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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连温热的烛火都笼上一股死亡气息。没有人敢动,更没有人敢阻拦。唯一一个想阻拦的人被侍卫牢牢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刀不断迫近男人…… 而男人也被无数双大手按着,他毫无反抗之力,任由别人撩起他裤腿、压住他膝盖…… 愤怒让吴牧风几乎爆炸——以前他只知道男人腿上有伤,却不知道,那个横贯膝盖的笔直刀疤,居然是这么来的……那个永远折磨他让他走不快路下不了楼骑不了马的疼痛,竟源自这么卑鄙的恶意…… 他着急,他愤怒,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恨那个无耻的狗皇帝,但他更恨自己…… 好几次了,男人为了救他费尽心思,而他却都搞砸了……他无法眼睁睁看男人为了他回到地狱,但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就是他的地狱…… 他想帮他,可他的靠近,只会把他推进更深的深渊…… 他发疯般地挣扎、哀嚎,却丝毫不能阻挡那柄刀…… 他绝望地看着这间站满人的房间——没有一个人肯帮他……而头顶那个三头六臂的神像,只是冷漠地站着,俯视着渺小的众生,仿佛早已见惯了杀戮…… 苍天无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 “滚!” 陛下的怒吼声一出,佛堂里的烛火都跟着抖了两下。负责通禀的小太监吓得打了个激灵,他刚要往后退,正撞上推门而入的人。 小太监赶紧阻拦,“陛……陛下现在不见您……” 但来人却没有理会。 他头挽发髻,身穿道袍,看起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径直走进房间,仿佛没有看出陛下脸上的腾腾杀气,也没感受到这里紧张到爆炸的氛围。他双手交握,掐了一个道家的子午决,“臣给陛下请安。” 来人便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如今这朝中唯一还没有被废掉的王爷。但陛下的脸色阴沉,“朕说了,滚……” 五王爷依旧是那副淡然神情,“陛下命臣在这山庄内为太后超度,臣不敢懈怠,现在寅时将至, 臣特来诵经祈福。” 因为不想落个屠尽手足的骂名,陛下一直保全着这个五皇兄的体面。而他本人在过去的四十年间也一直极有分寸,一心炼丹修行,游山玩水,对朝政一概不理——无论是皇位之争、太后一族夺权还是清算齐氏逆党,他都漠不关心,也从不站队。 所以当他在太后病重时突然上书为齐氏族人求情时,陛下只当他是丹药吃多了吃坏了脑子。而今看他这架势,陛下才意识到,这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五皇兄,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与世无争…… 他慢慢冷静下来,但手却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他幽幽道,“朕没记错的话,皇兄修的是老道吧,怎么会来这佛堂祈福?” 五王爷微微一笑, “庄子曰,逍遥游,无南无北——何处不可祈福,何处不可参悟,何必拘泥于地点。更何况……”五王爷抬头看了一眼佛堂深处一脸狰狞的阿修罗像, “陛下造这佛堂时,也没真想参拜祈福吧。不然也不至于摆一个杀神。” 陛下脸上的表情依旧很疏远,“皇兄既已身在天外,逍遥而游。尘世间的事,还是少插手吧……” 只一个眼神,侍卫们便立刻上前做逐客状,“五王爷……您请便。” 但五王爷却没有动。 陛下的脸色低沉下来,“皇兄若是因为近日朝中之事而生了妄心,朕可以让你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五王爷还是那副从容的神情,“臣循自然之道,功名于臣何加焉。臣也希望陛下可以……放下过去,获得内心的逍遥。” “放下过去?”主子冷笑一声,“皇兄叨叨这一堆之乎者也,原来是来给逆犯求情的?” 五王爷并不否认,“案卷已结,斯人已逝,八年了,活着的人也不该再被困在仇恨里……” “皇兄这话说得真是轻巧啊!” 主子l的语气突然激动,“感情夺的不是你的权,要的不是你的命,杀的不是你母妃!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陛下,臣……” 五王爷刚要说话就被打断了,“那朕问你,老五你是真喜欢炼丹打坐,还是装久了改不过来了?” “真的会有皇子不想要皇位吗?真的会有小孩爱读老庄吗?你活成今天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当年你母妃害怕那个姓齐的毒妇谋害你吗?” 五王爷道,“可她已经受到了惩罚,而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陛下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趴在地上的男人,恶狠狠道,“我母妃和我弟弟就不无辜吗?谁为他们偿命啊?朕问你,你冬天在这避暑山庄禁足的滋味如何啊?冷不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十八年前我母妃带着我刚出生的弟弟被轰到这里,他们冷不冷?!那个毒妇就是故意要冻死他们!今日之事,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 “他们……没有杀你弟弟……” 陛下一愣,“什么?” 五王爷深吸一口气,像用尽全部勇气般,端端正正跪倒在地,“陛下圣明,没有小孩在最有冲劲的年纪爱读老庄。臣修隐半生,自以为已入逍遥境界,万事不萦于怀。但几个月前,臣刚得知一事,便再也回不去了。今夜臣于堂前发愿,愿抛却这半世安稳,只为能替蒙冤者讨回一份清白。” 陛下神情戒备,“你要说什么?” 