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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病死了。” 李廷冷笑一声,他深吸一口气,才道:“我的那个亲卫,对你怎样?” 周溪浅盯着自己攥得泛白的指节,“……舅舅对我很好。” 他感到自己蜷紧的手落入一个温暖干燥的手心之中,李廷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移向台下的凌晋,“这是他的孩子?” 周溪浅轻轻“嗯”了一声。 “叫李晋?我记得那人不姓李。” 凌晋起身见礼,“回大人,父亲与祖小姐不得已隐姓埋名,父亲怀念旧主,便擅自改成李姓,还请大人见谅。” 李廷颔首,“无妨,多亏你们将溪浅带大,你父既已病故,往后你有何打算?” 凌晋道:“小人曾在荆州军任过百夫长,若大人不弃,小人愿效大人鞍前。只是——表弟骤换新地,请大人容小人借宿坞内,陪他些时日。” 李廷挥了挥手,“你既是他的表哥,住下来便是。” 凌晋连忙道谢。 酒菜随着几人的交谈铺摆开来,周溪浅与李廷的案前,除了珍馐美酒,还有一道羊羹,一盘葡萄。 气氛渐渐变得缓和,李廷拍了拍周溪浅的手,“我那长史和我说你在找这两样东西,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溪浅在李廷的注视下举箸尝了一块羊羹,跟王寻给他的羊羹味道不尽相同,但依然滑嫩,周溪浅点点头,“……喜欢。” 李廷笑了,“还有什么喜欢的?都告诉爷爷。” 周溪浅有些拘谨地将唇抿起,李廷就道:“不打紧,以后还长,慢慢说。” 周溪浅的身形渐渐放松下来。 后来李廷喝了不少酒,侍从来劝,他言高兴,谁也不得劝,便一斟一斟地饮。饮到最后,李廷醉了,与厅中人说起旧事,他拉着周溪浅的手,叹道:“你祖父是个英雄。” 他拍了拍案几,恨道:“我没见过像他那样坦荡的人。当年……朝廷给他拨了两千人北伐,我们这些坞主豪强都防着他,怕他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他却跟我们说,说他是兵,不是匪,是来守卫我们的,不会抢占我们一兵一卒。他还带着那区区两千人驻扎在我们北面,说要有胡人来犯,先踏过他的尸体,才会惊扰到我们。我们谁家的人马不比他多?我的父辈,没有信他的。后来,胡人果真南下了,足足五万兵马,目的就是为了铲除他。我们也紧跟着进入战时状态,怕他抵挡不住,也怕他派人求援。可那一战,从清晨到日暮,我们既没有等到胡人的铁骑,也没有等来他的求援。我那时年仅十六,看不得父辈龟缩,偷偷领了五百人向他驰援。我当时想,死便死了,大丈夫死得其所,我不亏。可到了战场,看到尸横遍野,我实在骇得不行,你祖父就从尸山堆里站起来,冲我笑,对我说:别怕,胡人被我打跑了。” 李廷低低笑了声,声音苍老,“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地的尸体,竟全是胡人的!他带着两千人,杀了胡人一万,把胡人逼得生生退了兵。他前胸、后背、腿上三处大伤,我把他带回白梨坞养伤,我的父亲也没有阻拦我。后来,他伤还没好,就与我父密谈一夜,第二天,父亲便带着白梨坞向他归降了。我父对他俯首称臣,我心里既羡慕,又不忿,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能和我的父辈称兄道弟。我那时给他使了好些绊子,可我深陷重围时,他却单枪匹马前来救我。他啊……”李廷低低叹了口气,“他就像天上的神祇,合该让我们心生敬仰。” 李廷眼中含了泪,“可就是那样一个人,被南方朝廷忌惮,他被胡人俘虏,南人却不派一兵一卒,我杀进大牢,却看到他与他的儿子已咬舌自尽,只剩萍儿一人!”李廷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呜咽起来。 周溪浅静静听着,她从未听母亲讲过外祖父,这些与自己无关的过往,在老人含恨的声音中,让他渐渐也红了双目。 他伸出手,攥住了李廷的衣袖。李廷抹去脸上纵横的热泪,再次握住周溪浅的手,“好孩子,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李廷没再跟周溪浅聊太久,他太老了,激愤过后,露出了颓态,他的长子从外面匆匆赶来,将醉酒的李廷扶起,搀着他向外走去。 周溪浅站起身来想要帮忙,却被李廷的长子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李廷长子目光阴冷,说了句“不必了”,便搀着李廷蹒跚走远。
第26章 月上中宵,周溪浅与凌晋跟着侍从穿过李府,来到了宅院南侧的一处小院。 小院精致,浓荫在夜色下郁郁幢幢,侍婢小厮在院中站成一排,显然已等候多时。 凌晋带着周溪浅径直走进正屋之内,见正屋分内外两间,里间有榻,外间却只能饮宴,便对侍婢道:“麻烦将外间加张榻,我与小溪住这间屋。” 侍婢显然没有想到两个人要住一间,连忙道:“李公子,奴婢已经给您收拾好屋子,请随奴婢来。” “不必,我们兄弟住惯一间,猛然分开,小溪会不适应。” 搬出周溪浅,侍婢不好再说什么,便招呼众仆侍婢快速将外间重新布置起来。 凌晋接过侍从手中的行李放到案上,行李中有示警烟花,不能被外人瞧见,见外间收拾得差不多了,凌晋对众人道:“剩下的我们自己来,你们下去休息吧。” 侍婢们应了一声,鱼贯而出,室内重新寂静下来。