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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她跑到祁奉之身边,就是打着要做军医的名号。小姑娘年岁不大,却用一根银针把四象大营中的将士们扎得哭天喊地。 除了傅徵,那时,祁敬明从不肯给傅徵看病。 没有门匾的宅子就在眼前,不需请示,已是内宅护院的祁禛之轻轻松松领着人进了大门。 祁敬明戴着帷帽,一路目不斜视,绕过王雍,径直上了主楼。 王雍目瞪口呆。 守在楼口的杭六杭七也目瞪口呆,他俩只当那祁禛之是去送信,却不想带回来了一个小娘子。只见这二位好似屁股底下点炉子,差点原地跃起三尺高,恨不得窜上房梁,避而不见。 祁敬明看到他俩,也不寒暄,直接开口:“你家主上呢?” “里,里面……”杭七结结巴巴道。 祁禛之跟在长姐身后,头一回见那二位鬼罗刹大惊失色,顿时心中咋舌。 怎么?难道阿姐是来找那病秧子寻仇的? 祁敬明不管旁人怎么想,她像是这屋子的主人一般,发号施令道:“你们都下去吧。” “什,什么?”王雍以为自己没听清。 可谁知那一向只听傅徵话的两尊罗刹一人拎一个,把想要伸着脖子往里看的王雍和祁禛之丢下了楼。 傅徵也很震惊。 祁敬明来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当然,说是看书,傅大将军能看进去几行外人不得而知。因为祁敬明进屋时,他正上眼皮打下眼皮,困得不可开交。隐约间听见有女人说话,傅徵只当是自己病得稀里糊涂,又开始做梦了。谁料还未来得及去深究这梦中的女人是谁,身前便响起了祁敬明施礼的声音。 “傅将军。”嫁做人妇后沉静稳重了不少的祁敬明款款道。 傅徵猛地惊醒,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气血不足,起身时一晃,差点栽下软榻。祁敬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傅徵那瘦骨嶙峋的肩膀,又不知从那里摸出一根银针,扎在了他的后颈穴位上。 少顷,傅徵吐出一口气:“祁姑娘……” 祁敬明松开他,摘掉帷帽,坐在了一旁的脚凳上:“我现在已经是吴家的夫人了。” “吴家的夫人……”傅徵睁开眼,笑了笑,“那也是祁家的姑娘。” 祁敬明轻轻一抬嘴角,眼底露出几分柔和来:“过去父亲总说你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可是你讲的话,总比那些书读了几百卷的人要好听。” 傅徵慢吞吞地撑着软榻扶手,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本书:“祁姑娘有所不知,我现在偶尔也会读一读书。” 祁敬明一挑眉,目光落在了书封上。 《镜花……水缘录》?好吧。 傅徵并不觉自己读俗世话本有什么不对,就像他也不觉祁敬明一介女流出现在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自己面前有什么不对一样,他慢半拍地问道:“祁姑娘不是在随夫巡军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难道……又是来给我饭里下毒的?” 若是祁禛之在场,他定会发现,自己那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姐此时耳根红得好似要滴血,就连那一向镇静自若的目光都乱飘了起来。 祁敬明有些羞愤,她红着脸叫道:“傅召元,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这样记仇?” 傅徵开怀大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以至于竟有些上不来气。 等气喘匀,傅徵轻声道:“十年了。” 其实祁禛之的猜测从头到尾都是错的,那年祁敬明离家出走,钻在四象大营中半年,不是去和情郎私奔的,而是去杀傅徵的。 缘由无他,只因威远侯府的嫡长女不愿嫁给四象营的大将军。 那是太和二十九年,祁敬明及笄,说媒的人踏破了威远侯府的门槛。 几番相看下,老威远侯和萧夫人都瞧中了大司徒吴忠归家的长子吴瑛,祁敬明也隔着屏风望了一眼那位吴家大郎,一下子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侯门贵女瞧得面红耳赤。 婚约本要这样定下。 可不承想,那年年底,四象营大破胡漠,止战之约落定,中护军傅徵加封中军都督,不等回京就领了骠骑大将军的名头,一时名震朝野。 犒军宴上,那位满脑子儿女情长、男婚女嫁的先皇顺帝问起傅徵年方几何时,不由动了要做牵线月老的心思。这位先帝别的没有,乱点鸳鸯的本事一向卓越。他一眼瞄见了在角落中自诩“明哲保身”的老威远侯,抬手一指,朗声道,你家大姑娘还没嫁人呢吧? 就这样,祁敬明被稀里糊涂地赐婚了。 但这位娇纵跋扈的祁大姑娘我行我素惯了,她不想要的,没人能塞给她,包括傅徵。 于是,第二天除夕夜,她带着萧夫人亲手包的饺子,跑了。 这一跑,就是大半年。 “说实话,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在我一进大营时就发现我图谋不轨的。”祁敬明拢了拢头发,“傅将军神机妙算,算得出胡漠人何时出兵,难道,也算得出我一小女子何时杀人吗?” 傅徵眉梢微动:“祁姑娘谬赞了,只因我也很不想娶你而已。” 这话说得难听,叫旁人听去,定要觉得祁敬明颜面受损,可祁敬明却垂下双目,轻轻回道:“多谢。” 说来傅徵是取过妻的,就在好说话的顺帝收回成命的第二年,他娶了虢国长公主的女儿,金城郡主。 