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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便是任北州知州的顾择龄,此次兼任旧关知府。 顾择龄乃是新帝面前的红人,又是邹相一脉的人,满朝文武皆知,此去他做出一番实绩,来日回京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因此,许多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员,皆打听起顾大人是否婚配一事。 为避开这些人,顾择龄赶上任日前半月,便抵达了旧关。 进关城那日,方柳携一众武官前来迎接。 春去秋来,顾择龄已不是当初只能乘马车的寒门学子,为尽快抵达旧雍门关上任,他这一路多骑马。直至城门外重遇方柳率人牵马而行,碧天黄土遥遥相望,见对方安然无恙,霁月清风一如初见。 顾择龄下了马,将马绳交予随行的下官,匆匆向前行了几步。 方柳启唇:“顾大人,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顾择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旧雍门关一役大捷,陛下君心甚悦,顾某身负皇命,一为建设北境,二为宣读圣旨嘉奖诸位。” 此话一出,诸多随方柳前来的将领和士兵喜不自胜。 谁人不想建功立业,官途坦荡? 虽说收复旧雍门关一事,主要功劳当是方军师与闻将军的,可毕竟是载入史册的家国大事,他们这些参与过的将领乃至小兵,都将论功行赏。 且这还只是第一次,待余下城池一一收复,边关战事彻底平定,定要回京再接受正式封赏。 方柳却道:“闻将军率兵攻打北邦一处驻地,尚未凯旋。顾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随我前往知州住处,沐浴更衣之后再宣皇旨不迟。” 顾择龄自无不可。 于是一众人动身前往知州府邸。 收复旧关之前,知州府被北邦人占领多年,因此建筑虽是大周北地的风格样式,其间的许多装饰则颇有异域风情。如今初收复关城,武将在外驰骋沙场,文官却成了稀罕,关城内诸多文书、管理事宜皆由方柳代管。 方柳引人穿过长廊,缓缓说道:“方某分身乏术,府邸摆设未来得及更换,顾大人且忍耐两日。” 闻言,身旁顾择龄连忙摆手,眼神关切:“方公子言重,我出身贫寒,并不在意身外之物,宅子如何都能住得。倒是方公子,来此北境苦寒之地一载有余,既要统领北境将士,又要心系整个旧关,如今竟还要操劳我食宿事宜,千万别累坏了身子,当好生休息才是。” 方柳弯起唇角,眼角眉梢透露一份戏谑之意:“许久未见,顾大人不同往日,倒是能说会道许多,方某受宠若惊。” 二人离得不远不近,足以顾择龄瞧明白方柳靡颜腻理,及如画眉眼间的笑意。 顾择龄心间轻颤不敢多看,不着痕迹偏过头去,盯瞧长廊屋檐。 曾以诗经魁的身份取得解元之位,尔虞我诈的官场里沉浮一遭,而今愈发深耕春秋,他自以为已是面善心硬之辈,眼下因方柳一句调笑,便红了耳根,直愣愣道:“……方公子,莫要取笑在下了。” 今日再见,及至此时二人间才似往日相处。
第107章 唇峰 大致了解府邸事宜,顾择龄安排好随行人,相迎的武官告辞回到营中,便到了享用午膳的时候。 用膳时,只有方柳与顾择龄两人。 方柳言简意赅介绍:“都是些北境家常的饭菜,不多精细。” 顾择龄夹了一筷子菜:“很有北地风味,与江南和京城的菜系相比,各有千秋。” “吃得惯就好。”方柳淡声道,“顾大人要吃上几年。” 提起此事,顾择龄心生欢喜:“同在北州为官,往后或许有诸多麻烦方……方大人的地方。若不嫌弃顾某愚拙,方大人有事,顾某亦将鼎力相助。” 待北州失地尽数收复,彻底灭掉北邦狼子野心,尚且还需几年的时间。 届时,他应当也将回京。 他们又将是同朝为官。 思及此,顾择龄难得情绪直白热烈:“待来日,顾某与方大人同朝为官,定将为民请命、肃清朝堂,辅佐陛下共治一个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令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方柳闻言不语,神色淡然,唯眼尾似有无可无不可的笑意。 见他不言,顾择龄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羞赧:“……顾某,顾某孟浪了。” “志向高远。”方柳只道,“望顾大人莫负初心。” “顾某铭记于心,石赤不夺。” . 旧雍门关一役后,北邦军损兵折将,势如山倒,再不复传说中的所向披靡。与之相反,周军士气高涨,忆往昔,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浩荡大军一路向北长驱直入。 三日后,闻行道率兵凯旋。 宣读圣旨前,几人先于知州府相聚。 来者除了方柳、闻行道和顾择龄三名朝廷官员,还有荣康在内的几位武将,以及代表北境各门派的霍隐,代表中原数百江湖豪杰的莫凭。 顾择龄是个文人,生于富饶的南方,没有战乱侵扰,出去那年雪灾,但也算风调雨顺。 他见过死人。 寻常生老病死者有,雪灾时饥寒至死者有,抢夺食粮至死者亦有,他甚至见过灾民食两脚羊。 