,竟被迎头撞上的豪情义气给扑了满脸。 祁禛之没去过塞北以北,天奎就是他到过最遥远的地方。但此时,他居然能清晰地认出,画上的江山是比巫兰山更远,比怒河谷更深的辽原,在这片辽原上,千里冰封扣着群山,呼啸疾驰的北风扰动着人间,天地苍茫中,唯有一人一马,立在穹庐下。 这人的簪缨鲜红,好似由血染就成,那是画上唯一的色彩。 直觉告诉祁禛之,那个立在雪地中的人,是傅徵。 主楼暖阁上,咳得惊天动地的将军被杭七按着肩膀灌下了半碗苦药,他伏在桌上缓了半晌,总算是攒出力气,骂了犯上的属下一句:“大逆不道。” 杭七拖过狐裘,罩在了傅徵身上,又指使小厮把药碗收走,免得摆在傅徵脸前让他闻着恶心。 “将军,您行行好,让我和杭六省点心成吗?”杭七试了试傅徵额头上的温度。 傅徵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咳了两声,隐隐觉得喉头发腥,只好闭上嘴,以免又把书案弄脏。 杭七却伸来一个帕子:“祁大姑娘不是让您别忍着吗?” 傅徵不得不接过帕子,把卡在心口的血咳出。 杭七又想唠叨,傅徵赶紧从书卷堆里翻出一张纸,拍在他手上,堵住此人不把门的嘴。 “这是什么?”杭七睁大眼睛,努力辨认,“天,天……” “蠢货,”傅徵有气无力地骂道,“那个字念蚕,天蠺。” “哦……天蠺,”杭七放下纸,虚心求教,“天蠺又是什么?” “北疆山上雪线附近的一种草药,有清心去毒的功效,”傅徵把从祁敬明那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祁姑娘给的方子,她说祁仲佑认得这种草药,你过几日,我想个由头,让那小子去山下的镇子里转转。” “是祁姑娘给你的方子啊?”杭七一乐,“将军,你还好意思骂我蠢货,依我看,要不是祁姑娘说的,你也不认得这字是什么吧?” “滚。”傅徵掐着眉心正头疼,随手抓起桌上什么丢向杭七。 杭七一把接住,躲到傅徵的打击范围以外,笑呵呵地喊道:“将军,我现在有点喜欢上那位祁二公子了。不光是因为他有用,主要是我发现,自从那祁二公子进了内宅,将军你都舍得开尊口骂我了。” 傅徵扫了一眼杭七:“你又犯什么贱?” “这可不是犯贱,”杭七一本正经道,“弟兄们在四象大营中听了快十年您骂完这个骂那个,前些年突然不骂了,我身上刺挠得慌。” 傅徵闭上眼睛不说话,开始装睡。 他何尝不知杭七是什么意思?三年前那事之后,他有时连话都很少说,更别提有劲骂人了。活着对于傅徵而言已属艰难,好好活着,更是奢求。 曾经在塞北大营中肆意洒脱、纵马驰骋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他在这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待得实在是太久,甚至有些忘记,那塞北的冷风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三年中,他身边鲜少有能信任的人,哪怕是打碎了一身骨头从京梁逃回天奎,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挣脱开了枷锁与牢笼。 直到那一日,祁禛之爬上他的屋顶,揭开了一块小小的瓦片。 傅徵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块瓦片松动了,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身前还有未竟的事。 孟老帅、四象营、祁家、三千九百九十七个死在饮冰峡的府兵,以及那杯灌进了喉咙里的丹霜毒酒,这些公道,他得讨回来才行。 不然,他又有什么资格,当那百姓心中的“镇国神枪”呢?
