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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不可能!”祁禛之怒极,他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质问道,“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二郎,”祁敬明含着泪说道,“召元身中丹霜之毒,本就活不长久。为了战事,他又接连服用化骨丸,药效过了,他自然也就……” “闭嘴。”祁禛之捂住了脸,闷声哭道,“都闭嘴……” 他何尝不知,傅徵是真的死了?他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愿相信罢了。 征战在外的威远侯星驰夜奔,从饮冰峡一路快马回了天轸。就在即将看到那要塞堡垒的烽火燧时,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傅徵,等我回来,等我回来……走之前,他这样说道。 可当他回来时,他看到了什么? ——天轸要塞门下那满地的鲜血、拄着画月坐在雪地中的傅徵,以及落在他身前悲鸣的格布日格。 “召元?”祁禛之半跪在傅徵身前,轻声叫道。 有风吹过,傅徵的睫毛似乎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一切重归宁静,已经死了的人是听不到活人呼唤的。 “召元,召元!”祁禛之慌了神,他解下披风,裹在了傅徵的身上,又双手抱过那早已凉透了的身体入怀,他喃喃叫道,“我回来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回来了,我来带你回天奎了。” 傅徵安静地靠在他怀中,没有血色的面孔埋在那片冰冷的胸甲上。祁禛之逐渐收紧了手臂,徒劳地想要焐热这人如冰块般的身子。 “仲佑?”终于,有人赶来打断了这无济于事的努力。 祁敬明扑上前,抖着手摸向了傅徵的脖颈,在察觉到这人已完全失去了呼吸后,祁敬明“呜咽”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阿姐,救救他,求你救救他。”祁禛之哭道。 祁敬明张了张嘴,木然地吐出了那几个字:“召元已经……不在了。” “君侯,请人为将军整理一下吧。”屋外,闻简低声说道。 坐在门槛上捂脸痛哭的祁禛之一把摘下自己腰间的剑,砸向闻简:“不行!他还没有死。” “二郎……”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祁禛之站起身,抬手按下了要进屋的祁敬明,“谁敢碰他一下,我要谁的命!” “二郎!”祁敬明一把拉住了祁禛之,“不管怎样,也不能让召元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他为了拦下关长沂等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起码……起码得让我为他清洗缝合一下,好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祁禛之哪里能反驳?他忍下眼泪,点了点头,颤声回答:“好。” 大年初一,雪过初晴。 祁禛之站在烽燧上,看着已投降了大兴的挛鞮迟被人装入新的囚车,以便送往京梁。很快,南下的队伍起行,他们带着北上犒军的叛贼一起,离开了被大雪覆盖着的要塞。 没过多久,有士兵来报,称他们在饮冰峡中的胡漠大营里找到了孟寰的遗体。 这个不曾打过胜仗的年轻将军身中二十多刀,被人发现时,尸身仍浸在干涸了的血中。他死不瞑目,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空。 “听那帮叛主的反贼说,当初少帅受君侯你之命,在北翟清扫高车余部时,不慎中了同州王家的奸计,手下两千多人,全部被种上了袭相蛊,成为了‘鬼将军’的傀儡。”闻简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后来,贺兰铁铮逼着少帅就范,少帅抵死不从,王家人联合关家人,策反了他的亲卫和手下,在一个雪夜,围杀了要逃出胡漠俘虏营去南边给你报信的少帅。” 祁禛之一时哑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孟寰。 毕竟,在任何人看来,孟伯宇,一个常败将军,被人俘虏后怎么可能不会心甘情愿去当阶下囚?怎么可能不为了自己的生计和权力去谋求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呢? 包括看着他长大的傅徵,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实际上,这个貌似急功近利、金玉其表的少将军,也不愧是由孟老帅教导着长大,由傅徵带着从军,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他虽无能,却仍旧流着北塞一脉相承的铁血,有着那帮世家大族可望不可即的一身傲骨。 “送回天觜孟家,着人厚葬吧。”祁禛之轻声说。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女声。 “我儿可在此?”来人凄然问道。 祁禛之和闻简一起回头,正见头发花白的钟老夫人定定地看着她那躺在草席上,被人用板车从饮冰峡里拉回来的儿子。 “师娘……”闻简怔怔地叫道。 在路上奔波了两月之久的钟老夫人终于赶到了北塞,可惜却没能来得及再见儿子一面。 这个已年逾花甲的老妇蹒跚上前,扑倒在了孟寰身下,她喃喃念道:“真是人生无常啊,我儿,真是人生无常啊……” 是啊,真是人生无常。 三年前,老帅孟善和三千九百九十七个将士一起,死在了遥远的饮冰峡中。 