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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次御骑狩猎已过十三年,多年未曾触及,楚怀瑜煞是陌生,加之儿时坠马的场景不断浮现在眼前,令他仍有余悸。 在原地等了半日,迟迟不见楚怀瑜归来,袁沃瑾索性顺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路深往丛林,直至一处清泉小溪旁,才见一人一马,马上的小皇帝双手死死攥着缰绳,勉强坐直,而甩着长尾的猎马正在溪边饮水。 时值仲春,林中野菊丛生,一片片鹅黄的迎春花夹杂着金灿灿的小皱菊,犹如乍落人间的点点繁星,一路铺陈到那人的马蹄下,马背上的少年身着金丝镶边的玄色锦服,轻薄的鹤氅随风微漾,勾勒出少年修挺的身姿,似若踏世凡尘的天之骄子,倾城绝色不过如此。 袁沃瑾侧依树干,欣赏起溪边人笨拙地拽着马缰试图要身下马“迷途知返”的模样。 那一处,楚怀瑜再次拽了拽缰绳,小声警慑:“不许喝了,我们要去取袁琼的狗命。” 狗命袁:“……” 马儿只是甩了甩尾巴似乎并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袁沃瑾不觉雀笑一声,而后屈指含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饮水的马儿双耳一竖,随即撅蹄转身,致使马上的人险些摔落在地。 转身瞧见树下的人,楚怀瑜气不打一出来,随即从腿间的箭筒里拔出一枚箭,对准了他便放出那只箭。 谁知那箭如绵软的飘絮,还未触及对方的身体,便率先在他身前曲线下落。 袁沃瑾挑眉看了看地上的箭:“陛下好箭法。” 楚怀瑜:“……” 二人离得不算太远,却也并不近,若当真要伤他,需得花大力气,可现在肩伤未愈的人显然并不适合强力拉弓。 好在“体贴的”大将军也做出了让步,就在原地没有躲避。 一刻钟后,九箭无一次射中。 看着脚跟前杂乱的一堆箭,袁沃瑾颇为好笑地用脚尖踢了踢:“若是陛下最后一箭仍无法损及臣,便要答应臣一个要求。” 箭虽都落了空,楚怀瑜却并不气恼,只问:“什么要求?” 袁沃瑾直言道:“不许再提取臣性命一事。” 楚怀瑜并未应他,而是惯例自手边抽取一根箭,置于玄上开弓,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而后一箭到底,毫不犹豫地松手。 羽箭弹出,簇头划出一道劲风,径直有力。 袁沃瑾瞬息侧首,箭身划过发丝钉住了身后之物,而后便听一声哀嚎,一匹野狼中了箭。 再转身来,马上的人一手虚力地垂坠,一手捂着胸膛,额角渗出了细密可见的汗珠,应是扯动了伤口,疼得不轻。 因中伤野狼的号召,不刻,丛林里便远远近近地传来应暇的狼嚎声,楚怀瑜顾不得肩上的疼痛,手上的弓扣在马鞍一侧便牵动着马缰纵马而前。 看他驰马而来,俯身而下伸出的左手,袁沃瑾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一把圈住他的腰抓住马缰,用力拍了一下马臀:“驾!” 马蹄掠过丛林,惊起片片繁星,鹅黄的素馨纷飞四起,飘落的野菊芳香四溢,群狼环聚而出,蹄声奔踏追逐,袁沃瑾伸手正待拔箭,却落了空。 楚怀瑜虚弱无力地提醒他:“没箭了。” 若是一马平川,狼速尚不及马,然而前处山路崎岖,很快承载着两人的马便会落了下风。 