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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寻耸耸肩,“要送你自己送。” 周溪浅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舀了一碗,而后把羊羹兔子从食盒一一取出,把鱼羹放了进去,起身向凌晋房间走去。 凌晋刚与梁蔚商讨完毕,正准备用膳,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当梁蔚去而复返,道:“进来。” 见来人是周溪浅,凌晋长眉一挑。 周溪浅踏进门内,把食盒放到凌晋面前。 凌晋抬眸看向他。 周溪浅踯躅道:“鱼羹,你喜不喜欢吃?” 凌晋看着他,勾唇一笑,“我当你舍得把你那兔子送给我了。” 周溪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兔子都拿出来的行为不太妥当,他有点急切,“我怕鱼羹凉了……”他重新起身,“我去给你拿只兔子。” 凌晋伸手欲拦,却无意中握住周溪浅的手,少年的手细小软白,仅一握,凌晋便松开了手。 周溪浅红了耳尖,窸窸窣窣重新坐回凌晋身边。 食盒被打开,莹白的鱼羹仍带着氤氲热气。自廊芜之别,两人未再单独见过,凌晋深知周溪浅敏感偏狭,若非这鱼羹,他还真拿不准这小东西还闹不闹脾气。 他将鱼羹取出,倒未用,只淡淡道:“闹完别扭了?” 周溪浅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了。” 凌晋“唔”了一声,没多少意外。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你都决定要去了,为什么还冲我发那么大的火?” 凌晋眉心一挑,心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小东西吐不出三句好话,他薄唇一勾,嗤笑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虎口拔牙和隔岸观火的区别?” 这话不中听,周溪浅却没拿乔,一双幼圆的杏眼诚挚地看着凌晋。凌晋忽而有些感慨此人的单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答应了父皇的请求,就是走进危险腹地,身在徐州刺史掌控下,与虎口拔牙何异?” 周溪浅倏然瞪大双眼,“你原本不打算去见徐州刺史吗?” 凌晋目露微怜,“打探消息,并不一定非要亲见他。那一万人口的去处,在外围排查亦可得知。” 周溪浅露出无措的神情,他细白手指绞紧了衣角,“我……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凌晋勾起唇,淡淡一笑。 “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周溪浅一锤定音,红了眼眶。 如一片轻羽拂过心尖,凌晋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沉且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未必是祸事。” 可周溪浅却将头垂得更低,“如果我不答应陛下,你是不是就不用冒险了?” 凌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轻声道:“溪浅,你知不知道徐州刺史李廷所住,不在徐州城,而在坞堡?” “坞堡?”少年抬起头。 “叫白梨坞,在徐州城外十里,据说城墙厚度堪比徐州城,前后有望楼,四隅有角楼,军队把守,形如城制。里面如城池一般,有耕田、商铺,有居住在内的居民,但与徐州城不同的是,徐州城城门日日洞开,往来随意,而坞堡堡门终日紧闭,无人可自由进出。” 周溪浅瞪圆了双目。 “不必惊讶,北方多的是这样犹如小城的坞堡。北方胡马横行,为苟全于乱世,他们不得不如此。” “徐州不是已经归顺我朝了吗?” “可李廷仍旧蜗居坞堡,他大抵并不信任我朝。” 周溪浅面色渐渐白了,“所以,即便我们打探出消息,也送不出去是吗?” 凌晋淡淡道:“得等待时机。” “那如果我们遇到危险呢?我们能逃出来吗?” 凌晋沉默片刻,轻声道:“难。” 少年不谙世事的漂亮杏眸染上惊恐,“那我们该怎么办?” “坞堡易守难攻,攻克难度堪比攻城。这几日我翻查史料,五十年前有一坞堡,固若金汤,外人难攻。后被人从城外挖空地道,以木支撑,又以火将地道的木梁烧尽,使坞堡从内塌陷,由此攻破。想要从李廷的白梨坞逃生,地道,是最为稳妥的方式。” 周溪浅方要开口,凌晋用眼神安抚住他,“所以你要取得李廷的信任,让我们有机会出一趟坞堡,把坞堡的内部结构递给梁蔚,只有这样,梁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地道挖到我们脚下。” 说罢,凌晋笑了笑,“看来得仰仗你这小东西的画技了” 凌晋说得淡然,可周溪浅仍心中惴惴,“若我引起他的怀疑怎么办?” “你是祖迪外孙,这是你的护身符,至于我——可伪作你的表哥。”他看向周溪浅,“你可有印象,你小时,你母亲身边有一年龄相仿的习武男子?” 周溪浅点点头,“我有一个义舅,时常会入府探望我们,可是母亲被——”周溪浅顿了顿,“母亲死后,义舅就再也不见了。” 凌晋皱起眉,“没再管过你?” 