五王爷又吸了一口气,“臣……今年春天收留了一位乞讨的疯癫老人……待他精神渐好后臣才发现,他原是在避暑山庄伺候的小太监。他虽依旧有些糊涂,但口中颠三倒四说的都是十八年前那个冬日的事……” “他……他说什么?” “他说……当年太后是有杀心,但齐老将军最后却没忍心下手……虽然陛下的母妃产后不治,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被齐老将军救下了。” “然……然后呢?” “后来小皇子被一对刚刚丧子的年轻夫妇收养……” 主子感觉胸口紧得几乎喘不过来,但他表面却还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严,他冷哼一声,“你以为你编个故事,就想欺君?” “臣不敢!”五王爷紧张地说——这个大半生都小心保全自己的人,此刻却生出一种当仁不让的勇气,“那个老人虽然疯癫,但他说了许多细节,陛下若不信,可以亲自查验。” “他说了什么?” “他说……小皇子生于十八年前的冬至,身上有一道狭长的青色胎记,笔直地横在后脖颈处。有一派道家术士称之为端头纹,主大不祥,所以当年齐妃收买卜官,要求小皇子去避暑山庄避祸,用的理由正是卦术中的‘北方主中男’……” 五王爷还在颤抖着声音解释道家的卜术理论,而陛下却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接着五王爷整个人就被拎起来了。陛下一脸激动,“那小孩……送给了什么人?” “回……回陛下……那是一队来给宫中上贡牛羊的牧民……来自北境……所以应该是……北境当地的一对牧民夫妇……” 五王爷紧张到极点,没有注意到陛下脸上的表情变化,他颤抖着声音继续道,“臣以为,虽然齐氏兄妹确有谋害妃嫔的罪过,但他们的确没杀小皇子。而齐老将军毕生镇守北境,保护当地百姓,最终以身殉国,大概也是想弥补当年过错。后来齐小将军为护住北境百姓死战到底,没有功劳也有——” “住嘴!”主子突然愤怒地打断了他,“滚!都滚!” 眼看陛下雷霆之怒,侍卫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架着王爷离开,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主子慢慢转过身,盯着那个被捆住手脚的奴隶,满脸都是震惊—— 他的皮肤粗糙黢黑,是草原上风吹日晒的结果;他腮帮宽大,是吃糙粮的下等人才练出来的咬肌;他脖子上血管突出,结实的肌肉上还有一堆疤痕,一看就是个卖苦力的。 主子从未正眼看过这个贱奴的模样,但他此时才发现,抛去他狼藉的外在,他那双眼睛,简直和先帝一模一样…… 他也是十八岁……他也是来自北境……他家里也是放牧的…… 更重要的是,他脖子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不……不可能……”陛下神情慌乱地摇着头,浑身都在颤抖。 房间陷入凝结,气氛却压抑得几乎一点就炸……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刀。 “不可能!你个贱奴怎么可能!” 怒极的他抬手就向吴牧风劈去,但下一刻他手一疼,刀脱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本来跪在地上的吴牧风突然向前发力,用头将他撞了个满怀。 主子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立刻慌张大喊“护护驾!” 但侍卫还没进来,那个奴隶又冲了上来。虽然手脚都被捆住,但他立刻用自身重量压住身下人,张嘴咬住了那人的脖子。 主子痛得大叫挣扎,但压在他身上的奴隶却丝毫不松口,结实的腮帮让他像饿虎捕猎一般死死咬住猎物,而他眼里迸出的凶光也确实如猛兽一般。 主子忍着痛伸手胡乱摸索,终于找到了被男人用木片打掉的刀。一握住刀,他立刻抬手向吴牧风砍去。吴牧风啊的一声惨叫松嘴,他便借这短暂时间翻身爬起,冲着地上的吴牧风就是一通乱砍。 他的刀很快,趴在地上的贱奴身上立刻多了好几道血痕,血流出来,染脏了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但他太紧张又完全不得章法,砍了半天也只留下一堆皮外伤。 吴牧风忍着痛翻过身,双脚用力一蹬,踢开了他手里的刀。 主子一个踉跄,再次跌倒在地,但他强忍着痛,一个轱辘起身,就爬去捡刀。而此时的吴牧风依旧躺在地上,双腿被捆的他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伤口流出的鲜血把他身下的地板都染脏了。 主子没有犹豫,握住刀直接刺向他的胸膛。 但下一刻,他突然感觉腿上一疼,他手一抖,刀劈到地上,扎进地板里…… 男人不知何时爬到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柄丢了八年、刚才被他藏在供桌下的旧刀。但他膝盖疼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而刀又太沉,他用尽全力也只刺中小腿。 主子恼羞成怒,他不顾腿疼,对着男人就是一脚,“你个贱货!” 男人噗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刀也被踹飞好远。但他不顾疼痛立刻又爬上前,一把抱住那人的腿。 主子想要去拔卡在地板上的刀,腿却被死死抱住,他挣脱不开,就愤怒地连踢带踹,“你个婊子松开!”但男人却毫不松手。濒临极限的他迸发出巨大的能量,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战死的时刻,他也是这样死死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敌军,只希望自己能在临死前多拖一会,让远处正在撤退的妇孺百姓跑得更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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