三年后,老帅孟善的儿子孟寰和他的父亲一样,流尽了一腔子的鲜血,最终被大雪覆盖,神魂俱往。 而苦命的钟老夫人,先是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而后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以及,她最疼爱的徒弟。 “中了丹霜之毒,本就回天乏术,他熬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傅徵的房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遗憾地说道。 祁敬明正坐在床头为傅徵擦净脸上的血。 “有些药草,或许能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钟老夫人来寻我时我便告诉过她,不如放人离开,也算是解脱。”说到这,祁敬明的师叔,清云县同方观道长文华道人叹了口气。 “他死在了战场上,而不是病榻上。”祁敬明一顿,“想必,他应该无憾。” 文华道人没有说话,走上前俯身仔细地瞧了瞧傅徵的面容,最后开口道:“说来,这丹霜之毒还真是奇,他明明余毒已清了不少,可死后居然仍旧能够保持着生前样貌不变,尸身多日不腐。” “什么?”替傅徵擦拭脸庞的祁敬明一怔,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师叔,“生前样貌不变,尸身多日不腐……” 文华道人掐指一算:“从大年初一至今,已有三日,就算是北塞苦寒,可这屋里却烧着地龙,但此时你瞧他,肌肤不仅不僵硬,而且面貌如常,身无异味。” 祁敬明倏地站起身,差点撞翻摆在一旁的铜盆。 是了,傅徵已经死了三天,三天里,因为祁禛之认定了这人还活着,所以他不仅像往常一样把炕烧得火热,而且还往傅徵的身上盖了三大层被子。就算是个活人,也得被捂出汗来,可傅徵一个“死人”,既没有腐烂,也没有尸僵,甚至连一点异味都没有。 众人都被疯疯癫癫的祁禛之搞得晕头转向,谁也没发现,傅徵居然真的没有一点“死人”该有的样子。 祁敬明捂住了嘴。 消息传得飞快,原本在四象营里收整伤兵、清点军械的祁禛之飞速奔回了要塞,他一路疾行到傅徵床前,拉住了那人依旧柔软的手,叫道:“召元,傅召元?” 傅徵仍然闭着一双眼睛。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身上也凉得吓人,只是,只是……”祁敬明站在一旁,小声说,“只是身上的伤口,竟较昨日,都愈合了不少。” 这是在文华道人看出异样,祁敬明扒开傅徵衣服检查后,发现的奇怪之处。 除夕那夜苦战,傅徵的胸腹与后背分别有两处致命伤,一处搅烂了五脏,一处生生切断了肺腑外的骨头。可就在刚刚,祁敬明发现,这两处创口竟已初步愈合,原本扎进了心口的断骨也重新接上了。 “他喝了药,他一定是喝了那碗药!”祁禛之欣喜若狂,“那碗药里装着我的血,现在我是他的引子了,只要我和他一起戴上金环,然后,然后把命给他,他就能活下来!” “祁仲佑,你疯了?”祁敬明叫道。 祁禛之此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后退了几步,望着傅徵那如生时一般的面容,喜极而泣:“金环,我得赶紧找到金环!” 说完,他推开祁敬明,转身就走。 “祁仲佑,祁仲佑!”祁敬明一路追出要塞,“你听长姐的,千万别胡闹,封绛不是说召元根本没有喝下那碗药吗?眼下情形都未知,师叔已去翻看医书了,或许我们真的能救他!你千万别胡闹啊……” 祁禛之如何还能听得到这些话?他现在满心都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傅徵的命,脑子里又怎么可能有封绛之前的语重心长? “白银!”走进中军帐,祁禛之立刻扬声叫道,“快快快,快去把封绛和呼延格找来!” “二哥,他们不是被你派去……” “不管去干什么了,现在立刻让他们回来!”祁禛之命令道。 他话说完,一步上前,掀开了中军帐中那台摆得规规矩矩的沙盘。 白银就见这好似发了失心疯的人从沙盘下翻出了一对金灿灿的圆环,圆环看上去不大不小,可其间不断流动的繁复花纹却给人一种它能套住世间万物的迷惑之感来。 “这是……”白银一怔。 祁禛之没有犹豫,抓起其中一个就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时,封绛掀开了中军帐帘,在看到那副金环的瞬间,这个前十三羽死士瞬间脸色一变。 “祁仲佑!”他脱口叫道。 “给傅召元戴上。”祁禛之的语气不容置喙。 封绛定了片刻,问道:“你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我知道,”祁禛之泰然回答,“这是结血契用的金环,在高车,人们管它叫‘结命锁’。” 封绛站着没动,他又问:“那你知道,一旦给傅徵扣上这‘结命锁’,你的命……” “你早就清楚的,我不在乎。”祁禛之一字一顿地说道。 封绛深吸了一口气,他接过那金灿灿的“结命锁”圆环,冲祁禛之笑了一下:“祁二郎,傅将军一定会看到你的真心的。” 这夜无比宁静。 傅徵仍旧悄无声息地在床上躺着,祁禛之守在一边,虔诚地捧着他的手,摩挲着那副刚刚扣在其上的“结命锁”。 这金环就像是女子常戴的装饰一般,叮叮当当地挂在傅徵那细骨伶仃的腕子上,看上去和寻常物件儿没有丝毫不同。 “你会醒来吗?”祁禛之自言自语道,“你一定会醒来的,我被种下了白玛,你喝了我的血,我们一起戴上了我从金磐宫里找来的金环,只是……” 只是为什么我的背上至今没有显露出契印? 祁禛之问了封绛一百遍,封绛似乎也说不清,他含糊地回答祁禛之道:“兴许……得再等些时日吧。” 要等多久?祁禛之不知道。于是,他便枯坐在这人的床前,一遍一遍地哀求上苍道,让我来替傅召元死吧,让傅召元活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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