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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之前家中只有《三字经》和《论语》。 但《诗经》老少皆宜,不仅科考可用,叶妙以及其他孩子也宜读,于是他就买了本《诗经》回来。 时隔多年,周立又一次拿到《诗经》,他抚摸着这本薄薄的书籍,颇为感慨,如同飘零半生后幸与老友重逢,注意力当真被转移了不少。 他白日看,晚上琢磨。 秦劲怕他不好意思多用灯油,特意拎了一陶罐灯油放在他们父子俩的小房间里,让他随意取用。 但他的确不好意思多用。 他们父子三人欠秦家太多了。 冬日农闲,他还能教书,不算白吃饭,但他俩孩子真真是白吃白喝,兄弟俩做的那点小活儿,根本抵不了秦家的好伙食。 而且,他这伤又不会落下残疾,歇些日子就好了,结果秦劲紧张得不行,硬让他在医馆待一宿不说,回来后还顿顿白面、鸡肉,整得跟坐月子似的…… 唉,他们父子三人真不知该如何回报秦家大恩。 正叹息着,房门被推开,他抬头看去,见是周康宁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他就问:“你赵叔又做了什么?” “汤。鸡、汤。”周康宁用背轻轻把房门关上,然后将托盘放到炕边的小方桌上。 粗陶大碗里盛着一碗清汤,上面没有油花,也瞧不见葱姜蒜这些发物,就一碗清汤和两个鸡腿。 “告诉你赵叔,不必这么奢侈。若是再宰鸡,你一定要拦着。” 回来三天了,他吃了三天的鸡肉! 而且,不只正餐有,半晌也会加餐! “买买、买的。”周康宁道。 这是赵丰买的鸡,不是宰的家里的。 周立睁大眼睛:“那你更要拦着了。” “拦,了。”周康宁点头,但是拦不住。 他要做家务活,不能时时盯着,当他发现时,赵丰已经将鸡买回来了,他要劝说,结果赵丰却说都是为了他爹好,让他不要阻拦。 他也是有私心的,于是就没再劝了。 说实话,当时看到野猪去啃他爹,他真的吓懵了,没有惊叫,没有眼泪,僵在原地脑子彻底空了。 他一直懵到坐上牛车才回神,然后才掉泪。 他太害怕了,他想让他爹快点儿好起来,多吃肉才会好得快。 周立不知周康宁的想法,就叮嘱道:“你多拦拦,我这伤没有大碍。” 周康宁点头,应下之后,指着那碗道:“快,快喝。” 见周立去端碗,他忙转身出去了,要是不出去,他爹一定会把鸡腿给他的。 出了屋子,一股小风立马吹来,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小跑着进了大灶房。 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雪,正好这几天砍了不少干柴回来,下雪了正好歇冬。 “你爹喝了吗?”赵丰见他进来,就问。 看他点了点头,赵丰又道:“那你去帮妙哥儿编发绳,我来准备晚饭。” 于是他从灶房出去进堂屋找叶妙。 这会儿是下午,秦东家还有他哥以及其他秦家孩子又去砍木头了,冬日天本就黑得早,又是阴天,今天的晚饭的确得早早准备。 等秦劲周延年秦方几个人将木柴拉回来,夜幕完全降临,小雪花也开始飘了。 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小雪花就转为大雪。 叶妙拎着木盆进了茶水间,准备打水泡脚。 做晚饭时顺便将茶水间的灶也点上火,晚饭后,一家子正好可以用热水洗刷碗筷以及洗漱。 当然,现在人多,一锅热水不够用,第一锅用完,还得再烧一锅。 但这种事儿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端着热水回屋,刚把木盆放下,秦劲进来了。 秦劲刚才把板车送去了老院,明日不砍木头,用不着板车了,而老院则需要用板车将堆在前院的红薯运到后院去。 秦劲脱了鞋袜,也坐下泡脚。 他将脚丫子踩到秦劲的脚上,然后道:“劲哥,我刚和阿爹说,让他不要再花钱买别家的鸡,随意用咱自家的,但他不肯。” 之前他阿爹买的那些小鸡仔,养到现在,也有一斤重了。 家里现在七八十只鸡,没必要买别人家的。 他小脸皱了起来:“他这么生分,倒是让咱们心里难受。” 秦劲抓住他的手,道:“他这是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所以客气。” 赵丰有时候会喊他女婿,这说明赵丰一直都觉得是客居在此。 既然是客人,那自然不好动用主人家的东西去办私事。 “这样吧,你明日和他讲,咱们抽个空去县衙为他立户,立户之后,有了自己的宅基,那就算有自己的家了。” “咱们以后多给他些孝敬银子,他有钱有宅基,心中自然就踏实了。” “立户?”叶妙吃了一惊。 但很快又点头:“好。” 除了这个办法,他真不知该如何办了。 泡了脚,他回了炕上,天冷,哪怕炕上热乎乎的,他也很快就有了倦意。 秦劲亦是如此,他将洗脚水倒了,回了屋子,也没和叶妙胡闹,很快就睡了。 雪花簌簌,漫天飞舞,凌晨,生物钟让两人准时醒来,秦劲打开房门看了看,积雪已到膝盖,且还未停,他就心安理得的回屋继续睡。 