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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自从这事之后,傅徵似乎觉得他与祁禛之之间就算冰释雪融,言归于好了,隔三差五就要凑到祁禛之身边,说些好听话。 到最后,目的无外乎两个:劝孟伯宇不要把弹劾他的奏疏递上京梁,求祁禛之陪他回一趟天奎。 祁禛之被烦得受不住,随口应下了第一个请求,却没料傅徵满心欢喜地信了。 他进而“得寸进尺”起来:“那你什么时候能和我回一趟天奎?” 见祁禛之不说话,傅徵又理直气壮地补充道:“是你之前答应我的。” 祁禛之只好答:“等我去问问少帅,若是他同意,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结果自然是孟寰不同意,可傅徵却不死心,他暗戳戳地说:“孟伯宇看重你,你可以向他请命去巡视要塞,每年这个时候,四帐之下的参谋都要代大营检查边防。” 祁禛之正在擦枪:“四帐之下那么多参谋,我一个来历不明的新人,怎么好凑这种热闹?” “那你可以告假,然后偷偷带着我离开。”傅徵开始出些馊主意。 “就像上次你和白银一起半夜溜走那样吗?”祁禛之叹气,“傅将军,我求你饶了我吧。” 傅徵目光暗了暗,默默坐到了一旁。 如今这四象营中,流言甚嚣尘上,傅徵不愿在这里待下去,也情有可原。 祁禛之确实有想过,把人送回天奎再说,一来他不用每日都好声好气地应付傅徵,二来,傅徵自己的耳根也能清净些。 放下枪,祁禛之看向坐在自己身边沉默不语的人,心里莫名有些过意不去,他问道:“收营的时候,我瞧外面天气不错,要不要让白银陪你去烽燧上转转?” “不去。”傅徵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忘了,他不喜欢见人来着。 祁禛之又想了想,问道:“我听说高将军从塞外弄来了一坛子好酒,你不如去找他尝尝?” 傅徵静静地坐着,半晌没答话,就在祁禛之觉得他今晚要赖在这里不走时,傅徵忽然站起身:“那我走啦。” 祁禛之急不可耐,似乎很好心地把人送去了门口。 傅徵回身道:“你早点休息吧,我明日不来了。” 看着人离开,祁禛之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他曾扪心自问,他恨傅徵吗?应当是不恨的。 但他喜欢傅徵吗?这又很难说清。 他只是次次在面对傅徵时不自觉地想要亲近,可一旦发现了这种想要亲近的迹象时,又下意识地回避。 就好像…… 好像他在警告自己,永远都不要对这人产生一丝一毫多余的感情一样。 于是祁禛之彻底忘了,当初,他也曾心心念念着一个叫傅小五的人。 夜深了,白银蹑手蹑脚地钻进祁禛之的营帐,转了一圈,又蹑手蹑脚地钻了出去。 就这么来回几趟过后,祁禛之终于忍不住坐起身了:“你有事吗?” 白银缩着肩膀,十指交缠在胸前:“二哥,都子夜了,傅将军还没回来。” “什么?”祁禛之赶紧披衣下床,“他又跑了?” “应该没有……”白银嗫嚅道,“将军说他去找高将军了,而且,我见……将军的剑还在屋里头放着呢。” “高将军?”祁禛之说完,一拍额头,想起自己劝他去讨酒喝的话。 就那人喝不了三口便会发疯的酒量,没人看着,还不知要游荡去何处。 祁禛之顿时着急上火:“你问过高将军他去哪里了吗?在各处找遍了没有?” 白银摇了摇头:“我已经把总塞找遍了,高将军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怎么回事?这人又在玩什么猫腻?
第52章 和你一起,过完此生 祁禛之边系内袍,边琢磨道,非战时,整个总塞,上上下下,只有那座烽燧堡垒把守严密,白银没有通关手谕和口令上不去之外,其他地方都能畅行无阻。那也就是说,傅徵一个人跑去了烽燧。 想到这,祁禛之不由无语凝噎,他说让傅徵去喝酒,傅徵就真的去喝酒,他说让傅徵去烽燧上吹风,他还真去烽燧上吹风。 这人有什么毛病? 忽然,祁禛之系衣带的手一滞,他想起,傅徵离开前对自己说,我走啦,明日不来了。 明日不来了是什么意思?他哪天走之前会说这种话?他说明日不来了,还是说以后都不来了? 祁禛之被自己突如其来冒出来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一刻,他早忘了自己对傅徵的嫌恶和不厌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人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 “二哥,你怎么了?”白银见祁禛之一脸紧张,不禁问道,“将军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事,”祁禛之忐忑不安,却还是要佯装镇定,“我带你上烽燧找找他。” 白银紧紧跟在祁禛之身后,一路絮絮叨叨:“二哥,你说将军他会不会是听了那些人背地里的议论,心里难过想不开,所以一个人走了?这两日我总见他闷闷不乐的……” 有闷闷不乐吗?祁禛之没注意,傅徵在他面前总是挂着一副很温和的笑容。 “二哥,那些人说的话真过分,你能不能管管他们,让他们不要再那样议论将军了?”白银接着道。 祁禛之心乱如麻。 敢在傅徵面前嚼舌根的也无外乎四帐主将和孟寰嫡系,他们会讲什么,祁禛之不用想也能猜到。 无非是诸如小郡王傅荣与他关系隐秘,傅徵罔顾人伦之类的难听话。 傅徵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祁禛之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 眼下,听到白银提起,祁禛之也禁不住一皱眉:“他们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白银有些难以启齿,“还说,当初那个什么郡主自杀,就是因为自己的儿子被傅将军,那个……” 祁禛之听了这话,脸色微变。