周溪浅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个义舅?” “猜的,我听说当年李廷一个手下护送你母亲离开,便再没回过白梨坞。至于他是不是你的义舅,既无人得知,我便可以借此伪装。” 烛火明明灭灭,周溪浅仍心事重重,凌晋将鱼羹推到他面前,“吃吧,入徐后,听我指挥,无事的。” 少年浓长黑睫颤了颤,他有许多话想说,他觉得歉疚,觉得懊恼,他觉得自己莽撞地将凌晋拉入险境,却没换来那人的斥责。少年的头颅越垂越低,他不知如何开口。 凌晋看他一眼,眼底染上烛火的明灭,他将目光移向远处,窗外,黑水潺潺,无边旷暗。 他淡淡开了口,“既为同船,总要相扶,才能同渡。” 【作者有话说】 百年修得同船渡,晋晋不是个温柔的人,对待周溪浅却总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摊手~这就是缘。 注: 羊羹并非日本的羊羹,魏晋南北朝时期羊羹是用羊肉做的,我查了查,感觉类似于现在的猪皮冻><所以大家可以把羊羹兔子想成慕斯兔子>< 坞堡是汉末至南北朝的时代特色,像乱世中的诺亚方舟,将汉人护在胡人铁蹄之下,保存了大量汉人人口。 有的坞堡里面不仅有农业、商业,还有自成的律法,是与世隔绝的小社会。 这章查阅从扬州到徐州的水路时发现,那时秦淮河并不叫秦淮河,但是为了便于理解,依旧沿用秦淮河,反正是架空,没人跟我计较~
第17章 半夜,船舶悄悄停靠广陵郡。泊船的轻微晃动让周溪浅翻了个身,凌晋却警觉地睁开目。 “梁蔚。”凌晋道,“为何停船?” 值夜的梁蔚来到凌晋身边,轻声道:“殿下,是到了表少爷要去的广陵郡。” 凌晋阖上目,“天一亮便叫他走,有他在,到底不便。” 梁蔚在黑暗中道:“殿下,表少爷此次登船,会不会是舅爷察觉到什么?” “不会,”凌晋声音有些疲倦,“若要打探消息,他绝不会派王寻来,四妹都比他机灵。” 凌晋口中的四妹,即国舅王渊的第四女,亦是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凌晋的青梅竹马,想到这,梁蔚又一次想起凌晋的婚事,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普通人家尚且祈求多子多孙,更何况有千里江山需承继的皇家?古来枉顾能力而独看生育能力的立储先例,比比皆是。 想到这,梁蔚忍不住开口:“殿下,此一去,又要耽搁月余,若归来后尚书令仍是不允,殿下可要考虑别家姑娘?” 黑暗中,凌晋睁开目,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在我入睡时说烦心事?” 梁蔚心想,结婚生子,怎么就成烦心事了?但他不敢多说,乖乖退下了。 船工们悄无声息收帆停桨,将绳索系在津渡漆黑的桩木上,船只在起雾的月夜下缓慢摇晃起来,将一众船员摇入梦乡。周溪浅再次翻了个身,王寻砸吧了一下嘴,凌晋双目紧阖,神情安详。 天一亮,广陵的富庶繁华苏醒过来,岸边络绎不绝,尽是熙攘之声。王寻一咕噜爬起来,推开窗,大声喊道:“广陵到了!” 他推开门,跑到周溪浅房间,将周溪浅摇醒,“溪浅,醒醒,广陵到了!” 周溪浅被他从榻上拖起,呆呆道:“……广陵?” “嗯!广陵!好地方!” 正在此时,凌晋披着一件玄黑薄氅来到门口,对着王寻道:“我们不下船。” 凌晋方起,尚未梳发,浓黑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指节如玉,捏着黑氅的系带,倚在门口,矜贵而慵懒。 他用黑涔涔的冷眸瞥向王寻,“你自己去。” 就这样,王寻被凌晋撵下了船。船只在晨曦中扬帆吹角,借着好风,顷刻驶离烟柳广陵的碧波之中。 驶离广陵,便进入邗沟,邗沟是古运河,乃吴王夫差所建,自然不及长江广阔,周遭亦人烟稀少,碧草丛生。狭窄的河道降低了船只的行进速度,周溪浅趴在船舷,看两岸荆棘绵延,寂静荒凉。 他偏头对凌晋道:“这里好荒凉。” “但鱼肥。”凌晋道。 周溪浅道:“你不是不爱吃鱼吗?也知道这里鱼肥?” 凌晋看他一眼,“你怎知我不爱吃鱼?” “昨天我给你送的鱼羹,你一口也没吃。” 凌晋随之看向船外,“不是不爱,是不能。” “你也有爱而不能的事情?” 两岸芜草自凌晋眸中缓缓而过,他低声道:“为何没有?过去,现在,甚至将来,既有所念,必有不能。”言至此,凌晋觉此言若谶,转了话题,“到了淮阳,得你我单独行路,你的行李,自己提前收拾好。” “梁大哥不跟着吗?” “我们伪作投奔,人多生疑,且他得在外围策应。” 周溪浅点点头,忧虑道:“可是,这么大的船,就我们两个人,怎么开呢?” 凌晋闻言,嘴角勾起一个轻浅的弧度,他偏过头来,“我叫你学骑马是做什么的?” 周溪浅微微睁大双目。 “徐州人口十之去一,这等概率,稍加打探便有收获。入白梨坞之前,我们得在徐州入户打探。” 三日后,船只到达淮阳。淮阳与徐州接壤,为凌晋一行明面上的目的地,到了淮阳,凌晋遣散船工侍从,带着周溪浅与随扈的三十八名王府亲卫乘小舟入了徐州地界。一进徐州,便进入徐州刺史李廷的势力范围,未免节外生枝,凌晋与梁蔚等亲卫辞别,带着周溪浅上了路。 周溪浅马骑得还不算熟练,凌晋放缓速度,牵过周溪浅的缰绳,与之并辔,“已入徐州,不准再唤殿下,”想了想,又补了句,“凌晋也不行。” 周溪浅不用策马,人跟着放松下来,好奇道:“那我叫你什么?” “表哥。” 周溪浅扁扁嘴,“还有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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