这一日不出摊,吃了早饭,他和周延年一道将院子里的雪铲出去。 铲完了,又搬出梯子去扫屋顶的雪,颇为忙碌。 叶妙抽了个空,将赵丰喊到他屋子里去,将想要为他立户的事儿说了。 赵丰的户籍目前在秦劲家,叶夫人归乡时,将户籍迁走,叶妙和赵丰被她逐出家门,这两人的户籍就被县衙打回了赵丰的原籍。 当时父子俩与赵大福断亲,因更改户籍需花银子打点书吏,两人手中没钱,就将此事搁置。 后来叶妙与秦劲成亲,秦劲拿着婚书去县衙更改户籍,顺带将赵丰的户籍也迁到了自家。 自立一户的话,虽可白得一个宅基,但乡下的宅基又不值钱,而且每年都得由他自己交赋税以及免役钱,以赵丰当时的情况,哪里交得起。 将他的户籍迁到秦家,那么免役银就免了,一家三口,只需出一份免役银,他也无田地,他每年只需交丁钱。 从去年秋税到如今,一共交了三次赋税,都是由秦劲帮他交的丁钱。 “阿爹,你不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是因为你想跟安哥儿那般有自己的宅基吗?若是你想,等雪化了咱们就去县衙将此事办了。到时再给你盖个院子,你就有自己的家了。” 赵丰听得一惊,忙摇头道:“你这是什么话?” “还不是阿爹你先不把这里当家。”叶妙鼻子皱起,抓住他的手,不满道:“只是几只鸡而已,你就非得去买旁人家的,你这么生分做什么?” “劲哥早说了,他是把你当亲阿爹的。” 赵丰听了此话,无奈道:“傻孩子,周夫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了,我给他炖鸡补身子,怎好用你们夫夫俩养的鸡。我又不是没钱。” “你看你看,你说这话就是不把这里当家。那鸡是你买的,平日里也是你喂,怎么就成我和劲哥养的了?” 叶妙更不满了,摇晃着他的手道:“阿爹,你别不信劲哥,他说将你当亲阿爹,那就是真的。他可稀罕我了,爱屋及乌,对你自是敬重的。” 赵丰闻言笑,心里也颇欣慰,他女婿的确是个好的。 可他又不是王秀芹。 况且,他也的确怕拖累妙哥儿,妙哥儿能碰到秦劲这么好的人,那真是老天爷眷顾,他不想给妙哥儿添丁点儿麻烦。 他道:“傻孩子,我知道女婿的心意。可我手里的银钱放着也是放着,咱养的鸡快要下蛋了,这会儿宰了,那多可惜。” “你不是说要将银钱花在我孩子身上吗?”叶妙立马问。 “买几只鸡而已,又花不完。” 他一个月有五百文呢。 一只四五斤的老母鸡也才几十文。 “反正你就是和我们生分。”叶妙哼了一声,问:“阿爹,这话你认不认?” 赵丰笑着摇头:“不认。” 但叶妙忽然脸色一僵,紧接着,他咬了咬唇,一脸内疚:“阿爹,是我不好。我刚才下意识说,你与我们生分,而不是你与我生分。” “我潜意识觉得,我与劲哥是一体的……” “傻孩子。”赵丰见他这个反应,忍不住抬手摸摸他脑袋:“你本就和女婿是一体的,出嫁从夫。” “可你呢?”叶妙眸子红了。 “我和你们住一起,今后由你们养老。” “我和劲哥当然要为你养老,可阿爹,我陪你的时间太少,太少太少,我将你抛下了,我内疚。” “阿爹,之前我问你想不想再嫁,是我想为你和周哥保媒。” “他值得托付终身,对不对?” 他之所以想撮合他阿爹和周立,是因为他内疚。 原本是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互为最重要的人,可他一成亲就忽略他阿爹了,这对他阿爹不公平。 因此,他盼着他阿爹也能有自己的幸福。 此次周立救了他阿爹,这是老天都在帮他撮合! 是天意! 危险关头,周立能将阿爹推开,这说明周立值得托付终身,值得! 他一定要将此事挑明。 甭管他阿爹愿不愿意,但他得把周立的名字讲出来。 赵丰没料到他有此话,立马呆住,一脸的难以置信:“周、周夫子?” “是,我和劲哥都觉得周哥靠谱,因此才起了撮合的心思,事实证明,他的确靠谱,对吧?” “……” 赵丰张了张口,但喉咙却是无声。 他下意识回想起当时的险境,其实见野猪跑来,他想躲开的,但他反应太慢,而周立的动作又太快,惊惧还没有爬上他心头,他就被周立推开了。 等他回头,周立倒在地上,野猪正在撕咬他。 他吓死了。 他真吓死了。 他慌得赤手空拳就要去踹野猪,还是秦劲反应快,立马抄起一根粗树枝拍向野猪,野猪吃痛,这时周延年也抡起斧头去砍野猪,那个猎户也大声吆喝着,多人齐下,这才将野猪给惊走。 野猪跑了,他凑过去打量周立的伤口,那伤口狰狞又血腥,他简直不敢想会有多痛,可周立当时却是挤出一个笑来,安慰他说没事,没有伤着骨头,无大碍。 都伤能那样了,还能对他露出笑脸…… 对比妙哥儿父亲的冷脸、厌恶脸、怒气冲冲脸、不耐烦脸,简直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潭。 妙哥儿父亲对他从没有过好脸色。 从来都没有。 他垂下眼睛,脑子里闪过上次叶妙劝他的话语:寻个相公,恩恩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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