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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八年间,税赋中的生丝翻了近五倍。 赵宝珠眉头紧拧,抬头问陶章陶芮:“我记得本县不大产丝啊?” 闻言,陶章陶芮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中带着些愤恨。赵宝珠看了,心下猛地一沉,低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章与陶芮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陶章率先开口,低声道: “我们本地确实不怎么产丝,这事儿我们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县上的老人讲的。说是几十年前,我们县上本来有一户姓桑的人家是专门养土蚕、做生丝生意的。他们一家也吃得苦,将南山头的荒地辟了出来种上桑树,旁边儿建了庄子,做制丝的营生。” “但十年前吧,尤家看上了他们家的生意,连骗带恐吓,将桑姓一家撵走了,霸占了南山的桑林。后来、后来他们又陆陆续续将旁边儿的田地都霸占了,全部拿来建产丝的庄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官府忽然开始收生丝,一开始一户只收一匹半匹的,后来每年越收越多。我们这些百姓家哪里有产丝的?就只有用银钱或粮食到尤家去买——“ 赵宝珠听着他的话,一双猫儿眼越瞪越大,瞳仁收得极紧,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陶章见他这幅样子,生怕赵宝珠气得背过气去,说话的声音不禁越来越小。 赵宝珠一声不吭地全听了,忽得低下头,将州府上的税务律法翻出来,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果然发现了猫腻! 元治二十四年,因丝织品于全国上下流行,皇帝对税律进行了调整,各地都减少了粮食的征收,而凡是南方有养蚕产丝之业的州县都分派了生丝的税赋。其中青州满州这一共的生丝税赋便只有五百匹,青州下头一共有八个县,然而着生丝税赋中有近八成都有无涯县提供! 新税律最初推行之时,青州下头的八个县还算是平均分摊了生丝的税赋,然而这几年其余县供给的越来越少,而无涯县却供给得越来越多。其中不用多说,必定是那青州知府与尤家联合起来搞的鬼!! 赵宝珠揪着律法条款的手都在心绪激动之下微微颤抖,眼底通红,脑子却转得极快——无涯县内只有尤家一家产丝,生丝税重了,百姓就只能到他家去买,这样尤家的丝也不愁销路,多得了银子不说,多收的粮食茶叶等物转手又能放到粮油铺子里去卖!长此以往,百姓家里哪里还会有余粮?但凡是要吃要喝要买布匹制新衣服,哪个逃得过尤家的手心?! 好一记釜底抽薪,好一个世代商贾尤家! 这哪里是商人,简直是商霸!! 赵宝珠脑子里转得飞快,在外人眼里确实他拿着手上的税律文书沉默着,良久都未说一句话。陶氏兄弟与阿隆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准赵宝珠的心思。片刻后,还是阿隆犹豫着上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赵宝珠右肩上: “老爷——” 然而他才刚一动,就见赵宝珠忽得从座上暴起,一把抓住桌*案上的惊堂木,猛地砸向堂下,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尤氏狗贼!吾不杀汝誓不为人” 阿隆被赵宝珠的怒吼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陶章陶芮也被吓得一个机灵,反应过来后出了满头的冷汗,忙不迭回头去将大门关上。这话要是传出去,他们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两人将中堂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又插上门梢,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便见公堂上阿隆正跪在地上拼命抱着赵宝珠的腰: “老爷!爷!这可摔不得啊!这是咱们五两银子买的新的桌子诶——” 赵宝珠满面通红,双手正扣着公案边缘,看起来下一瞬就要将整张桌子掀翻摔下去。 陶章陶芮见状赶紧上去拉住赵宝珠,和阿隆一起三张嘴劝他,好不容易才哄得赵宝珠松开了手,坐到椅子上,两个兄弟去泡静神的茶,阿隆则给他从后面拍心口,顺便还庆幸地看了眼那稳重如山的杉木桌子——幸好他置办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儿,买了最沉的一尊。 赵宝珠气得额角直跳,闭着眼睛胸口起伏。阿隆如今摸清了赵宝珠的性情,知道他对外头硬气,搁里头却是最软的,也不再怕他,只低声嗔怪道: “哎呦我的爷啊,您看看这满屋子的东西,有几个是您没摔过的?”他道:“要不然我去里间给您拿个枕头,您以后就拿它出气?” 赵宝珠平复了一会儿,也稍微冷静了些许,瞪了一眼眼阿隆,重重哼了一声:“我要揪你的脸出气,你给不给?” 阿隆顿时作赖皮样,将自己黑中带红的脸蛋凑过去给他掐:“那样倒好!老爷只管掐我就是了!” 赵宝珠见他这不要脸皮的样子,气笑了,坐起来一把推开阿隆的脸,啐他道:“赖皮鬼!” 阿隆笑嘻嘻地跟他做鬼脸。那边儿,陶章和陶芮沏了茶过来,赵宝珠接过喝了,方才被气得发红的猫儿眼上下一眨,眼珠提溜一转,脑中已然有了对策。 “陶章陶芮。”赵宝珠面上神采奕奕,眉目间闪过一丝狡黠,抬眼勾唇向杵在一边的陶氏两兄弟道:“有件事需要你们俩帮我去做。”
