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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陈言官五体投地泪眼涟涟:“陛下,微……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罪该万死啊!” 他若真有以死明志的勇气,先帝在时便不会当个糊涂官,不过是看新帝要做明君,便将威胁的手段使到明新露身上罢了。 明新露又问:“这金銮殿的柱子,还有哪位爱卿要撞?今日一并撞了,别又看不惯朕下回任用的官员,大朝上再来一次,浪费了大好时辰。” 百官哪里敢言。 只他们此时尚不知,为何陛下会说什么“下回”,直到次日新皇宣布任用大周朝的第一位女官。 这回倒真有不怕死扬言撞柱,当天傍晚家中便收到了工部送来的棺椁。 此后再无人敢明面上说些什么。 事后,邹相入宫觐见,皱眉询问明新露:“此乃方大人之计?” 家人面前,明新露依旧有帝王威严,只眼角眉梢之间不失温婉亲近:“方爱卿运筹帷幄,这仅是其中一计罢了,是朕亲自选的这一计。” 邹相又问:“陛下可知,为何自古君王怕谏臣?” 明新露不以为然:“文人笔如刀,史书之上,朕怕是不会有极好的名声。” 闻言,邹相叹息不已。 “陛下既然知晓,何必还……” “祖父,单朕是女子一事,便已然有无数揣测、曲解乃至贬低,无人敢在朕面前造次,私下的嘴却永远堵不上。如若在意这些,朕不会选择登基为帝。” “方爱卿懂朕。” “祖父,朕不怕,朕要千秋功绩。” ——陛下,展信佳 ——应对朝堂风云变幻,有几计如下…… ——赘述许多,揣测陛下当会选第一条。 ——如此,便只消谨记,不须在意青史一页的诋毁,只管功在千秋。 ——方柳。
第109章 一抔雪 别逢青施针果然有效。 第三日清晨,顾择龄病情便缓缓转好,脸色较之前有了血气。但未免病情复发,即便顾择龄自认可以上衙点卯,仍旧被知州府的管家拦了下来。 见自家大人固执己见,管家劝道:“大人今日虽有所好转,可病灶尚未彻底清除,还是先将养身体再忙为好。旁的不说,您便不听方大人的话了么?” 此话一出,顾择龄稍显迟疑。 管家又语重心长劝说:“况且,习武者亦非铜墙铁壁,方大人今日多有劳累,大人病若传给方大人,可如何是好啊?” 顾择龄便安生躺了回去。 直至黄昏时分,喝完今日最后一晚药汤,请来的郎中表示已无大碍,他才沐浴更衣马不停蹄前往府衙。 到时已是夜幕低垂,北境的风凌冽,晚间更是隐有凉人的寒意。府衙大门高挂的灯笼昏黄,灰黄院墙肃穆厚重,瑟瑟夜风卷起黄沙,显得府衙愈发古朴萧瑟。 守门的捕快瞧见知州马车,忙快步走过来,恭敬问道:“可是顾大人来了?” 顾择龄掀开马车的帘子:“是本官。” 捕快便一边帮忙牵了马,一边笑说:“大人们都勤勉,方大人酉时就来了,闻将军刚到没多久,大人您便来了。” “闻将军?” “是啊,听闻镇北军明早便要出征了,闻将军今晚还是来帮着处理府衙事务了。”捕快平日里便是个爱与人拉闲散闷的,一时忘形说得停不下来,突然忆起两位大人因顾大人生病才来府衙,连忙改口,“顾大人身体可好了?咱们北州衙门初建,衙门里外的公务太多,竟令大人都操劳成疾了……” 顾择龄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言,快步往府衙内走去。 北州的重要文件皆在书房。 门窗敞开,门窗之后透出橙黄暖光,几盏烛灯将书案照得亮堂,房间四周则晕黄暗淡,墙角摆件的影子随灯盏摇曳。四方天地万籁俱寂,唯有两人翻动文书时细碎的动静,及凉风拂过枯叶的沙沙声。 莹莹烛光下,方柳仙姿玉色,落笔的动作几分清雅,笔触行云流水似能搅动辉映的烛火。 闻行道端坐另一侧。 二人皆未抬首。 顾择龄放轻步伐。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见方柳抬眸,一双映衬荧火的眸直直看了过来,漫天星河皆揉碎在他眼中。 无论何时,一旦与那双眼眸对视,顾择龄都会张皇痴然:“……方大人。” 方柳将手中笔放下,似弯了弯双眸,极清浅的笑意一闪而过,如昙花空灵皎然稍纵即逝。 “看来顾大人身体康健了。” 顾择龄拱手:“顾某已无大碍,劳方大人费心担忧。”说罢,又朝仍伏案审阅的闻行道拱了拱手,“劳闻将军操劳。” 闻行道方才抬头朝他颔首,道:“无事。” “举手之劳。”方柳信手拿过一本文书,复又垂眸翻阅,“顾大人大病初愈,何不多休息一日?” 顾择龄抬脚走向书案:“因顾某一人,百忙之中劳累方大人,又耽误闻将军军中事务,顾某心中难安。何况顾某初来乍到,若诸多文书不能亲自过目,总担忧有所疏漏。” 闻言,方柳随手执起一旁未审阅过的文书,递到顾择龄面前。 “既然如此,那便来分担今日的公务。” 顾择龄欣然接过。 因方柳与闻行道皆于书案前忙碌,且案上堆放层层叠叠各类文书,已无空闲的位置。顾择龄只好唤人再点一盏烛灯,挑选一部分公务文书,在另一张桌上批阅。 刚要投身公务,便见方柳又瞧他一眼,而后便抬起右手,用食指与中指夹起书案上一角废纸,运气朝槛窗的位置投掷而去。 “咻——砰!” 伴随着破风之声,则是一声木头相互碰撞的响动。 顾择龄再回头,便见他身后的窗子已然严丝合缝地关上,凉风阻于窗外。分明是最柔软不过的宣纸,竟能做到如此,足以见得内力之深厚。 方柳云淡风轻道:“顾大人病愈,不比常人火气旺盛,当少受些凉。” 说罢,复又埋首。 却不知无意之举,撩拨屋内两个人的心弦。 顾择龄自是受宠若惊,堪堪平心静气了许久,方才能将视线转回手中的文书之上。 闻行道眼眸深邃。 碍眼。 但不能动,不必动。 . 多了一人,今夜的效率极高。 未过戌时,便已将文书审阅整理妥善。 三人未离开府衙,反倒遣人烫了新茶,围桌于袅袅的茶香雾气中。 顾择龄轻叹一口气:“旧关以北竟还有许多乡绅。” 他还当战事四起,诸如这般的世家乡绅,应十分惜命,早该逃窜中原。 “家产难舍。”方柳不以为意,“况且战时更易趁火打劫,搜刮不义之财。” 官员离京赴任,最怕遇到富绅或宗族势力强的地区,尤其传承数代的宗族,动辄几十上百人为了利益团结一致,便是官府亦敢抗衡,偏还不能拿他们如何。 而北境因战乱,少有大的宗族势力,却着实有些难摆平的富绅。 城池被北邦攻破后,这些乡绅选择留了下来,顺从北邦人的统治倾轧百姓,从压迫与战乱中获取巨大利益。大周军攻打城池时,有些甚至助北邦军负隅顽抗,直接被将士们斩杀。 余下便是今夜所谈论之辈。 其中不乏行过的善,但大多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人,私下不知有没有支援北邦军。闻行道攻破城门那日,他们尽数摆出涕泗横流的摸样以迎周军,看不出是真是假。 闻行道补充道:“亦有大户逃窜出去,听闻北州将定又举家迁回此地,倒是不足为惧。” “多年以来,城中百姓定过得水深火热,乃至于生不如死。”想到黎民苦楚,顾择龄看向方柳,询问道,“是否明日便遣人走访城中百姓,搜查乡绅勾结北邦军鱼肉乡里的证据?” “不止。”方柳缓缓道,“还要让皇商燕家继续去新城经商,以稳定城内粮米酱醋的价格。” 闻行道沉吟:“有官府和军队作为后盾,此事不算难。” 顾择龄:“顾某这便差人去办。” 此事如此处理便算圆满。 只待后续。 顾择龄轻叹:“早知北地百姓过得清苦,直至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情况更甚,百姓无粟米饱腹、无麻衣蔽体。遥想尚京城内,悠悠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潞州府上,文人墨客流觞曲水附庸风雅。” “权贵巨贾大都如此,北境亦无不同。”方柳浅抿一口清茶,“儿时曾听闻,有坊间稚子吟诵唐时李约的一首 《观祈雨》,因一句‘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被员外听着,一家人皆被下了狱。为商者奇货可居见钱眼开,为官者尸位素餐贪而骄奢,为一幅字画便可豪掷千金,何其享乐。” 于北境百姓,享乐又该如何简单—— 果腹温饱之余,铺一条卵石小路,斗折蛇曲,两侧栽种果树。几年后,春日绽一片薄红,落英芳草,秋日硕果累累,便是此间绝景不可方物。 顾择龄由衷赞道:“方大人做官,必是一琴一鹤,克己奉公。又有陛下看重,它日必当位列三公,青史留名。” “此话不对。” “……为何?” 方柳敛眸,反问道:“顾大人,你现在喊在下一声方大人,可还记得在下到底是何人?” 何人? 霎时,顾择龄忆起初遇。 “方……方庄主。” 方柳笑了笑,不置可否。 顾择龄未解其意。 方柳悠悠道:“位列三公,青史留名——那是如顾大人一般,十年寒窗苦读者所愿所求。而江湖中人所愿所求,无非仗剑行侠,自在风流。”他话未说尽,亦不等顾择龄接着询问,便放下手中茶盏,转而问一直沉默的闻行道,“闻将军便要明日出征,还不离开府衙回去修整?” 闻行道抿唇:“等方大人一同离去。” “结伴离开?”方柳不慌不忙地打趣道,“方某可不认识姓闻的孩童。” 闻行道面无表情认下这个称呼:“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方柳被逗乐。 两人告别顾择龄,准备离开知州府衙。 顾择龄送别于府衙侧门之外,望着如水月色下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倏而生出一股冲动。自相识以来,方柳似总对他多有看顾,时常也有打趣和调侃,可绝无与闻行道相处时的亲近。 此番亲近,并非是刻意的贴近亲昵,而是“允许”。 破例众人外的允许。 允其倾听,允其靠近,乃至允其永远跟随。 于是顾择龄朝方柳清雅风逸的背影喊道:“前几日病重有劳方大人关切,不知方大人喜好何物,好让顾某送去以表谢意。” 方柳背对他,摆了摆手,随口道—— “便送一抔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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