想到这里,袁沃瑾有意堵身前的人:“你若不想着杀我,便不会落此下场。” 楚怀瑜:“哦。” 听他这满不在乎的语气,袁沃瑾莫名便生出几分不快,讨问他:“臣若不躲,陛下分明可以杀了臣,为何又要留一手?” 楚怀瑜好耐心回答:“你也说了,你不躲,朕才能杀你,可若真要杀你,你又当真不躲吗?” 袁沃瑾哧笑一声:“陛下今日要杀臣,明日又要讨好臣,臣不懂,陛下每日都在想什么?” 楚怀瑜:“让你懂了,朕便不是朕。” 袁沃瑾:“……” 他低眸磨牙,瞧着近在咫尺的耳垂,恨不得现在就咬他一口,叫他这般孤傲凌人。 近至断崖,袁沃瑾迅速拉住马缰,勒紧怀中的人:“信号弹。” 猎马停在断崖上,楚怀瑜乏力地在身上摸了摸,摸到腰间的一只手:“……松开朕。” 腰上的手松了松,他掏出一枚蜡烛状的小竹筒,正要拔线,马不知怎地受惊扬蹄,手里的信号弹被颠了出去,掉落断崖下。 袁、楚:“……” 二人双双沉默。 袁沃瑾:“臣现在把陛下丢下去就可以逃命了。” 楚怀瑜讷罕地盯着崖低:“唔。” 袁沃瑾没好气地勒近他一分,咬牙切齿:“当真以为我不敢吗?” 楚怀瑜不知道大将军为何生气,仍在诱人发疯的路上策马奔腾,他伸手指指崖下:“要不,朕下去捡?” 袁沃瑾:“……” 人不该,至少不该这样蠢笨却叫人又爱又恨。 不想和这只蠢笨的小皇帝继续理论下去,他调转马头,瞄准狼群中的一颗巨树,而后扯下楚怀瑜身上的氅衣,扬手甩出去盖住首狼的头颅,策马扬鞭冲进狼群,取弓勾住突出的一块树干抱着身前人翻上了树,而后借着层叠枝干连翻两阶直至狼群不会扑上来的高度,又恰好足以容纳二人的敞宽。 狼群似是寻仇而来,没有去追逃脱的马,而是对着树上的二人怒吼。 袁沃瑾瞧了瞧树下的狼:“陛下可知,狼最为固执,你我在树上躲着,它们便会在树下候着,直到将我们活活困死在树上。” 方才翻动间又牵动了伤口,楚怀瑜捂着胸膛盯着树下,低低的喘息,眉目渗出些许担忧来。 袁沃瑾抬头睹见他略显苍白的面色:“陛下害怕了吗?” 楚怀瑜收回视线:“朕不怕。” 他话音未落,扶着他的人便把他往下推,惊得他一把搂住身前人的腰贴进他怀里。 不知哪来的雀喜,袁沃瑾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覆近他耳旁做坏道:“陛下既不怕,抱着臣的腰做什么?” 自知被耍了,楚怀瑜从他怀里退开:“这是朕的本能反应。” 见人摇摇欲坠险些又跌下树,袁沃瑾勾过他的腰往怀里搂了搂:“好了,臣不逗陛下了,陛下让臣看看伤口。” 楚怀瑜这才稍稍消了气,乖了起来,由他松了自己的腰封掀开衣襟检查伤口。 撕裂的伤口正在溢血,需得立刻裹住伤口,袁沃瑾解开缠在手腕伤口上的纱布,轻车熟路地去裹他胸膛上的伤:“缠带并未染上臣的血,将就用着,等侍卫来了立刻回宫换新的。” 许久不听他吭声,袁沃瑾抬头来,便见小皇帝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一转不转。 袁沃瑾转开视线又觑了一眼,只见人还盯着自己,他被盯得不耐:“臣很好看吗?” 楚怀瑜:“你很像朕的奶妈。” 袁奶妈:“……” 袁奶妈的手顿了顿,而后故意用力打了一个结,致使他疼得弓背捂胸才有若无其事地去理他的衣襟。 面对有些幼稚的大将军,楚怀瑜倒并不恼,而是开口问他:“朕很负心吗?” 恕袁奶妈没听懂。 楚怀瑜掩拳轻咳一声:“你的侍卫不是说,朕如同那挖妻心肺的负心汉一般吗?” 