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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士请留步。”这瘦老头儿突然叫道。 刚半步跨过门槛的祁禛之一顿:“这是在喊我?” “善士,”逍遥真人拿起一枝沾了水的柳条,轻轻一点祁禛之的额头,“心有杂念,欲望不纯。” 心有杂念,欲望不纯? 这话说得祁禛之一凛,心下微惊,不由转头去看站在峪子娘娘神像前虔诚上香的傅徵。 傅徵没听见。 这老道士不再言语,和刚刚一样,拿起了笤帚,清扫起阶上的碎叶来。 傅徵拜完管姻缘和送子的娘娘,疑惑地看着神色复杂的祁禛之:“怎么了?” “没怎么。”祁禛之不自然地笑了笑,“走吧,这会儿太阳正好,我去把车解了,咱们在湖边遛遛马。” 傅徵还真对祁禛之的话深信不疑,他提起衣摆,走下台阶,又对那老道行了个礼:“真人再会。” 逍遥真人稍稍颔首:“将军保重。” 祁禛之眉头一跳,快步追到傅徵身边,小声问道:“他认得你?” “他是过去住在我家隔壁的鞋匠,二十年前,边关战乱,他膝下的一儿一女被北卫人杀害后,就修行做道士了。”傅徵说道。 “鞋,鞋匠?”祁禛之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震惊与害怕都是无中生有。 “据我阿娘说,当初我刚会下地走路时的第一双鞋,就是真人为我做的。”傅徵说道。 祁禛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峪子娘娘观:“守着这鬼地方,还不如回天奎做两双鞋子来得实在。” “怎么说话呢?”傅徵一敲祁禛之后脑勺,“不许对峪子娘娘不敬。” 祁禛之笑了一声:“师父,我朝对神啊鬼啊的,向来讲究敬而远之。你倒好,如此迷信。” “小镇边关的人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若是再遇到天灾,常常会有一家子都饿死的惨状。我阿爷阿娘是屠户,虽说不算贫穷,可养了一堆孩子,也得看天吃饭。所以有时城里越穷,观子里的香火会越旺。”傅徵随和地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除了去求求老天爷,还能做什么呢?” 这话讲得祁禛之哑然,他闷声点了点头,应道:“你说得有理。” 傅徵拍了一把祁禛之:“行了,快去把车解了,我好久都没骑过马了。” 祁禛之咋舌:“师父,你还要骑马啊?” “不然呢?”傅徵扬眉一笑,“来吧,祁二公子,让本将军瞧瞧,你的马上功夫如何。” 傅徵今年三十二,当年从军时,虚岁也才刚过十二。 他因个子长得急,被老眼昏花的伍长拉去充了壮丁。 细细算来,傅徵已在沙场上过了大半辈子。 时间一晃而逝,昔年那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小小镇戍兵,如今已成了威震四方的大将军。 过去种种都化作了流云,在傅徵温和又处变不惊的皮相下掩盖得不见分毫。他平静、疏离,难得会对什么人、什么东西产生浓厚的兴趣。 除了祁禛之。 傅徵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脸上总是挂着笑的年轻人,至于为什么,他想,祁禛之应该已经知道了。 而就在傅徵的背后,那个脸上总挂着笑的年轻人却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 心有杂念,欲望不纯。 他的杂念是什么,欲望又是什么,不需旁人点明,祁禛之自己便一清二楚。 他能闻见傅徵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清苦香气,还能听到腰间环佩与剑穗玉石的清脆相撞。 我想要什么?我的野心在何处?祁禛之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或许如今没有答案,但是他清晰地知道,肯定不在傅徵身上。 在傅小五摇身一变成为傅徵后,复杂的感情难以形容,祁禛之那原本根植于少年时期对英雄的崇拜已尽数消失殆尽,而对傅小五,这个看似善良、单纯的人的喜欢,也烟消云散了。 祁禛之忘了自己爱不爱傅小五,但他知道,他不爱傅徵。 而且,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傅徵就像摆在手边的一个物件儿,他有时甚至会觉得麻烦,但有时又不禁伸手触碰。 只不过,这浅薄的欲望转瞬即逝,跟着仅存的一点点敬仰一起,散在了呼察湖边的风里。 所以说,祁二郎其实并不薄幸,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心。
第36章 他信任我 傅徵的马骑得并不快,他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似乎是在等祁禛之追上自己。 但祁禛之始终与他错了两三步,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 傅徵等了半天,没有等来,无趣地一夹马肚,纵马飞奔了起来。 “哎!”祁禛之被吓了一跳,扬声叫道,“你慢些,小心摔了!” 傅徵充耳不闻,围着呼察湖这小小的草原水泡子跑了大半圈,才堪堪勒马停下。 祁禛之也一拉马缰,停在了他的身后。 “仲佑,”傅徵驭马回身叫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祁禛之一顿,旋即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是要塞里的军务吗?”傅徵微微皱眉,“那赵骑督是个实诚人,他不应为难你才是,况且……” “跟要塞有什么关系?”