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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次见面就摔杯子摔碗的,现在还蹬鼻子上脸了! 尤乾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转头满脸怒气地往门外走:“不行!我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然而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另一个小厮正往里面跑,这次背后还跟了管事。管事走进来,神情凝重地对尤乾道:“三老爷,县衙门将范幺三的尸首送来了。” 尤乾脚步骤然一顿,因停得太急,差点儿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大惊道:“什么?!” 管事又重复了一遍:“范幺三的尸首在府门外停着呢,只……只拿了张破草席裹着。” 事实上管事为了照顾尤乾的情绪还将细节掩去了些许,那范幺三的尸首根本未被收拾过,上头全是污血,脖颈处的断口还挂着几缕碎肉,神情定格在最为恐惧之时,甚为可怖。 管事犹豫道:“衙门上的差役传话说,县老爷想着范幺三是尤家之人,虽触犯律法遭处决,最终还是得将尸首归还尤家。” 闻言,尤乾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番话虽是说得妥帖,但「先斩后奏」,又将尸首送到他尤家门口——这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说是个下马威? 尤乾沉默良久,后抬头道:“将尸首抬进来我看看。” 管事闻言神色一变,想起那尸首的模样,犹豫道:“这——” 尤乾心气儿不顺,见管家站着不动,瞪眼厉喝道:“快去!!” 管事无法,只好让几名小厮一起将尸首抬起来,结果尤乾只看了一眼,当场就双腿一软摔在了地上,颤抖着手指对管事怒吼: “快给我扔出去!扔出去!” 管事也知道尤家几位爷中就这位三爷是软脚虾,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问道:“爷,这往哪扔啊?” 尤乾瘫坐在地上,脸色铁青:“这也要问我?!随便找个乱葬岗扔了就是!” 管事于是命人将尸首又抬了出去。 尤乾作为家中小弟,从未经手过人命,平日干的都是些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把戏。昨日还在他跟前上蹿下跳的范幺三转眼就变成了冰冷可怖的尸首,他骤然间就被震慑住了,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手脚还有些发软。 正好这时候管家转过头,又说了一句:“县衙还差人问,县老爷的信寄出去没有。” 尤乾闻言一愣,接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珠转了转。他为了巴结赵宝珠,那信当日就差人快马送出去了。而今日那小县令还故意问这一句……那就是还记得国子学荐信一事!难不成他送尸首过来真是出于礼貌? 尤乾神色复杂,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数遍,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道:“你去告诉那差役,信已送出去了。” 不管是下马威也罢,或是别的也罢,范幺三终究只是条可以随意舍弃了老狗。他现在也回过味儿来了。那小县令恐怕是想拿范幺三开刀,立一立官威,在那些愚民面前逞逞威风。这倒也罢了,左不过是一介奴仆,随是损了尤家的面子,但为长远考虑,他们吃一点儿小亏倒也罢了。 尤乾煞有其事地将事情分析明了,默了默,抬头向管事道:“范幺三……杀了就杀了,快快将那些晦气玩意儿扔出去。税银和账目本子还是照样交到县衙门。” 管事领命去了。尤乾赶忙转过头,不愿再看院中的尸首。屋内的人将刚才的一番吵闹看在眼里,眼见着尤乾回来,戏子面上略带着担忧从桌旁站起来,柔声道: “三爷,可是有什么要事?” 尤乾面色沉沉地走回去,抬眼便看见戏子秀美的面孔,立即一怵。 方才的尸首到底在他心里留了个疑影儿,戏子与赵宝珠的那三分相似似是已变了味道。他不再能欣赏戏子的娇花照水之态,总觉得他眉眼间隐藏着只猛虎,忽得就能扑上来咬自己一口。 尤乾面色猛地一变,虎着脸道: “滚出去!!” 戏子不知为何忽然被吼了这一句,顿时花容失色,忙不迭垂头退了下去。满屋子的侍女也都退了下去,屋子里很快只剩下尤乾一人。 不多时,东西摔碎的东西自屋内响起。
第56章 税赋 另一边儿,县衙门中,赵宝珠正蔫巴着趴在床上。 他方才一回衙门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幸而今天一早就在忙着砍头,还未来得及吃早饭。他呕出几口酸水,这才好了些,如今正白着一张小脸儿摊在床榻上。 阿隆本来还忍得住,一见赵宝珠吐了,他自己也想吐。一主一仆吐了半响,赵宝珠彻底躺了,阿隆忍着恶心去拿玉米叶煮了水拿来给他喝。 “老爷,喝点儿这个吧,压压味儿。” 赵宝珠白着脸闭着眼,脑子里都是那人头的样子。闻言撩开眼皮看了一眼,缓缓从榻上爬起来,结果玉米叶儿水喝了半碗,对同样脸色发白的阿隆道: “剩下的你喝了吧。” 阿隆也不扭捏,就这碗就把剩下的喝了。 两个人都没精神,也都没胃口吃早饭,赵宝珠躺在榻上,阿隆坐地上,头搁在床榻的边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爷,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砍头。”阿隆轻声道。 