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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卓子身上又吓出一层冷汗,他赶紧说,“是……是……是奴才失了分寸。主子派奴才来照顾先生,是因为主子看重先生,而不是看重奴才。奴才惹先生生气了,就会被主子扔掉。奴才只是那缠刀的绳……您……您才是……主子捧在手里的宝刀!” 男人轻吐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封着细密窗棂的窗户,缓缓地说,“我只是个被困在笼里的人,但换个绳子这种小事,我说了还算。” “是!是!奴才谢先生不杀之恩!奴才以后一定为先生肝脑涂地!不敢再有二心!” 男人盯着他瑟瑟发抖的身子看了一会,然后说,“起来吧。” ———— 禁止参加武举比赛的通知已经发了好几天,但众人的怒气却一点都没消。上面的人惩处了几个试图闹事的,本以为可以杀鸡儆猴,结果却适得其反。 “希望”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不怕没有,就怕给了,又被夺走。 在此之前,没人敢奢望脱籍的事情——贱籍之所以是贱籍,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自由身,永远只能干下九流的行当,小命永远攥在别人手里。而且即使侥幸有了子女,也依旧是贱籍。所以在此之前,对醉生楼的死斗士来说,他们能幻想的最好结局,就是活下来,在醉生楼里混成裁判、教头。至于被老爷们看上挑去府里当个府兵、副手啥的,都只是太远的传说。 而今,他们前脚刚发现灰暗生命里多了一束光,后脚就被掐灭了。因此,再次跌入黑暗里的一部分人选择—— 放一把火。 火放在醉生楼最繁华的前院,那里草木最盛,楼房也最多。 那是干燥的深秋,一点就着。当晚又是顺风,火很快就蔓延开来。而上面的人第一时间想的却不是救火,而是镇压——他们担心更多奴隶会借机闹事,于是增派更多人手去看住他们。 救火的人手就更少了。 “咳咳……快,快!先救这边啊!”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拦住一队手提水桶的人,慌张地说,“我家倌人还在楼上,你们先去救他!” 救火人员焦急地要挣脱,“你等会啊,那边也着火了,我得先去救那边!” “我们这可是东书阁,要是东先生有个好歹,你赔得起?” “那边楼里还有客人呢!哪个不比他个妓金贵!” “你怎么说话呢!你——” 眼看要吵起来,一个管家打扮的人赶紧上前劝架,“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浪费时间。你们快点去救火!不能让客人有闪失!” 眼看救火队要走,小厮着急地问,“那我家倌人怎么办?要梁管家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管家急得满脑门都是汗,他抬头看了看被火光围住的高楼,“你喊喊他,让他从窗户上跳下来,我们找布接着。” “不行啊!”小厮一脸焦急,“窗子都是封住的,打不开。” “啊?”管家一脸震惊,“为什么封住?” “我……我怎么知道……”小厮正在支吾中,突然身后窜出一个人影,一把抓住他胳膊,焦急地问,“他人在哪?” 那人身材魁梧,手劲很大,小厮立刻觉得半边胳膊都要被卸下来了,他忍着疼说,“在……在最顶楼……” 他话音刚落,这个男人已经松开了他,他回身抢了一个人手里的水桶,冲着自己浇了个透。 那人刚要骂人,但一看到他湿衣之下健硕的肌肉和杀气腾腾的神情,便又闭上嘴,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夺回来桶就走了。 男人快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脱下上衣胡乱拧了拧,捂住口鼻就往里冲,小厮赶紧在后面喊,“他腿不好,走不了路。你扶着点!” 原本雕梁画栋的房间已被浓烟盖满,吴牧风摸索着楼梯,俯低身子,快步往上跑,好在他记性好,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就不会忘记,很快就冲到顶楼。 这里也满是烟尘,而且没有点蜡烛,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隐透出远处花园里的火光。 “喂!有人吗?!“他在黑暗中焦急地边摸索边喊,但这房间太大了,声音喊出去,都能听到回响。 即使用湿布捂着口鼻,他也依旧被呛得直咳,他越找心里越害怕,声音也变了调,“喂?老甜瓜?!你在吗?” 终于摸索着找到桌子上的蜡烛,他哆嗦着手点亮,这才看清卧室的位置,他快步推门进去,然后就看到,一个男人蜷坐在地上,头倚着床头柜,闭着眼。 “老甜瓜!” 吴牧风赶紧冲上前,使劲叫他,却没有回应。他颤抖着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楼梯口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吴牧风知道,火已经烧上来了。他下不去了。 房间里的窗户很多,但都是封死的。宽敞的窗户背后是手指粗细的金箔栅栏,任凭他使劲推却纹丝不动。焦急的他暗骂了一句,同时回身抓起一把椅子,便朝那窗户砸去。 他力气很大,几下后那结实的红木椅子就被他砸得稀烂,但窗子却只碎了玻璃,栅栏依旧坚固。他又抓起另一把椅子,继续砸去。 他急得满头是汗,心脏狂跳,木块飞溅出来的碎渣划破了他的皮肤都毫无感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出去。 不知砸碎了多少昂贵的家具,终于,哐的一声,栅栏掉下去了。毫无遮拦的夜景呈现在他面前。外面一派火光,宛若地狱。 他探头出去估量了高度,又看了看外墙——墙面上有不少装饰用的凸起,看起来很结实,应该可以爬下去。 