第10章 身上的味道 凌晨,天还没亮,傅徵被院中一声巨响惊醒,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坐在床边按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杭七“嘭”地一下推开窗,冲下面怒喝道:“干什么呢?” 扛着银枪,站在后院中的祁禛之一脸无辜:“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千金线阵而已。” 杭七提了口气,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小花园中的千金线阵断了一半——另一半绞在画月的枪尖上。这个耗费杭七三个月时间布下的暗阵,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祁禛之一枪毁了。 祁二郎少年时闯祸捣蛋的功力有增无减,无人知晓他这一枪到底怎么舞的,竟能和千军万马来了也得被切割成块的千金线阵一较高下。 “你没伤着吧?”这时,缓过一口气的傅徵披上衣服下了床,他挤开霸占着窗户的杭七,向下问道。 祁禛之的眼角上挂着一道血线,本人却非常骄傲:“那自然没有,我向来武艺高强,区区千金线阵而已,怎么可能……” “上来。”傅徵懒得听他吹嘘。 杭七狠狠瞪了祁禛之一眼:“让你上来!” 祁禛之干咳两声,默默把被千金线缠住的银枪抽出,灰头土脸地上了暖阁。 暖阁炉火正盛,祁禛之蹲在火塘边,搓了搓被深秋冷风冻僵涩的手。 傅徵朝他怀里丢去一小罐伤药:“自己抹。” 祁禛之拧开药罐,被呛鼻的草药味熏了一头:“这也太冲了。” “这种药止血快,你忍着点吧。”傅徵头也不抬地说道。 祁禛之却蹭到他面前:“那你帮帮我,我自己看不见伤口在哪里。” 傅徵无奈,指尖轻轻沾了少许粉末,拉过祁禛之的脑袋:“枪虽比剑笨重,但练习时不可只凭蛮力,得讲究巧劲。小时候,老威远侯应该教过你吧?” 祁禛之哑然,老威远侯当然教过,只是他记没记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杆枪本就比普通的红缨枪要轻,若是用蛮力,很容易脱手。”傅徵接着道。 那药敷在伤口上微微发热,祁禛之被蜇得头皮发麻,可这又热又麻间,似乎还有一点裹着清苦药香的凉意,轻轻地擦过了祁禛之的脸。 那是傅徵的手,和他贴近时送到脸边的呼吸。 祁禛之突然觉得后脊一僵。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傅徵一眼看出祁禛之在走神。 祁禛之如梦方醒,可呼吸间傅徵的气息依旧在他鼻腔中徘徊不去,勾着他想要上前。 曾在添香馆里闻遍百香的祁二郎神使鬼差地往前一探,鼻尖凑到了傅徵的耳根处仔细一嗅:“这是什么味道?” 傅徵先是一愣,随后浑身一颤,一把推开了几乎压在他身上的祁禛之:“你放肆!” 祁禛之茫然地向后一跌,撞翻了案牍上成堆的书卷和宝玉瓶。 杭七闻声赶来,就见坐在地上的祁禛之和一脸羞愤的傅徵两目相对,不知在运什么气。 “主上?”杭七谨慎地叫道。 傅徵拉了拉交领,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到一边:“给这人拉出去。” “拉出去?”杭七揣摩上意,“是拉出暖阁,还是……拉出宅子,再也不许他回来了?” 傅徵又开始头疼:“丢下楼!” “是。”杭七早就等着把这祸害丢出去,此时他公报私仇,直接拖着祁禛之的后脖颈,就要把人拎走。 “哎,等等!等等!”祁禛之大叫,“我想起是什么味道了!” 傅徵眉心微蹙,神色复杂地看向祁禛之。 祁禛之喉结一滚:“那是丹霜的味道。” 丹霜,剧毒,服下后能灼伤五脏六腑,却又不致人立刻死去,会在毁掉根基后,慢慢蚕食人的性命。 无论过去是什么样,身中丹霜者往往死于油尽灯枯。 相较于那些个令人即刻暴毙的毒药,丹霜似乎,更残忍些。 祁禛之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闻到丹霜奇香的那夜,他喝得醉意熏熏,在桐香坊里横冲直撞,无意间搭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那可怜人虚弱至极,身上丹霜之气弥漫,浑身赤裸,外面只披了一条厚厚的披风,兜帽盖住了面孔,叫祁禛之只能瞧见他跌在雪地里一条左腿。 左腿上有片骇人的烧伤伤疤,从膝盖一直蔓延到了脚踝,赤红的瘢痕映在祁禛之的眼中,叫他心不由己地生出了无数怜悯。 可怜人说,他已被关在深宅府邸里足足两年,不见天日,他祈求祁禛之救自己一命,祁禛之答应了。 但最终,这人还是被赶来的家丁擒走。 祁禛之曾问他,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怎会这样香? 那人回答,这是丹霜。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祁禛之抱着他,坐在铺着厚厚毛毯的马车中,一遍遍地问道,丹霜是什么?是谁害的你? 那人无从回答。 或许是受了丹霜奇香的蛊惑,或许是纨绔公子多余的同情心发作,他竟举着长兄祁奉之的佩剑,生生拦在赶来的家丁前,要为那人讨个公道。 祁禛之没注意,混乱之中,佩剑的剑穗落到了大雪中,白璧无瑕的玉石和颜色如血的玛瑙掩埋进了一片白茫茫间,忽而一闪,消失不见。 酒醒了的祁二郎被威远侯一通斥责,称他差点犯下死罪。 后来,他多方打探,才从自家长姐那里得知,原来这股让他差点犯下的死罪的奇香是一种剧毒,名曰,丹霜。 可是,眼前这人,怎么会也带着丹霜的味道? 祁禛之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了傅徵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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