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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周溪浅张了张口,“……我叫不出口。” 凌晋看他一眼,“那就尽快适应。” 周溪浅趴下身子觑他神色,“要不……晋哥?” 凌晋一扬缰绳,策着二马快行了几步,“随你。” 这里与江南的富庶有天壤之别。此地曾被胡人践踏五十余载,至今元气未复。大片的良田长满荒草,鳞次栉比的村庄,尽数变成了断壁颓垣。 两人行了一日,别说庄户,连个行人都没遇见。周溪浅看着时不时惊起的乌鸦,心里有些发毛,“凌……晋哥,这里为什么这么荒凉?” 凌晋声音淡淡,“胡人铁骑所过之处,自然如此。” 周溪浅想到方才路过的荒废村庄,“村子里的人呢?” “杀了,或被迁徙到别处,胡人畏惧汉人势重,一旦占领,要么举城迁徙,要么干脆屠戮殆尽。你是不是没看到尸体?因为胡人往往每屠一地,都会专留两个汉人,令他们收尸。他们自己很清楚,尸露于野,会有瘟疫。” 周溪浅活活打了个寒噤。 凌晋看向远方的寒鸦,“据前朝记载,徐州富庶,有人口七十万,但五年前回归我朝时,只剩下了十万。” 余下的六十万去了哪里?他们是被迁徙到别处,开启了新生活?还是活活埋葬在这片黄土之中? 周溪浅陷入长久的沉默。 两人一直到傍晚,才见到一处村庄。 村庄飘着炊烟,还未进村,便听到了犬吠之声,周溪浅露出喜色,凌晋对周溪浅道:“今夜在此留宿。” 周溪浅大腿已被马匹磨得生疼,腰也又酸又累,听到凌晋这话,连忙点点头。
第18章 两人来到一户正冒炊烟的人家,凌晋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妇人。 妇人神情警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二人。但当凌晋说出自己是徐州刺史远亲时,妇人立马换了个脸色,她连忙打开大门,笑道:“原来两位公子是刺史远亲,快请进。” 周溪浅在凌晋的搀扶下滑下马来,与凌晋一道走进院中。茅檐低小,院也不大,两个小儿正蹲在地上捉弄鸡雏。 男主人闻声从屋内迎出,紧跟着还有一个十二三的少年。 凌晋打量着这家人,人丁兴旺,家禽十数,这是这片贫瘠土地少见的安宁之家。 事出反常必有异,凌晋看向周溪浅,欲示意他情况有异,周溪浅却已然凑到两个儿童身后,与他们一道看起了滚圆的鸡雏。 凌晋收回视线,对男主人道:“我们是投奔刺史大人而来,路过此地,叨扰了。” 男主人一叠声道:“应该的,应该的。”他扭头嘱咐稚童杀鸡,把凌晋迎进屋内。 凌晋将周溪浅招呼进屋,与凌晋一并道谢,男主人浑不在意,只叫他们俩别嫌粗鄙。 不多时,肉糜、鸡汤被端上案,男主人甚至开了一坛浊酒,给凌晋与周溪浅满满倒了两碗。 酒乃余粮所制,对江南百姓尚且珍贵,何况此地。凌晋挡住男主人倒酒的手,沉声道:“无功不受禄。” 男主人放下酒坛,叹了口气,“大人莫怪,小人确实有事相求。” 凌晋收回手,“兄台请讲。” 男主人跟妇人对视一眼,叹道:“两人大人既是李大人的亲眷,可否为我家大儿捎句话?” “您家大儿?” 妇人抢先道:“正是正是!我家老大在白梨坞李大人麾下,他左额有一个巴掌大的枫叶胎记,很好认,两人大人要是见到他,替他给我们带个平安,跟他说,你幺弟业已四岁,一切都好。” 凌晋眉目一动,问道:“令郎四年未归家?” 妇人方要说话,被男主人瞪了一眼,妇人道:“他二人是刺史大人亲眷,有什么说不得的!”她看向凌晋,“进了白梨坞,慢说四年,此生都不能再见了。” 凌晋攒起眉,“我瞧兄台家境殷实,为何要让令郎充军?” 言罢,不仅妇人,连男主人也重重叹了口气,他道:“我们之所以能吃口饱饭,全赖大儿,李大人宅心仁厚,凡主动充军者,可免五成课税,且白梨坞城高壁厚,若胡人来犯,也能保他性命,纵终生不见,又有何妨?” “五成课税?”凌晋淡淡一笑,“刺史大人好慷慨。我与表弟一路行来,唯见你们村有炊烟,可是你们村家家充了军?” 男主人点头道:“四年前刺史大人前来征兵,我们村凡能出男丁者,尽出了,李大人为我们免去五成课税,又为我们把胡人抵挡在外,我们才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 凌晋点头道:“好,若遇令郎,自当带信。” 妇人眼中含泪,与男主人一起起身作揖,“有劳公子了!” 凌晋起身相扶,“理应如此。” 是夜,主家夫妇为凌晋二人匀出一间房,周溪浅爬上榻,嘶嘶地小声抽气。 凌晋在收拾两人的行礼,听见抽气声,回头看了周溪浅一眼。 周溪浅倒在榻上,喃喃道:“凌……晋哥,白梨坞离这里这么近,为什么充了军,就一生不能回来呢?” “因为他们充的不是刺史官兵,而是李廷自己的私军。” “私军?” “嗯,私军比卖身的奴仆更甚,乃户籍上的死人,凡进去,便是李廷私产,终生不能归家了。” 周溪浅怅然道:“所以消失的一万人,是去当李大人的私军了?” “若户户如此,便可定论。” 周溪浅盯着屋顶,“如果我娘当年没有辞别李大人,是不是也是如此?” “对,但应会被厚待。” 周溪浅轻轻叹了口气。 凌晋将灯芯挑亮,“往内挪些,我觉轻,不喜人扰。” 