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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珍一滞,匆匆低下头起身离开。 这日飞霜殿内彻夜秉烛,傅徵昏昏醒醒数次,数次之间只觉自己置身于九重地狱。 他本没有力气挣扎,可前一日服下的化骨丸却又偏偏提着他的精神,让他时不时从痛苦中恢复神智。 直到清晨天微亮时,傅徵才算彻底昏了过去。待他再睁开眼睛,已是傍晚时分了。 “召元?”钟老夫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傅徵艰难地侧过身,看到了手中拿着绢布正在为自己擦拭脸颊的师娘。 “好些了吗?”钟老夫人问道。 傅徵点了点头,他本想张嘴说话,可嗓子又哑得厉害,以致连气声都很难发出。 “好好躺着吧,师娘在呢。”钟老夫人说道。 傅徵却不依不饶地要支起身,钟老夫人赶紧按住他:“千万别再动了,你右侧肋骨折断,伤到了肺腑,又激起了旧伤,须得静卧休养。” 傅徵咳了几声,拉着钟老夫人不肯放手。 钟老夫人只得说道:“金央人退去了对岸,今日相安无事,没有急报传来,我晌午时分出宫去过一趟司徒府,正遇上了吴司徒家的小公子,那孩子说,城内世家子弟都拿起了刀剑,和他们一起登上城楼保卫京师呢。” 傅徵听了这话,才稍稍安定下来。 钟老夫人叹了口气,扶着傅徵重新躺下。 过了半晌,傅徵又在钟老夫人的手心写道:“谢青极呢?” 钟老夫人眼神微微一闪,偏头看向了守在两侧的宫女,随后回答:“陛下随严统领巡城去了。” 傅徵这才缓缓阖上了眼睛。 钟老夫人为他拉起了被子:“不必担心,师娘一直都在呢。” 傅徵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回应钟老夫人的话。 而就在这意识渐沉,即将再次陷入昏睡时,人又突然惊醒了,他倏地抓住了钟老夫人的手,不顾肺腑的伤,提声开口问道:“师娘,现在是什么时辰?” 现在是戌时三刻,两天前傅徵约定闻简在对岸思云行宫中点火的时间。 此时,站在城楼上的谢悬正要转身离开,却忽地看到了对岸半山腰处火光一闪,进而接连成片,燃起了冲天烈焰。 “着火了,对岸着火了!”跟在谢悬身边的小内侍大喊了起来。 没过多久,金央大营中传来了三声急鸣,紧接着,有小兵奔下山,似乎是想引江水灭火。 这时,守在西江渡口的禁军士卒看到,对面,一道身着白衣的人影徐步走向江边,似乎正在凝望京梁那高耸的城楼。 居高临下的谢悬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的长子,敦王谢裴。 “大殿下……谢悬身边立刻有人叫道。 谢裴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叛逃去了草原吗? 难道之前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是真的,敦王谢裴不仅是大兴皇帝所出,还是高车人的圣子? 转瞬之间,人心浮动,敦王谢裴现身敌军之中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守城的禁军。 有人窃窃私语地讨论,有人大张旗鼓地宣扬,还有人直言,所谓北方几大世家飞速投降了高车,就是因为他们像当年的傅徵一样,把宝压在了敦王身上。 毕竟,那可是敦王,是谢青极的皇长子,是高车人未来的圣君。 而当这些话传至高立城头的谢悬耳中时,他忽然开口问道:“对岸放火的人是谁?” 钟老夫人没有拦住执意要起身出宫的傅徵,而谢悬留下看管他的内侍、兵卒自然也拦不住。 意识到自己所谋划的一切即将暴露于谢悬眼中时,傅徵不顾钟老夫人阻拦,再次吞下了两颗化骨丸,强撑着起身,要去正德门。 而当他赶到时,正德门下已是一片火海。 对岸有人放火烧了金央人仅存一半的浮桥,而这边,则有人赶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主动搭上浮桥,奔向对岸。 站在城楼上的谢悬接过了严珍递来的长弓,他将箭尖对准了立于岸边的谢裴,目光狠狠一沉。 “陛下!”正在这时,傅徵的声音响起。 谢悬蓦地转身看向他。 而与此同时,始固山的那头传来了阵阵喊杀声。 ——四象营到了。 披着金央人铠甲,戴着金央人头盔的闻简把头顶黄翎一摘,身上金甲一撕,举剑高声喊道:“弟兄们,四象营援军在此,我等定能将蛮子赶回老家!” 随他一起蛰伏始固山的几百轻骑立即扬声高呼附和。 下一刻,身着玄铁甲的四象营前哨骑兵从山峦中奔袭而出,直冲正欲还击的金央士卒去。 闻简定睛看去,只见为首那端坐马上的将军年纪轻轻、面貌英俊,正是半年前曾从营中叛出塞外的参谋“白清平”。 只见这白参谋从皮筒中抽出一支长箭,拉弓对准了金央人挂在高船船头的金旗。 “啪”的一声,金旗扑坠入火海。 此时,对岸搭来的浮桥已至谢裴脚下,而就在这位马上将被诸将扶上正统之位的皇子准备踏上浮桥时,忽地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就看祁禛之摘下了玄盔,冲那正德门上的皇帝谢悬高声喊道:“陛下,罪臣祁禛之来迟了。” ---- 好像只是远远地见了一见。。