祁禛之打断了傅徵的胡猜乱想,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今天是清明,我有点……想我大哥了。” 傅徵怔了怔,眼神也暗了下去:“那我们回城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么早回去干什么?”祁禛之探身从傅徵手里拉过马缰,“再转转。” “可是……” “我大哥一辈子都很敬仰师父你,若是他知道,我现在跟在你身边,还成了你的徒弟,他一定很高兴。”祁禛之看向远方,避开了傅徵的目光。 傅徵听到这话,久久未言,过了半晌,他说道:“你们祁家的案子,我一直在查,但是至今没有结果。” 祁禛之一愣,没说话。 “当初在北翟消失的那批税银,根本没有成功被收缴,北翟郡尉邹觅是孟少帅嫡系,他很清楚,可惜找不到证据。”傅徵缓缓道。 证据或许就是威远侯曾做过你麾下的兵,祁禛之在心里默默接道。 “我后来听到传言,说有人在威远侯府中找到了伯献密谋逆反、行巫蛊之术的铁证,可是……”说到这,傅徵叹了口气,“可是,伯献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卑劣的事来?我总是在想,当时若是我在,绝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祁禛之并不想与傅徵探讨这样的事,他神色有些难看,稍稍低下了头。 傅徵全然没注意,他笑了笑,说道:“不管怎样,我肯定会把这事查到底,不论暗害伯献的人是谁,我都会帮你,为他平反。” 听到这话,祁禛之不由呼吸微滞,心口竟有些发麻。他忽然觉得傅徵的笑容是这样的烫人,叫他连看的勇气都不再有。 “怎么不说话?”傅徵偏了偏头,目光里露出几分揶揄,“祁二公子是不是觉得自己过去心中的大英雄是我这副模样,有些失望了?觉得我可没本事去管这些事?” “我……”祁禛之把方才百转的心思丢到一旁,当即叫道,“我从没这么想过!” 傅徵笑了一下:“毕竟,我不是身高八尺有余,威严魁梧,剑眉星目……” “谁说大将军一定要长那个样子了?”祁禛之从善如流,“那贺兰铁铮长了一张鬼脸,不照样能退敌百万吗?” 傅徵没听出祁禛之的言外之意,他抿了抿嘴,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你若是讨厌我,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你怎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祁禛之牵着傅徵的马缰,“走吧,咱们去湖对面瞧瞧。” 那一日两人在呼察湖边待了很久,从正午太阳当头,到夕阳西下,红霞洒满草原,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才慢腾腾地驶回天奎城。 回去的路上,傅徵挤在小小的马车前室上,一边看着祁禛之这个原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熟稔地赶马,一边为他打着灯笼照明。 “今晚我回要塞。”等快到角门时,祁禛之忽然说道。 傅徵神色有一瞬低落:“明天不是不该你轮值吗?” “明天操练,”祁禛之答道,“而且,我和一个小兄弟换了岗,今夜是我值哨。” “吃了饭再走吧。”傅徵顿了顿,“我给你下碗面。” “改日吧,师父,留着你那三脚猫的厨艺等我下次休沐。”祁禛之跳下马车,又把傅徵扶了下来,贴心道,“早点休息。” 说完,他将马车交到了等候的小厮手中。 傅徵站在角门下目送他离开,神色中有淡淡的落寞。 “将军?”杭七探出了半个脑袋,“怎么不进来?祁二郎呢?” “他回去了。”傅徵答道。 “回去了?”杭七大叫,“您没告诉他今天是您生日啊?” “没有,”傅徵垂下眼,“三十好几的人了,过什么生日?” “三十好几怎么就不过生日了?”杭七嚷嚷道,“小厨房的面都下好了,要不,我去要塞给祁二郎送一碗?” “算了,”傅徵摇摇头,“他心里有事,不要去烦他了。” 天奎要塞下那条熙熙攘攘的小道路口,一个小面摊上,一个长相平平、身着短打的年轻男人正在埋头吃饭。 祁禛之一撩衣袍,坐在了这年轻男人的对面:“少帅又有新的命令了?” 那人把嘴里的面咽尽,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印:“你见过这个吗?” 祁禛之掀开眼皮,拿起小印冷冷地瞧了瞧:“没见过,这是什么?” “你看看印上的字。” 祁禛之起身走到小棚烛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毕月乌?” “毕月乌。”那人重复了一遍。 “起个这么吉星高照的名字。”祁禛之把小印揣在了怀里。 这人轻哼一声:“这是七天前营中例行清查,亲卫在一个小兵的枕下找到的。毕月乌,这就是他们的代号。” 祁禛之摩挲着下巴,眉梢一挑:“既然是代号,那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了。为什么区区一个清查,就能把这小印找出来呢?” 对面的人听到这话,双眼微眯:“你是在傅将军身边知道了什么吗?” 祁禛之一勾嘴角,摸出半封信来——剩下半封被火烧掉了。 “看看吧。”他把信一丢,轻笑道,“小郡王亲笔。” 那人神色微变,匆匆浏览了一遍残信后,一点头:“此事我已知晓,傅将军有给傅参谋回信吗?” 祁禛之摇头:“没有,他只看了一遍,就丢进火塘了,我……我趁他没注意,把被烧了一半的信带走了。” “你要多加小心。”那人嘱咐道。 祁禛之不甚在意:“他很信任我。” 那人没有多言,吃完一碗面,揣着信融入来往人流,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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