凌晋看向周溪浅,见他抱着自己那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正神情呆滞地站在一旁。 凌晋瞥了一眼大大小小堆在案上的行李,对周溪浅道:“进屋休息。” 周溪浅走到内间,抱着包袱坐在榻上,发起了呆。 他怔了一会儿,低下头将自己的小包袱解开,里面只有两样物件,他的旧襁褓,和凌晋给他的伤药。 他将旧襁褓从包袱中拿出来,襁褓的一角有一处针脚凌乱的突起,周溪浅将手放在上面,摩挲了片刻,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那个在他记忆中美丽的女人冲他柔声抱怨,“多大的人了,还抱着这个襁褓睡觉,你看,这里都破了,咱们把它丢掉,好不好?” “不好,不抱着它我睡不着。”他听到了自己稚嫩的声音。 母亲笑了,声音温柔好听,“我不信,等你睡着了,我要把它偷偷拿走,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睡不着。” 院外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母亲寻声向外看去,他连忙将襁褓藏在枕头之下,见藏得妥妥帖帖了,才道:“娘,外面是什么声音?” 他看到他的母亲转过脸来,烛火下,盈满柔光,“你父亲在找道士做法,与咱们没关系,睡吧。” 襁褓上突起的针脚在周溪浅的指下硌了一下,周溪浅眨眨眼,将眼中的湿润眨去,看向那段凌乱的针脚。 ——那是幼时的他自己缝上的。 在荒芜的农庄,漏风的土屋,破旧的榻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旧襁褓叠好,细细地压在枕下。 凌晋正在外间收拾行李。 行李里面物品混杂,有自己的,也有周溪浅的,凌乱地堆成一团。 他皱眉看着这团行李,将周溪浅衣物分拣出来,拢在一处,抱进里屋。 周溪浅正倚在床上发呆。 凌晋瞥了他一眼,找到衣橱,亲自将衣物放了进去。 他道:“今日跟李廷说的是真的?” 周溪浅声音清冷:“不是。” 凌晋偏过头,见周溪浅微垂着目,长睫掩映下的眸黑沉沉的,在烛火下有些阴郁。 他停下手中活,来到周溪浅面前,“讲实话。” 周溪浅没有说话。 凌晋道:“我会帮你。” 周溪浅的长睫轻颤了下,“告诉你,你会替我报杀母之仇吗?” 凌晋皱了一下眉,“周记的长兄?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周溪浅慢慢抓紧身下的衾被,声音有些试探,“可他还有家人活着。” 凌晋猝然夹紧眉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周溪浅,“你这是迁怒。” 周溪浅松开衾被,别过脸,双目渐渐变得阴冷起来。 凌晋放缓了一点声音,“溪浅,不要任性。” 周溪浅却抬起头来,他嘴唇紧紧地抿着,胸膛起伏了片刻,冷冷道:“你根本就不愿帮我。” “周溪浅。”凌晋沉声呵斥了一句。 少年的双眸瑟缩了一下,而后愤恨愈盛,不闪不避地直视凌晋。 凌晋忽而想起一月前,周溪浅在众人面前散布自己是被周记赶出周府时,也是这般满目愤懑,仿佛只要事涉周府,那个乖巧天真的少年,便会变成这般偏狭模样。 凌晋轻出一口气,将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别闹。” 周溪浅的长睫轻轻颤动起来。 凌晋指尖下滑,落到他的肩头,凌晋在他的身旁坐下,低声道:“我没有骗你,我不能让时间回溯,以前的委屈我帮不了你,可以后,我会让你少受委屈。” 少年的肩膀在掌下起伏,凌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躯在逐渐松弛,他看见周溪浅松开咬得泛白的下唇,轻声问:“……以后是多久?” 凌晋鸿雁踏雪般在心底闪过一丝哂意。 少年的问题有些可笑,开口时却又觉不可随意,几点心思在心中略微回转,凌晋已开了口:“你若愿意,我护着你便是。” 他看到周溪浅的嘴角隐隐约约勾起一点轻巧的弧度。眼前的少年重新恢复成惯见的乖巧模样,他似乎坐久了,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轻声道:“你不是问我说的是真是假吗?” “愿意说了?” “基本上都是真的。” 凌晋微微一哂,“还是有骗我的地方?” 周溪浅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嗯,因为你不值得我完全相信,所以我不告诉你。” 凌晋勾了下唇,声音低缓,“怎么成了不完全相信了?” 少年扬起脸,声音不冷不热,“因为你刚才惹我生气了。” 凌晋伸手,使劲揉了把周溪浅的头,把他揉得身体后仰头颅乱晃,才收回手,淡淡道:“臭脾气。” 他看向周溪浅,“你还有一事瞒我。” 周溪浅头发蓬乱,看起来有点呆,“什么?” “你舅舅。我之所以能冒充你表哥,是因为你确实有一个舅舅,他应是真正的李廷亲卫,他人呢?” 周溪浅微微一怔,垂下目,神情变得满不在乎,“不知道。” “不知道?他没管过你?” “小时候管过,”周溪浅晃了晃腿,神情漠然,“我娘死后,他就不见了。” 凌晋微微皱眉,周溪浅却打断他,他把鞋踢掉,把小腿蜷到榻上,小声道:“晋哥,我的东西你还没给我收拾完呢。” 凌晋瞥了他一眼,笑了下,“真把我当奴仆了?” 周溪浅鼓了鼓腮,“你说你以后照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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