但男人现在已经在昏迷中,他需要先找点结实的布条,把男人牢牢系在身上。 他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拉开身旁的柜子。这柜子一人多高,外面雕刻着精致的花鸟画,里面放的都是珠宝——玉簪玉佩,镯子扳指,吊坠项链,应有尽有。即使只有微弱烛火照耀,也闪着晶莹炫目的光。他没空去管那些每件都比他性命贵的东西,又拉开另一扇门,这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瓷瓶,各个做工考究,看着和之前男人给治腿的药瓶长得差不多。 拉开第三扇门,他终于找到了衣橱,里面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每件看起来都价值不菲,但每件都是白色的。他找了件看起来结实的,先撕成小条缠在自己手上,又冲回昏迷的男人身旁,一把背起他,用衣服紧紧将他和自己捆在一起。 男人还是那么瘦,吴牧风感觉他仿佛背着一团雾,稍一不慎就弄丢了。 他驮着男人小心地站起身子,然后就听到咔哒一声,什么东西从男人手里滑落了,他低头一看,是一块木制佛牌,玉佩大小。 这样子,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来不及多想,捡起来一把揣进怀里,接着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背着男人就迈了出去。 外墙上原本用于装饰的华丽外饰如今成了他们活命的阶梯,他仿佛小时候爬山爬树般,手脚并用,背着昏迷的男人,慢慢向下移。 墙面十分粗糙,即使他手上满是老茧还缠了防护,也依旧磨得很疼。但他握得很紧,双腿稳稳蹬着墙外的突起,一点点往下退。 这种一人身上系了两条性命的感觉很熟悉,上次在避暑山庄的马场,也是这样——不过后来他才意识到,既然惊马是男人的自导自演,那在他跳马时,男人其实偷偷帮他控制了马速。 但这一次,面对背后昏迷的男人,他只能靠自己。 他全程都很稳,却在脚终于踩到地面时,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他在摔倒的那一刻迅速转身,俯身趴在地上,让男人倒在他宽厚的背上。 感受到身下的厚实大地和背上的瘦削男人,他才终于确定——他真的救出他了。 29 疼…… 但吴牧风没有时间放松。他忍着疼赶紧解开身上的绑绳。背上的男人依旧在昏迷中,任他怎么喊叫都没有反应。他抬头四望,周围一片火光,他大喊救命,却看不到任何人。 看着男人双眼紧闭的样子,他心里升起一股害怕,他想到了小时候死于战乱的父母,想到了去年死于饥荒的乡亲……他们也是这样离开的,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他拼了命想挽留。 “喂!你醒醒……你别死……” 在绝望又慌乱中,他突然想到,小时候有人教过他——人在窒息时,该怎么救。 “……人的口鼻是连通着肺的,要将气打进去……才不会憋死……” 他慌忙低下头,脑子里回忆中九年前的一幕,一手捏住男人鼻子,一手张开他的嘴,自己深吸一口气,便覆上男人的唇,吐了进去。男人的唇很软,也很凉,但他来不及多想,看着男人微微抬起的胸廓,他松开唇,又继续重复吸气、送气…… 几下后,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咳咳……” 吴牧风赶紧起身又继续拍打他,“喂!醒醒!” 男人闭着眼,眉头紧皱,“疼……” 吴牧风很紧张,“哪里疼?你哪里受伤了?” 男人表情十分痛苦,无意识地伸手想握住膝盖。吴牧风知道他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忙替他捂住,“我帮你!”但昏迷中的男人依旧没有放松,他身体紧绷,似乎想将自己蜷成一团。挣扎中,衣领被撩开,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 看到这一幕,吴牧风脸突然有点红。他伸手想帮他整理好衣服,但手刚一碰到衣领,就被男人握住了。 “放了他们!” 男人突然的喊声吓了吴牧风一跳。他赶紧抬头去看他,这才发现他依旧在昏迷中,但表情很狰狞,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流出,“都是我的错……与他们无关……” 那声音哀凉又绝望,听得吴牧风身上一阵发凉。男人手指细嫩,力气不大,但依旧用尽全力抓着他,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杀了我吧……” “东先生!” 突然一群人从身后涌来,他们快步冲到吴牧风身旁,兴奋地大喊,“东先生在这!快来担架!” 七八个小厮一拥而上,一把推开吴牧风——也扯开了男人握住的手。 “快!快!叫大夫!” 又一次,吴牧风像一团空气般,被忽略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抱起那个轻如一团雾的男人,抬着担架走了…… 虽然这个男人是他冒死救下的。 ———— 火灾发生后的接下来几天,醉生楼陷入一片腥风血雨。 所有参与纵火的奴隶都被抓了起来,然后在演武场上公开处决——以很残忍的方式。而其他所有奴隶都被要求现场围观,之后被锁回庐舍,等待逐一排查清算。 而前院花园因为被烧毁的面积过大,很难立即修复,只得先用墙围挡住,再慢慢翻新。 此外,醉生楼的生意也倍受影响。虽然火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心有余悸的客人却不肯再来——纵使醉生楼声名在外,但这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取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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