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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禛之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因为……” “杭六,”傅徵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轻声道,“不该说的不要说。”
第34章 青梅竹马也不过如此 胡漠人说贺兰铁铮是上天为草原降下的祥瑞,是从九重狱里爬出来的“鬼将军”,是能将四象营统统斩于马下的战神。 但回回贺兰铁铮都和四象营打得有来有回,有去有往,缠缠绵绵,藕断丝连。 四个月前,孟寰领兵在叱连城遇上了贺兰铁铮手下的主力,双方激战三天三夜,各有损伤。然后四象营退回天昴镇,驭兽营退回雅方城,非常有礼节,非常给情面。 就像…… 就像在通天山上,傅徵不许那鬼脸下山,他还真不下山,老老实实地带着俘虏和战利品,扭脸就顺着悬崖峭壁爬了下去。 但两国交战不是儿戏,贺兰铁铮这么做,总归不可能是在念旧情。 杭七出门前,狠狠敲了祁禛之一个脑瓜崩,瞪着眼示意他赶紧给自己嘴巴上道锁。 祁禛之微笑恭送,又把暖阁里间的绒帘放了下来,端着在火上煨了小半个时辰的肉粥来到了傅徵榻前。 “将军,先吃点东西吧。”祁禛之轻声道。 他比孟寰要温柔多了,先是用手试了试碗的温度,然后直接把勺子送到傅徵嘴边,贴心极了。 “我自己来。”傅徵不给他贴心的机会,“祁二郎放心,就算你天天给我甩脸子,我也会把你好好安排进天关要塞的。” 祁禛之讪讪地递过勺子:“我不是为了那个……” “那是为了什么?”傅徵高烧刚退,脸上没有血色,人也无精打采,他扫了一眼似乎憋了一肚子话的祁二郎,“想知道那位兵器阵法都画得极好的子吟兄为什么成了长着鬼脸的贺兰铁铮?” 祁禛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军您要是不愿意讲,我也不是非问不可。” 傅徵喝了两口热粥,把勺子丢回碗里,恹恹地躺了下去:“其实个中过程我也不太清楚,我从军时,他去四象营找过我,再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失去了他的联系,直到贺兰铁铮横空出世,我领兵在北朔城遇到了驭兽营,乱军中挑掉了他的面具,这才知道,北卫皇亲慕容子吟变成了胡漠将军贺兰铁铮。” “北卫皇亲?”祁禛之大吃一惊。 自北卫灭国后,北卫皇亲层出不穷。 除了通天山的虎无双,残部统帅魏荻,还有大大小小打着慕容家旗号的各路人马。有的,不过是招摇撞骗,赚点上路盘缠;有的,则不怕死地扯出大旗,打着为北卫复国的名号,占山为王。 十几年来,光死在画月枪下的“皇亲国戚”,怕是都要比北卫开国皇帝慕容离的子孙后代多了。 慕容啸也姓慕容,听起来,似乎比什么虎无双之流要靠谱许多。 傅徵微挑眉梢:“这是他自己说的,就像……虎无双说自己是贞帝的孙儿一样,慕容子吟说,他是贞帝的儿子。” 事实证明,也没靠谱到哪里去。 “哟,”祁禛之笑了,“这是差辈了呀。” “岂止是差辈了,慕容子吟可是自称自己是北卫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金央和亲公主罗日玛,也就是北卫末代皇后的独子。”傅徵慢慢说道。 “可我记得,你跟我说,他是……” “一个胡漠商人的马奴,”傅徵懒散地支着凭几,“所以说,英雄不问出处。” 祁禛之大笑,但他转念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最开始,我是在金央部落里见到了这位子吟兄,在通天山上,他又乔装改扮成了金央公主,难道那金央部落真把他当成大外甥了?” 傅徵听完这话,淡淡回道:“因为,那慕容子吟是不是贞帝的嫡长子还有待考证,但罗日玛皇后,兴许还真的是他的生身母亲。” “那他是……”祁二郎乐出了声,“贞帝头顶碧波荡漾,我怎么就没听说过这等奇闻异事呢?” 北卫皇宫里的秘闻多多少少都沾些为兴人所耻的沦丧道德。 比如那著名的怀仁皇帝和他从自己亲孙子手里抢来的爱妃宝兰珠,再比如,据说是被一个男人生下来的卫文帝慕容庄,以及强奸了亲生女儿并生了一箩筐疯儿子的明乾皇帝。 还有,就是三十五年前,和亲北卫的金央公主罗日玛以及她那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夫婿,北卫末代皇帝慕容英。 慕容英其人也继承了自明乾皇帝那直系血亲生子生出来的疯病,他长到十五岁还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到了加冠的年纪,还要趴在母后身上喝奶。 如此一个人物,又怎能顺得了风华绝代的金央公主之心呢? 传闻罗日玛是神山如尼的子孙,是高车王孙和加珠圣子所出的神女,自小被养在如尼下金磐宫里的金圣坛,喝着神山的雪水长大。 而就在三十五年前,北卫“最后的紫微星”魏荻闯过雪山高原,直捣高车黄龙,最后与金央部族在万山之祖下决一死战,掳走了金央首领扎德,彻底折掉了这杆高车王的“马前枪”。 为了换回扎德,加珠圣子无奈,将罗日玛公主作为礼物,送给了只会流鼻涕打瞌睡的北卫太子慕容英为妃。待等这位弱智太子登上皇位,成了弱智皇帝,罗日玛便顺理成章,做了皇后。 叱连城破时,杀进北卫皇宫的傅小五还见过这位金央公主一面。 只是沦落为大兴阶下囚的她,再也看不出年轻时那据说倾国倾城的容颜了。 “大兴过去重文轻武,讲究克己和文心。北卫那档子破事,你待在京梁,自然不会知道。”傅徵不咸不淡道。 祁禛之支着下巴,也趴到了凭几上,他思索道:“所以,那位子吟兄是金央公主的儿子,那他父亲是谁?将军你知道吗?” “这个嘛,”傅徵笑了一下,“听说是个给公主养马的。” 这话一出,祁禛之登时笑开了怀。 傅徵又讲了讲当初贞帝如何发现罗日玛公主被混进皇宫的马奴强上,慕容啸是如何趁着北卫宫廷内乱,躲过了发疯的卫贞帝,逃出了叱连城,又是如何落到胡漠人的手中,子承父业,以及,如何在傅徵进了四象营后,与他重逢。 讲到最后,祁禛之终于琢磨出了方才傅徵那句“不该说的不要说”是什么意思了。 他试探着问道:“将军,在过去,那子吟兄和你……是什么关系?” 傅徵神色如常:“朋友。” “朋友?”祁禛之大胆道,“你和他认识时不足十岁,后来他一路找你找去了四象营。之前我在金央寻药,也是他……” “你想说什么?”傅徵看向祁禛之。 祁禛之心虚一笑:“青梅竹马也不过如此。” 傅徵没理会祁禛之这胆大包天的形容:“慕容子吟自认自己是高车王孙和加珠圣子的后代,高车四十八部的神和王都站在他身后,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跑去胡漠,做那‘鬼将军’?” 祁禛之可没想过这么多。 “因为,血脉不明,高车圣君始终不肯认他。而他因此怀恨在心,立誓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傅徵眼中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遗憾,“当初他去四象营找我,我只当他是故友,留他在身边多年,从未想过他身上竟背负着那样多的事,更不知晓他的野心。他接近我,让我放下了戒备,然后套取情报。十三年前,胡漠人南下,攻破我朝北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四象营没能在那一战中抢占先机,就是慕容子吟的手笔。还有饮冰峡一战,他利用高车与皇帝达成协议,以我四象营的将士们为祭,亲手除掉了北卫残部第一大将魏荻,打通西关走廊,几乎吸走了整个冠玉的雪花银。他拿捏高车四十八部,利用四象营清扫北卫旧臣,再借机打入胡漠人内部,你觉得,他想要的是什么?” 祁禛之怔怔回答:“他想要的……是这个天下。” 几个月前,胡漠人的王,老拔奴一命呜呼,死在了自己二儿子的亲部造反中。 而就在胡漠大王子和二王子怒河谷中狭路相逢时,正是贺兰铁铮领兵南下,在叱连城旧址与孟寰你来我往,表演难舍难分时。 若是“鬼将军”及时赶到,老拔奴又怎会死?大王子又怎会压不住一向没有实权的二王子? 这些日子胡漠王庭流言甚嚣尘上,都说是贺兰铁铮挑起了兄弟阋墙,惹出了弑父杀君的乱子。可是流言终归是流言,彼时贺兰铁铮正被孟寰“缠住”,他回不去,似乎,也腾不出手来掺和王庭斗争。 但慕容啸能从纷乱的北卫宫闱中活下来,能回到金央,与那所谓的圣君对峙,又能成为胡漠人的“鬼将军”,他怎么可能是个心思纯良的人? 他不光想要高车,还想要胡漠,以及……大兴。 所以,狗屁的青梅竹马。 “将军,既然如此,在通天山上,你为什么还会放过他?”祁禛之不解。 傅徵眼神微动:“放过他,是我的私心。就当……是在为我自己这所剩不多的日子,谋一个好结局吧。” 这话讲得不清不楚。 私心,什么私心? 傅徵在大事上绝不是儿女情长的人,更何况,十三年前那场大战,怕是早就把傅小五对慕容啸仅剩的一点怜悯与真情也消磨殆尽了。 那他的私心是什么? 祁禛之不可抑制地往另一个方向想去。 “行了,问了这么多,讲得我口干舌燥,也不知道端杯水来。”傅徵有气无力地白了祁禛之一眼。 祁禛之狗腿地把茶杯端到傅徵面前:“将军,以后我去当镇戍兵了,还能回来住吗?” 傅徵喝了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回来住干什么?要塞又不会缺吃少喝。” 祁禛之呵呵一笑:“我想听将军给我讲塞北的故事,还想……让将军教我行军打仗,做我师父。” 傅徵长眉一挑:“哦?你现在不怕我不能长命百岁了?” “这是哪里话,”祁禛之如今只想扇过去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小时候母亲给我算过命,说我命格极旺,将来能引领一朝盛世呢。将军您做我师父,徒儿一定能保护您,让您一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傅徵莫名耳根发烫,他推了把祁二郎,自己躺了下去:“油嘴滑舌的,赶紧去瞧瞧你那堂弟,可别叫人再睡到那楼梯口了。” 祁禛之忍俊不禁,觍着脸叫了声:“师父,那您就算答应我了?” 傅徵闭上眼,不理他。 祁禛之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跪下行了个拜师礼:“徒儿告退了。” 说完,他起身为傅徵拉了拉床帐,又重新点起一支安神香,下了楼。 他没回耳房,也没进厢房,而是直接绕去了宅子角门。 眼下恰是午时,早春雪水未化,角门外还堆着昨日小厮刚铲起的雪块,屋檐上挂着冰棱,那透亮的颜色中映着正当头的灿阳,叫人觉出几分阳光明媚的寒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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