袁沃瑾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想起那日啊蕴同梁太医说的话,有些哭笑不得:“陛下还听到了什么?” 楚怀瑜别过脸:“没了。” 袁沃瑾抬头看他:“陛下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负心汉吗?” 楚怀瑜乖乖答道:“嗯。” 袁沃瑾低眸系着他的腰封:“陛下若负的是臣,便不是,陛下若负的是天下人,便是。” 楚怀瑜转眸看向眼前人,扑闪了两下眼睫。 袁沃瑾抬眸:“所以,陛下该问你自己,而不是臣。” 由于二人的距离过近,对上彼此的眼眸,皆是一愣。 袁沃瑾微微退开与他的距离,看向树下,转移话题:“陛下为何总爱豢养野狼?” 楚怀瑜也转头看下去:“除了雪猊,朕没养过其他的狼。” 皇室狩猎场理当有护卫定期巡查猎物出没情况,出了这等差错倒不似意外,不过依着小皇帝的神情和语气,大抵也是猜到了有人刻意而为之。 袁沃瑾也不道明,索性背靠树上,枕着双臂:“那陛下为何不养其他的宠物,偏要养狼呢?” 楚怀瑜默了片刻,而后沉声:“狼,不会任人宰割。” 品香楼那日,挽月道出过他儿时的境遇,亲近的宠与人皆被太后生煎活炸,想来,豢养狼群一举,又是叛逆之行,只为违背太后所愿。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忽听几声咕咕腹响,楚怀瑜暗暗捂住腹部,觑了一眼身旁的人,只见他已闭眸似在休憩。 觑见他腰间挂着一枚香囊,他伸手去抓,下一刻手腕便被抓住,袁沃瑾睁眼看他:“陛下要做什么?” 楚怀瑜抓着香囊不放:“朕饿了。” 袁沃瑾低眸瞧了瞧他手里的香囊,先前啊蕴交给他的蛊虫枣果便混在这一袋香囊的蜜脯里,蛊虫已饮嗜了他三日的血,若是此时被这小皇帝误食,倒是成了他的计划。 楚怀瑜见他不答话,又伸手拽了拽,袁沃瑾抽过已被他抓在手中的香囊:“空腹不宜食甜品。” 楚怀瑜俊眉一蹙:“朕怎么没听过这样的歪理。” 袁沃瑾让开他要抢夺的手:“总之就是不许。” 二人争抢间,香囊倒置,内里的果脯悉数倒落,包括其中糖渍最少的一枚干枣。 枣果落在狼背上,惹得群狼又是一阵嘶吼。 看着那枚带着蛊虫的枣果被一只狼吞食入腹,袁沃瑾抓回空香囊,心里竟莫名安心了几分。 瞧那些蜜脯落到了树下,楚怀瑜气嚷嚷道:“香囊还给朕。” 袁沃瑾无视他的愤怒:“陛下宫中香囊数枚,何必在乎此一只。” 楚怀瑜愤愤不乐:“这一枚不一样。” 袁沃瑾翻看手中香囊,忆及他平日频繁更换的那些香囊来,似乎却有不同,这一枚香囊上的九瓣长华格外细致精美,可他仍是装作不知:“哪里不一样。” 楚怀瑜也懒得同他辩驳:“总之,就是不一样,你还给朕。” 袁沃瑾把香囊往腰间扣,窥他一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是陛下亲手所赠之物,莫非要讨回?” 楚怀瑜哑口,彻底没了辙。 系好香囊,袁沃瑾又靠回树上:“说起来,陛下还欠臣一样东西。” 楚怀瑜瞥一眼他,不想理他。 瞧他这般气鼓鼓的模样,袁沃瑾禁不住笑意,却又藏住,只道:“臣说过,陛下若十箭之内不能损臣分毫,便不能再提取臣性命之事。” 楚怀瑜气怏怏地哼了一声,而后也往旁侧的枝丫上一靠:“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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