周溪浅眼咕噜一转,“要不……”他想问凌晋能不能打地铺,但想了想,还是改成“我打地铺?” 凌晋瞥他一眼,“随你。” 周溪浅撇撇嘴,躺在榻上一动未动,他道:“李大人招募私兵被你发现,你们会怎么处罚他?” “未必会重罚。” 周溪浅惊讶地看过来。 凌晋薄唇微抿,“像他这样的北方降将,建筑坞堡私藏私户比比皆是,法不责众,朝廷要么大刀阔斧,要么只能轻轻放下。” 周溪浅道:“那为什么还叫我们来调查?” “因为要弄清意图,自保可宽宥,但若谋逆呢?” 周溪浅感到脊背一阵凉意,凌晋已托着灯盏来到榻边,皱眉道:“不是叫你往内挪吗?” 周溪浅看着他,往里挪了一下,然后抽了一口气。 “怎么?” “我……”周溪浅的脸热了热。 “磨着腿了?” 周溪浅红着脸点了点头。 “要上药吗?” “不用不用!”周溪浅一个劲儿摇头,"我睡一觉就好了。" 凌晋将烛台放到一侧,“别动了。” 不及周溪浅反应,凌晋已屈膝上榻。村户床榻低矮窄短,凌晋一条腿屈在周溪浅腿边,俯下身,双手撑在周溪浅身侧,另一条长腿移榻上,低头看了周溪浅一眼。 周溪浅整个人贴在榻上,双目瞪得浑圆。 火光半明半暗渡在凌晋冷玉般的面上,周溪浅心跳加速,浑身僵直。 下一瞬,凌晋翻了过去。 周溪浅头脑懵然,思绪仍被禁锢在凌晋映着火光的漆黑双眸中,直至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在身侧响起,周溪浅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感到一股燥意从两颊蒸腾开来,直至凌晋挪至十寸开外,裹上布衾,将身子背了过去,周溪浅才觉身体陡然解了封。 周溪浅勒令自己呼吸变得自然些,拉紧布衾,使劲闭上了目。
第19章 周溪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赶了一天的路,自觉十分辛苦,入睡前,跟自己说了句“他觉浅,别惹到他”,就沉沉睡去。 跌入梦乡的周溪浅在榻上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躯,抬起胳膊,向右翻去。 只翻到一半,他猝然惊醒,一面庆幸没有吵到凌晋,一面暗自提醒:别动! 然而这个念头尚不及滚上一遭,就再次陷入梦乡。 半梦半醒中,他隐约觉得自己太靠边了,这让他不甚踏实,榻很宽阔,他往里钻了钻。 过了一会儿,他忽而察觉自己占据了榻中,在会被凌晋训斥的恐惧下,他连忙向外滚去,又在即将滚到榻外时,骤然停下。 周溪浅咂巴了下嘴,睡态恢复安详。 凌晋却幽幽睁开了目。 黑暗中,凌晋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阖上双目。 第二日,周溪浅醒时,发现自己居然把凌晋挤到了墙根,一双手还圈着他的胳膊。 周溪浅吓得猝然松手,凌晋已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一双黑眸清冷凛冽,怎么看也不像刚醒。 周溪浅连忙坐起身来,“我、我下去看看。” 凌晋理也未理,翻身向内,再次闭上了目。 周溪浅心中腹诽:好大的脾气,却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院中飘出米香,妇人正在灶下添柴。 周溪浅走过去,笑眯眯道:“大娘,我帮你吧。” 半个时辰后,凌晋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和浓郁的米香唤醒,他睁开目,见周溪浅坐在案边,面前摆着两碗白粥,神情颇有些自得。 凌晋起身来到案旁,问道:“闹什么?” 周溪浅正擎等着凌晋评价,却等来这么一句,嘴角一下子掉下来,“我做的米粥。” 凌晋坐下舀了一勺。 米粥绵密软烂,入口爽滑,凌晋不再开口,专心饮起粥来。 一直到一碗用尽,周溪浅都没等来凌晋只言片语,他双目如炬,灼灼地盯着凌晋,眼神愈发不忿。 凌晋见周溪浅无事可做,伸手指了一下行李,“去收拾行李。” 周溪浅坐着不动,慢吞吞道:“哦。” 凌晋看了他一眼,自己起身收拾行李去了。 收拾完,周溪浅一言不发地跟着凌晋走出门外。 主家夫妇知道两人今晨便走,正在院中相送,凌晋看周溪浅走路有些别扭,皱眉道:“腿还没好?” 周溪浅声音闷闷:“好了。” 凌晋知他娇气,能走路必然不会多严重,但仍找出一瓶伤药,丢到周溪浅怀中,“进屋上药。” 凌晋的语气太过不容置喙,周溪浅没敢在这事上再跟他别扭,慢吞吞挪回屋里,插上门。 一炷香后,周溪浅重新从门内走出,凌晋看都不看他,翻身上了马。 主家夫妇将凌晋送到门外,凌晋向二人拱手,“若遇令郎,定报平安。” 周溪浅挪到了自己的马下,发现马鞍之上,垫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已被布绳缠得妥帖。 周溪浅那点不高兴,霎时烟消云散,他单方面决定,不跟凌晋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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