他交完手谕,对上口令,一步并作三步,拾级而上,把白银甩在身后,一路奔上了烽燧。 初夏晚风清凉,吹得人心旷神怡。 祁禛之刚一登上烽火台,就在这心旷神怡的风里,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祁二公子?”傅徵沙哑又慵懒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祁禛之立马循声看去,果真,在那处高高的垛口上坐了一个人。 这人一身单薄的灰袍,手里拎着个小酒壶,不要命似的晃荡着双腿,稍一没坐稳,就会从这几十丈的高墙上摔下去。 祁禛之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他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傅徵不知喝了多少,此时眼睛亮亮的,目光清澈如水洗般,他听了这个问题,似乎觉得很好笑:“当然是看风景了,今日天好,这里能看见巫兰山的雅尔库勒峰呢。” “看风景?”祁禛之一脸空白。 傅徵倚在城垛上,笑了起来:“以前,还只是个小兵的时候,我总喜欢半夜爬上烽燧,站在这里看草原,看雪山,看……被巫兰山挡住的怒河谷。后来,边塞总是在打仗,这样的机会就少了。” 祁禛之缓缓走近,顺着傅徵的目光看去。 烽燧下,是一望无际的北塞辽原,天上星河宛如流灯,笼罩在静谧的原野上。 原野尽头,数座巍峨的高山傲然伫立,那千百年来都无人涉足的雪顶被云雾隔开,仿佛是银河之上的宫阙,在静静地俯瞰苍生。 “若是能死在这里,这辈子也无憾了。”傅徵轻声说道。 祁禛之心底某处不知名的角落被这话蓦然颤动,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在傅徵身体稍稍往前一倾的同一时间,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人从烽燧城垛上抱了下来。 黑夜中,傅徵那双清亮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他。 祁禛之心跳如雷,抱着人的手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 “傅召元,你疯了!”他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声叫道。 傅徵笑了一下,扬起头,亲了亲祁禛之的嘴角:“不小心,没坐稳。” 没坐稳…… 祁禛之面色铁青,他一放手,把人丢在了地上:“你知不知道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傅徵摇摇晃晃地站好,弯腰捡起酒壶:“我知道啊……” “那你还坐在垛口上?”祁禛之呵斥道。 傅徵又是一笑:“这不是没掉下去吗?” “你……” “就算掉下去了,也没什么嘛,反正我喝多了,肯定不会觉得疼。”傅徵笑着凑近祁禛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你生气了?” 祁禛之确实生气了,他不仅生气,他还后怕,怕刚刚自己若是晚了一步,就会叫傅徵生生摔死在眼前。 但他却不敢开口大骂,更不敢再埋怨什么。因为,祁禛之意识到了,傅徵方才根本不是不小心没坐稳,他想死,他想让自己看着他死。 “没酒了,”看似没心没肺的人小声嘟囔道,“老高真的很抠门。” “那就别喝了,回去吧。”祁禛之缓声说。 “那你抱我回去,”傅徵拽住了祁禛之的腕甲,“我喝多了,走不动了。” “喝多了……”祁禛之长出了一口气,“我记得傅将军说自己酒量很好的。” “那是以前,”傅徵看上去有些生气,“后来……后来就不行了嘛。” 祁禛之语塞,他认命地走上前,揽过傅徵的腰,一打横,把人抱起。 傅徵乖顺地环住他的脖颈,微微发烫的额头贴在了祁禛之起了一层薄汗的颈间。 祁禛之手臂一僵,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他低头看向傅徵,发现傅徵也在看着自己。 “对不起,有一件事,我很对不起你。”傅徵说道。 祁禛之收回目光:“你把白银吓坏了。” “我瞒下毕月乌一事确有私心,傅子茂毕竟是我的继子。”傅徵闷声道。 祁禛之的手很稳,脚下也很稳,他目视前方,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坐在城垛上很危险。” “子茂他……他的母亲是因我而死的,我对不起他。”傅徵轻轻叹了口气。 祁禛之一顿,他不禁低下头,却看到说完了这句话的傅徵已靠在自己颈边,睡着了。 他眼角微红,像是哭过了一样,眉目却很舒展,倚在祁禛之肩头,呼吸清浅又平稳。 对于过去在烟花柳巷里见惯了胭脂水粉的祁二郎来说,傅徵长得并不惊艳,他五官虽清俊,但初看时却有些平淡,有时温和得甚至让人觉得过于平平无奇。 而有时…… 祁禛之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了在天奎要塞上的傅徵、在南朔城下的傅徵,他提着问疆,居高临下,眼锋锐利如刀。 那时的他,与如今睡在怀里的他,缓缓重合在了一起,轻轻触动了祁禛之心中一处隐而不宣又无从察觉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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