金城郡主是个寡妇,比傅徵虚长七岁,膝下还有个半大孩子。 嫁过去不到半年,金城郡主便一根麻绳吊死在了将军府的房梁上,让年纪轻轻的傅徵做了鳏夫。 鳏夫就鳏夫吧,因为在旁人看来,这场婚事并不亏。金城郡主的前夫伏波将军章竣死于南蛮混战,他手下的五万雄兵一直散着,直到傅徵娶了金城。 婚事最初是谁提的,当时人们不晓,祁敬明也是直到三年前才得知,那是先皇顺帝第三子,向王的手笔。 向王,也就是当今皇帝谢悬谢青极。 “他还在给你写信?”祁敬明一手搭着傅徵的脉,一手支着下巴问道。 傅徵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无耻。”祁敬明立刻说。 傅徵笑了一下,似乎觉得祁敬明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梗着脖子要谋杀“未婚夫”的小丫头。 “那个王雍,你怎么还留着他?”祁敬明又问。 傅徵轻叹:“他是敦王殿下的人,我……” “敦王,又是敦王。”祁敬明把脉把得自己脸色都变差了,她闷声道,“你真觉得,敦王比五皇子更适合那个位子吗?” “不管适不适合,敦王的命都不该绝。再者说,谁做皇帝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傅徵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祁敬明表情古怪地看了傅徵一眼,不说话了。 小小一间暖阁,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冒着青烟的博山炉还在兢兢业业地烧着安神香,时不时发出几声香灰棍断裂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眼瞧着祁敬明的神色越来越低沉,忍不住问道:“我是明天就要死了吗?” “呸!”祁敬明收回手,“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祁大姑娘倒是不敢把傅将军的舌头割下来喂猪。 傅徵却一本正经地舒了口气:“既然明天死不了,那就好。” 祁敬明扫了他一眼,敛神收色,言语间像个平常医者般道:“三年前那杯丹霜毁了你的根基,到现在余毒都浸在五脏六腑里,你身上旧伤病又多,如今把人都要烧空了。或许……还能再熬几年,也或许,熬不了几年。” 傅徵听完祁敬明这模棱两可的话,倒是很平静:“我知道。” “还有,”祁敬明看着他,伸出了手,“把你之前吃过那个药给我。” “什么药?”傅徵一脸迷茫。 “你少明知故问。”祁敬明正色道,“那种吃一次折十年寿命的虎狼药你居然还敢用,不要命了吗?” 傅徵无奈笑了:“祁姑娘,我在天奎待了一年,一年都没再用过那种药了。况且,我上哪儿有十年寿命供我折啊……” “我求你闭上你的乌鸦嘴!”祁敬明气道,她收回手,从书案上抽了张纸,飞快写了两笔,“北疆山上雪线附近有一种草药,有清心去毒的功效,据说山下的镇子里就有农户在卖,只是贵得很。这草药是我年前在家中翻老太君留下的典籍时发现的,江谊那个庸才肯定不知道,我把方子给你。” 傅徵看了一眼祁敬明的方子,默默移开了眼。 第二个字他不认得。 祁敬明笑了笑:“叫天蠺,拿给仲佑去看,他从小跟我学过如何认药。” 仲佑是祁禛之的表字。 “多谢。”傅徵拱了拱手。 “当然,这也只能保你三年无虞,以后如何……”祁敬明沉默了片刻,继续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我家老太君的祖籍清云县拜访师叔,看看师叔有没有办法。” “倒也不必为我做这么多。”傅徵缓声道。 祁敬明却说:“这天下想要你活着的人有很多。” 朝堂之上的王公、四境守边的将士、普普通通的百姓,哪怕是庸碌无为的贩夫走卒,他们都希望你活着。 傅徵没说话,目光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不需祁敬明点破,他当然知道这些,同样,他的心也还系着这天下和苍生。 哪怕在这么一间小小的暖阁中。 “好了,”祁敬明重新浮出笑脸,“我去给祁仲佑那小子嘱咐两句,就该走了。玉琢此时应该已经动身前往十三营了,我得抓进追上他。” 傅徵掀开搭在身上的薄毯,起身冲祁敬明一拱手:“姑娘慢走。” 祁敬明昂着下巴瞧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也不留我用午饭,真怕我给你下毒吗?” 傅徵失笑:“姑娘误解了,只是我这院中人多眼杂,不敢久留姑娘。” 祁敬明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行了个万福礼:“将军保重。” 傅徵一路将她送到门口。 王雍正在底下团团转,祁禛之支着耳朵,试图去听楼上的动静,只有杭六杭七,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守着前厅中那两个不老实的人。 祁禛之一眼看到了下楼的长姐,急忙冲上前:“阿姐,都说了什么?” 祁敬明回头看了看立在楼梯口远远目送自己离开的傅徵,笑道:“自然是嘱托人家,好好照看你,以免你惹出大祸,没人兜底。” “我可不需要他来给我兜底……”祁禛之正想回绝,却被祁敬明的眼刀狠狠一剜,声量顿时小了。 “我还拜托人家,教你些本事,好叫你日后能在军中行走得方便些呢。”祁敬明扭脸就走,祁禛之只来得及抓住她帷帽的纱幔。 “我用他教我?阿姐,阿姐……”祁二郎一路追着祁敬明,跑出了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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