赵宝珠闭着眼:“我也是。” 阿隆沉默片刻,勾了勾唇角,仰头对赵宝珠道:“老爷,这下你要出名了。” 赵宝珠闭着眼睛不说话。阿隆眸光闪烁,兀自兴奋道:“我家老爷一定是名留青史的清官!这下满城的人都要来找您断案了。” 赵宝珠听着,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微笑,哼哼了两声以作回应。 阿隆安静了一会儿,忽得想到了什么,好奇道:“老爷,您在京中真的有认识的人吗?您写的那封信,好大一叠呢。” 闻言,赵宝珠眉心微动,眼睛还是闭着,’嗯’了一声:“有个大善人,曾在我上京赶考的时候收留了我一段时间。” 阿隆恍然大悟:“那是大恩人啊!” 赵宝珠笑了笑,点了点头:“不错。” 阿隆又问了一句:“那老爷的小玉兔也是那善人给的吗?” 他这些天俯视赵宝珠的起居饮食,对赵宝珠的贴身之物很熟悉。他经常看到赵宝珠在睡前把玩一只白玉雕成的小玉兔,似是很珍爱的样子。阿隆小孩子心性,见那小玉兔可爱,一来二去就记在了心里。 闻言,赵宝珠微微睁开眼,瞥了阿隆一眼:“问这个做什么?”复又道:“这可不能给你,你要是想要,改天我给你刻个木头的。” 阿隆闻言瞪大了眼睛,赶忙摆手道:“我怎么敢要老爷的东西呢!那可真是打嘴了!”他说罢真的拍了自己两嘴巴:“是我多嘴!” 赵宝珠干赶紧支起身子抓住他的手:“平白闹这一通做什么,闲的慌?”他顿了顿,朝外头呶了呶嘴:“你要是闲就给我去把信拿来,我要看。” 阿隆这才放下手,又笑起来:“老爷还没回答我呢,那小兔是不是京中的大善人给您的?” 赵宝珠只想将他打发出去:“是是是。少废话,快去拿我的信来!” 阿隆嘿嘿一笑,转身去了。他是个极机灵的小少年,自觉看得很清楚。那玉兔惟妙惟肖,一看就极费功夫,前些年上一任县老爷跟他那些姨娘天天腻歪,也没见亲手给做个簪子钗环啥的。还有那封信——赵宝珠人还没到呢,信就先到了,还那么老大一封。 饱受画本荼毒的小少年阿隆不禁浮想连天,或是当日收留老爷的大善人家中有一适龄小姐,见着了他们老爷这般俊秀的儿郎,一来二去暗生情愫。只是两人门不当户不对,老爷立志要好好做官,干出一番名堂,再娶恩人小姐入门—— 好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阿隆满心热意,看着赵宝珠将信接过去,珍而重之地读起来,简直觉得自己是看了一场现世般牛郎织女的戏码。郎有情妾有意,奈何世家门槛独高砌! 赵宝珠不知阿隆已在心里琢磨着一场爱情大戏,这几日大小事接连不断,叶京华的信他一页都还未读完。他抓着信,正读了不到两行,屋外便传来陶芮的声音: “小赵大人,尤家送的税银到了!” “什么?!”赵宝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将信往旁边儿一放,几步就窜了出去:“快拿来我看看!” 阿隆站在一边,被赵宝珠敏捷的身手震得目瞪口呆。半响后,他缓缓闭上嘴,认命地又去把那封信收好,心里为那位远在京城深闺,念着情郎的娇小姐叹了口气。佳人一片真心,可惜摊上了他们老爷这个薄情郎。 赵宝珠一路奔到县衙门口,果然看陶章陶芮站在两车税银前,见赵宝珠出来,陶章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税务册子递给赵宝珠: “尤家的人说,这一季的税银都登记在上头了。” 赵宝珠接过账册,前后一翻,果然注意到尤家的税银没在上头。这也是预料之内了,赵宝珠没有多生气,就说他没来之前那几季的税银都是由尤家代收的,就那里头尤家贪了多少都不知道呢。 赵宝珠将账册本子一合,对陶章陶芮道:“将这些全部收到屋里去,我要一个一个清点。” 陶章陶芮闻言,对视了一眼,都为赵宝珠这句话中透露的决心而感到震动。税赋对他们老百姓而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负担,而被乡绅官府层层盘剥已是常态,若是年头好,一家人能勉强不被饿死。若是遇到年头不好,因交不起赋税家破人亡沦为奴隶或者流民的大有人在。 而现在赵宝珠竟然说他要亲自清点——陶章陶芮激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敢完全相信那个最好的可能。 他们将两车税银推到房里,连同着粮食银子茶叶等各色物品一股脑倒在地上,赵宝珠也懒得麻烦,直接坐在地上,旁边放账目单子和州府税律,又白又细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翻飞。 清点整一季的税银可是个精细活儿,幸而赵宝珠早熟读本州税务律法,且他精通算数,静气凝神用力两个时辰便全数清点完毕。 赵宝珠呼出一口气,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看着手上的清算结果,冷冷哼出一声。 光是交到他手上的税银就已经多出无涯县应有分例的三成。他倒是不知道尤家每季都交上去了什么?怕都将钱银省下来单拿去孝敬那位知府老爷了吧! 盘剥民脂民膏,逃避赋税,上下打点,怪不得这尤家如此人情练达,能在这无涯县横行霸道。 赵宝珠怒火中烧,虽已预料掉这税务里头大有猫腻,但真当事实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赵宝珠还是气得厉害。他闭了闭眼睛,勉强呼出一口气,镇定下来情绪,翻了翻手中的账务单子,有些奇怪地问: “怎么有这么多生丝?” 除开原有的银两,粮食,茶叶等物,这税银里头还有三百五十匹生丝,是独独多出来的。赵宝珠皱着眉按着县年历记录往上查了好几年,发现这生丝的税赋是大概在最近十年才开始收的,并且越收越多。最近一次可查到的收税记录在八年前,无涯县共收生丝八十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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