第57章 还税粮 夏日接近末尾,青州的天气逐渐凉爽,过了辰时,天空中往往积起乌云来。 陶氏两兄弟在别处忙活时,赵宝珠正带着阿隆一家一户地将本季多收的税粮还回去。两人拉着小车,按照账目册子上的一家家敲门。 第一户是个老庄稼汉,因着勤奋在县城置了房产,日子本来过的红红火火,然而这几年田产遭尤家侵占了不少,眼看着就要过不下去,都打算翻过年就将县城的房子卖了,一家人回乡下去。 然而新上任的小赵县令却突然上了门,竟将已经交上去的税粮还了回来! 年过七十的老庄稼汉看着门口小后生清俊绝伦的一张脸,推着一车的粮食说要还回来时,眼睛都差点儿自眼眶中掉出来——这官府吃下去的税赋居然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赵宝珠很是废了一番口舌,才让老人家放心接下税粮。 老庄稼汉接过税粮袋子,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和身后堆积如山的粮食,直接双腿一软给赵宝珠跪下了:“青天大老爷啊——” 他老泪纵横,不顾阿隆的阻拦,’砰砰砰’给赵宝珠磕了好几个响头。他磕得不仅仅是一个好官,也是一家人的生计,今年入冬的口粮,小孙女儿发热请大夫的费用,二儿媳怀孕时的贴补,全在这儿返还回来的税银上头了! 赵宝珠哪里敢受他的磕头,赶忙伸手去扶:“老人家,快些请起!哎呀,您、您这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老庄稼汉满面泪水,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搀着赵宝珠的手哽咽道:“青天老爷,这、这恩情我这把老骨头真不知该如何还你才是啊。若不是您,我们得了幸能熬过冬天,若不是不得幸,怕是终究是要死一两个人的!我这把老骨头尚不足惜,只、只是我那可怜见的小孙女儿——” 他说到这儿,眼角流下泪水,再也说不下去,颤抖着低下头用力抹了把眼睛。 赵宝珠看着老人因常年劳作而变得黝黑的面庞,鼻头一酸,眼眶也微微红了:“老人家不必如此。我……我父亲也是庄稼人,各中不易,我都清楚。这些本是分内该还给您的,您拿着便是了。” 老庄稼汉是谢了又谢,才接下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税粮,最后哭得连人都快虚脱了,才被大儿子与大儿媳搀扶着回到屋内。 赵宝珠站在门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柳眉微蹙,缓缓闭上眼。 阿隆见了,关切地问道:“老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宝珠回过头,面上神色平淡,然而眉眼间却收得很紧,盯着阿隆道:“你看,这些粮食银子原本都是他老人家的血汗积累,被乡绅官府盘剥了去,本是件错事。而如今我将税粮还回来,本是他应得的,他却还要感激涕零。” 阿隆听着,神色有些茫然,似有所感,但又似乎没有听懂。在他的认识里,官府做事全凭良心,百姓只能夹在官府与乡绅中间两边儿磋磨,平生祸福全赖天意,哪里有什么应当、又有什么不应当的呢? 他一时想不明白,赵宝珠也没再解释下去,而是摇了摇头,继续敲响下一户家门。 大多百姓都如庄稼汉一般,对赵宝珠又是下跪又是磕头,一番感激涕零才肯收下税粮。但也有不太一样的。 到第五户时,是一个青衣书生开的门。他面色发白,身高体瘦,在听了赵宝珠所言之事后直接了当道:“小赵大人,这我不能收,还请您拿回去。” 赵宝珠还未想到会有人如此干脆果断地拒绝,一时愣在当场:“这、这是什么缘故?” 那书生定定看着赵宝珠,他脸色白得有些泛青,更显得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半响后低声道:“大人有无想过,将多收这三成税粮都归还于民,知府那边儿该怎么交代?” 他盯着赵宝珠,缓缓道:“大人于草民有大恩,我决不能陷大人于此危险的境地。” 赵宝珠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他惊讶并不为书生口中之事,而是为书生竟然能想到这一层。普通百姓多教了税粮,大约都只会感叹县官贪污、乡绅霸道,而很少能想到这税银一层层交上去,源头是在何处。 赵宝珠收敛神情,正色道:“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我的办法。”说罢,他将税粮袋子硬塞进书生手中,道:“快收下。” 书生看了他片刻,终是将税粮袋子收了回去,而后将身前衣摆一扫,’噗通’一声跪在赵宝珠面前:“大人替草民鸣冤在前,还一家生计在后,草民无以为报,此生愿为大人当牛做马、效犬马之劳!” 赵宝华看着他俯下身子,忽然觉得这番话有些耳熟,这才想起书生似乎是当日站出来指认范幺三的冤主之一。 他本就对书生有欣赏之意,闻言赶紧将人扶起来,道:“那正好!衙门现下缺人手,你可读过书?” 那书生抬起头,看了赵宝珠一眼,又敛下眉,道:“草民年前刚过童试。” 赵宝珠了然,上下打量了一番书生,见他年龄大约不过弱冠上下,也算是少年英才,当下心中十分满意,却又有些犹豫,道: “既然如此,让你到我衙门上当个文书是否太委屈了你?” 书生闻言霍然抬起头,急促道:“没有的事!”说罢又要向下跪:“草民愿为大人效死!” 赵宝珠赶忙搀住他:“哎呀,可别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哪有到处跪人的道理?你既有这个心思,明日辰时便来衙门报道,我们再说签契约的事、可好?” 那书生一听立即露出惶然的神色:“这、这怎么可以?草民怎可取大人之银钱——” 赵宝珠看着他,仿若看见了当日在叶府上的自己,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温声道:“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哪里算得上恩德,你不必如此,今后咱们再慢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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