第78章 虎符军印 祁禛之的声音传来时,谢悬正用剑指着傅徵,质问他此时此刻到底站在哪一边。 傅徵的眼中映着泱泱火海,他笑了一下,回答:“臣,站在胜者一方。” 谁是胜者?眼下并不分明。 但谢悬能看得到,越来越多的禁军士卒投向对岸,原本被闻简烧光的浮桥行将从这一侧搭起。 “我就知道,阿徵,我就知道……”谢悬轻笑了一声,“那日严珍告诉我,说你在司徒府中一席话讲得慷慨激昂,叫城中那些自享富贵的世家子弟们都拿起了兵刃,要上战场保卫京师。而我分明记得在过去,阿徵你从来瞧不上那些最擅临阵脱逃、投降倒戈的世家大族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你要的就是他们临阵脱逃、投降倒戈。” 傅徵没说话,他眼神平静宁和,脸边碎发被微风徐徐吹起,就好似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早在他预料之中。 “阿徵,”谢悬叫道,“你是何时谋划好今天这一切的?” 傅徵回答:“臣没有谋划,臣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半年前敦王去到天奎,告诉臣,他想要这个天下,臣于是决定帮他得到这个天下。只不过,得天下者要顺民心,臣也不知是陛下您更顺民心,还是敦王殿下更顺民心。” 谢悬握着剑,更进了一步。 傅徵无惧贴在自己脖颈上的冰冷长刃,他也更进了一步,继续道:“但敦王殿下一路赶杀北塞平民,收拢世家,以致京城内也民心浮动,来日若是他掌权,他只会做个和陛下一样的残暴之君。” 谢悬的手轻轻一抖,此时,他忽然看不明白傅徵了。 “之前臣说,臣不会让京梁沦陷的,臣说到做到。”傅徵淡淡一笑。 就在这句话话音刚落时,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嘶鸣,紧接着,数十只赤红的格布日格从始固山山巅那头飞掠逼近,直冲站在城楼上的谢悬而来。 谢悬瞳孔猛缩,转身要躲,谁知却被其中一只格布日格狠狠地抓住了肩膀。 战场一刻,瞬息万变,谁能料到接下来是生还是死呢? 包括谢悬自己,也无法保证。 因为,就在格布日格扑来的这一霎,傅徵猛地错手夺过了他的剑,随后向他身后一闪,任由那格布日格将大兴的皇帝撞下城楼。 “谢青极落水了!谢青极落水了!”对岸有金央士卒在高喊。 已准备踏上浮桥的谢裴瞬间眼前一亮,他举起火把,用金央语高声道:“捉住谢青极者加官进爵!” 噗通!立即有会水的禁军跳下西江。 此时整个正德门已混乱如麻。 自北而来回援京师的四象营在始固山口堵住了试图后撤的金央大军,而京梁城中,被谢裴和已经投降“叛军”的同宗所蛊惑的世家子弟以及禁军则为已经失了后方的异族敞开了城门。 原本该高坐庙堂之上和中军之中的皇帝陛下和敦王殿下则不约而同地因为傅徵立在了交战的第一线,恨不能立刻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当全局铺展开来时,落入水中的谢青极方才意识到,傅徵哪里是要扶谢寒衣上位?他是要自己和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 这个念头,随着他被谢寒衣的手下捉上浮桥时,而变得愈发明晰了起来。 “父亲。”相貌俊秀、气质清雅的敦王一身白衣,如下凡谪仙般,立在桥头,他微笑着望向他的皇帝、他名义上的父亲,以及他此生最恨的人。 谢悬被金央士卒按着跪在了地上,头被迫高高地仰起,将脖颈暴露在众人之前。 谢裴就这么看着他,问道:“父亲,你把我送出京梁,送往塞外时,可有预料到这么一天?” 谢悬自然不曾预料到这么一天。 谢裴又问:“父亲,你幻想着我能带领高车四十八部跪伏在你脚下时,可有预料到这么一天?” 谢悬或许想过,但谢悬的自傲与自负却不允许他相信,这个从小逆来顺受的儿子会成为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父亲,”谢裴毕恭毕敬地说,“您不是一向自诩天命之人,自认天命所归吗?今日,我就要看看,杀了你,到底能不能止戈这么一场因你而起的乱世!” 这种时候,谢悬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逆子,我可是把太子之位许给了你的。” 谢裴轻蔑道:“太子?我要你的太子之位做什么?我是高车的圣子,而今日我只要能把你的头颅捧献给圣君,他就将禅位于我,并许我生生世世,做全天下的共主!” “生生世世?”谢悬仰头大笑,“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原来你想要的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谢悬没能说完,因为谢裴的手下已划开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了他长子的如雪白衣上。和脸上的红胎记一样,血像一朵妖冶诡丽的花,在沉沉夜色中骤然绽放。 “把他的头割下来,身子丢进江里。”谢裴冷声道。 然而,那划开了谢悬脖颈的小卒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没有听到自己主上的命令。 “我让你……啊!”谢裴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双目圆睁,冲口一声急呼。他身子猛地僵住,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探出自己胸前的刀尖。 而那站在他对面的人则轻轻一抹脸,换下了原本严丝合缝扣在其上的人皮面具。 是祁禛之。 “敦王殿下,”乔装改扮成金央小兵的祁二公子扫了一眼骑在马上立于岸头假扮自己的高宽,那人仍旧威武神气地立着,好像自己就是祁禛之本人一般,而真正的祁禛之则淡淡一笑,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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