然此乃他第一次直面杀戮的气息。 先前受人迎接,顾择龄知晓那些人是武将,但他们都收敛了杀伐之气,于是未曾觉得有何不同。而眼前这些人,是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将士,前一日才砍掉了数十敌军的脑袋,又或许险些被人砍掉头颅死里逃生。 方柳冷冷清清端坐,皎皎君子玉质天成,似是分毫未沾染杀伐之气。可顾择龄又清楚地知晓,待到他长剑出鞘之时,何等剑意凌厉飒然,杀人不眨眼。 众人落座,齐齐看向方柳。 方柳抬眸:“这位是北州知州顾大人。” 闻行道便接着开口:“顾大人见过闻某,在此就不必多介绍了。” 于是其余几位武将纷纷自报家门——他们尽量收敛了鲁莽,虽仍旧是不喜文官的,但总要给方军师和闻将军,以及远在皇城的皇上面子。 顾择龄态度谦和地点头,传达陛下对戍边将领的器重和肯定。 莫凭和霍隐紧随其后。 “在下梅花剑宗宗主之子莫凭。” “在下是绛云刀宗掌门,姓霍名隐,生长于北境,在此地已生活数年。” 顾择龄拱手:“久仰两位侠士大名。” 莫凭与霍隐回敬。 顾择龄继续道:“方大人寄回京中的信件,顾某悉数看过了,陛下也十分感念诸位江湖人士的牺牲,莫少侠伤势如何了?” 经历沙场厮杀,莫凭的眼神清澈却沉重:“谢顾大人关心,在下无事,尚且活着。” 收复旧雍门关一战,他与北邦的一名副将对阵,你来我往拼杀,见对方败逃便竭力去追,落入敌人圈套,身受重伤险些断去一臂,终将敌人斩杀,但自身也生死一线。 回程得别逢青救治,险象环生。 战争残酷,沙场刀剑无眼,纵使诸位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各有所长,也难免受些或轻或重的伤,以致有三人丧命于沙场之上。 而大周军中,牺牲者更多。 没有谁比上过战场的人更清楚。 毕竟是梅花剑宗宗主之子,莫凭受伤后,其他门派掌门便劝说其返回中原,安心养伤。但莫凭想到方柳甚至刻意受伤设局,以谋求战事得胜,便有大义与无畏挤满胸膛,毅然拒绝了劝说。 豪侠当如方柳。 他们江湖儿女,何惧战死? 顾择龄又赞了几句侠者大义,朝廷必不会忘记众位的牺牲,又说道:“陛下言道,旧雍门关固然重要,其余被北邦人夺走的大大小小十数城池,亦是大周的国土,应尽快收复,辛苦诸位了。” 众人忙说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寒暄一番,便纷纷告辞离去,只剩方柳、闻行道与顾择龄这三位可说一句朝廷重臣的人。 顾择龄此次请来二人,主要便是想讨论江湖人士的奖赏之事,他推心置腹向方柳讨教:“方大人以为,诸位江湖豪杰该如何封赏?” 对于武官将士的封赏,自然依本朝惯例行事。 然而事关参与战事的江湖人士,朝廷亦有其顾虑,怕封赏不足不能彰显朝廷的重视,又怕给这些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武林高手加官进爵,最终会落下祸患。 方柳直言:“若无意官职,只管赏赐金银财宝;若有意入朝为官,便要其彻底割舍江湖身份,再加封赏。” 闻言,顾择龄颔首:“顾某明白了。” 翌日。 顾择龄沐浴更衣,穿戴官袍宣读了圣旨。 ———— 转眼又是两个月的时光飞逝。 大周再夺回一座城池,紧锣密鼓派驻军把守,调任知县走马上任。前线征战不断,许多百姓日夜提心吊胆,身为北州知州,顾择龄忙得废寝忘食,最终病倒案前。 府上郎中看过,道他是积劳成疾,需休息两日。 顾择龄口中应是,待方柳得到消息前来探望,便见他又俯在案前审阅文书,身形瘦高单薄,面色苍白如死人。 方柳也不劝,只在门口长身玉立站立片刻,等顾择龄抬头察觉有人,便上下打量其两眼,挑眉似笑非笑道:“顾大人勤政,身强体壮令方某实在佩服。” 霎时,顾择龄手足无措,急得猛咳数声。 他将案牍合上:“方大人……” 方柳这才抬脚走入书房。 “顾大人不休息?” “咳咳……即刻、即刻便要去歇下了。” “顾大人如此不顾性命,我还当是只打算当一时的知州,势要撒手人寰去了。”方柳闲庭信步走至案前,随手翻了翻文书,道,“且去休息,在下可相帮审阅余下文书。” 顾择龄侧头便能瞧见他脱俗容颜:“……如何能劳累方大人。” 方柳:“顾大人继续宵衣旰食,才是到劳累周遭人的时候。” 闻言,顾择龄羞愧:“劳……劳烦了。” “不必,要做青史留名的贤臣重臣,光殚精竭虑可不行,还是要有一副好的体魄。” “谨遵方大人教诲,顾某自当习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只是谈青史留名便折煞顾某了,方大人才应是万古流芳之人,如今尚京城内到处流传方大人事迹,有人编纂了曲儿,京中百姓们人人传唱。” 顾择龄这般说着,乃是真心实意为方柳高兴,以为天下间除却帝王家,唯有方柳配得此美名。 而帝王家的风云亦有其搅动的手笔。 方柳浅笑不语。 大多数人此生都不会出现在史书上的机会,于是哭诉不得志,只能匆匆了结此生。文臣武将汲汲营营,皆愿能在青史上留下一笔,光宗耀祖流芳百世。 但他从不是为留名站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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