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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柳再问他年龄,说:“你比我大一些,我叫你枣哥哥吧!” 贺夫郎很久没听见人这样叫他了,改了个称呼,他好像重新成为了他自己。他都忘记了,他在嫁人之前,是什么样的性子了。 这一晚,他回那间困住他两年多的小房间里睡觉。 躺下的时候,耳边安静下来,他心里依然有些忐忑。 前路不知会怎样,没人教他离了男人要怎样立足活命,但他被抛弃的时候,他感受到了。 他想去试一试。这个决定让“抛弃”变成了解开枷锁的钥匙,他的身心都变得轻盈。 来府城两年多,嫁人三年多,他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第171章 红日 八月初三, 天降小雨。 盛大先和季明烛等人抵达省城,他们照着约定的地点时辰,到贡院附近去找人。 谢岩和乌平之早早在街口等着。他们穿着书生袍服, 撑一把水墨纸伞, 站在青石小路上,远远瞧着,很有烟雨江南的诗意。 见面以后,这份诗意就被谢岩打破了。 他抱怨道:“好贵啊,附近民居, 一两银子住一天,原来定下了一间房, 因为有人出高价,他竟然临时转卖出去了。” 季明烛看向乌平之:“你也没定下房子?” 乌平之摇头, “被人出高价抢走了。那个人真不会做生意,有人抬价他说啊,我不得加钱啊?都不给我加钱机会,那几人都住进去了, 我不想闹得难看,这不,又找了几家。” 他们几人在省城都有住处, 但离贡院稍远。 考试前夕,要住近一些。否则就得熬大夜,整晚不睡, 直接进考场。这样重要的考试, 谁敢赌? 手里有银子的,都会找近点的地方住。 前几天陆杨也出来转悠过,这就不是个讲价的地方。随着进入省城的考生变多, 价位几乎是一天一变。 挺紧俏的地儿,民居的百姓们还耍花招,有些人在屋里炖肉炖汤,传出浓郁的香味,说住他们家,吃饭管饱,菜式随便挑,不比酒楼的差。还有人使美人计,客人来看房子,叫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哥儿小姐儿来上茶。 他们今早看的几家,都是这样的。 季明烛得意道:“那还得看我那儿,我夫郎提前一年定下的,当时给了五两银子的定金,过年过节还让伙计来送礼,年初的时候,这家嫁闺女,我家掌柜的还来随了份子,等着吧,住我们几个,绰绰有余!” 乌平之:? “这么拼?” 盛大先侧目:“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岩竖起耳朵,觉着这东西能学学,回家说给陆杨听。 季明烛带他们找地方,跟他们解释道:“之前我跟他聊过考试期间的住宿问题,又紧俏又挤。我们住在府城,赶上考试的季节,他特地去看过,知道真的很难,就对这件事上心了。他专门来了省城一趟,四处瞧了,选了一家特别宽敞的宅院,就怕我有同窗要住。你们看看,沾光了吧!” 这事把他得意的。从前都是谢岩炫耀夫郎,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算轮到他了。 谢岩问:“他不是不理你吗?” 盛大先笑了起来。 季明烛瞪眼:“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这两个月理我了!” 季明烛租下的民居在巷子中段,离贡院很近,出门拐出巷子,走两条街就到了。 地方是真宽敞,院子大、屋子大,房主一家五口住着,三代同堂。老两口、小两口、小孙女儿。季明烛上门来,他们家都收拾妥当了。说七月里就开始收拾了,就等着季明烛过来。 受了一年的恩惠,这屋子不给人住一住,他们良心不安。 这阵子很多人来问,他们都没往外租,只说已经有人租下了。 家里还有五间空屋子,除了他们,还能再住个人。 要是愿意将就,两个人挤一个炕,人数能翻倍。 季明烛在府学时,就跟几个同窗交好,没打算到处招人。 他进屋看看大小,觉着还不错,当即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把后面的租子都给了。 出了门,他就伸手找人要钱。 “一人五两,快点。” 谢岩抠抠搜搜掏银子,嘀咕他:“你就不能莫名其妙请我住几天吗?” 很显然,不能。 看过房子,一行人绕街出去,走在路上,听见了很多吆喝声。 什么考官的喜好、大儒的墨宝,什么程文闱墨、拟题助考,更有甚者,见他们是书生打扮,又从贡院附近出来,还贼眉鼠眼地挤到伞下,非常隐晦地问他们要不要“蜂蜜”和“蛇蜕”,还有“蝇字”。 谢岩都没听明白这是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人跟闻了腥味一样,立即从乌平之的伞下蹿到他的伞下,还给他使眼色,往乌平之他们身上瞧。 谢岩说:“没事,我们几个学问不行,钱多,你都说说。” 乌平之抬头望天,只看见了伞上的水墨。 盛大先侧目看街,跟另一对鼠眼对上,吓得立即回头看向正前方。 季明烛把他俩扒拉到一边,满脸好奇。 “说说,怎么个东西?” 谢岩看他真的好奇,问他:“你不会真要买吧?那我不问了。” 季明烛真要买,但他买了是给他夫郎看看的。 谢岩一听,也想买。 他俩一起问:“有便宜点的吗?” 乌平之跟盛大先低声叨咕:“你看看,成亲了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盛大先干咳一声,笑道:“乌兄,实不相瞒,我家孩子都会叫爹了。” 在场唯一大龄且单身的乌平之:“……” 挤到伞下的贩子:“……” 这几个不是正经买家。 他犹犹豫豫,显然想去别的地方抓大鱼。 季明烛说:“有几个人真敢买啊?你还不如好好给我俩介绍,我俩心正,说买是真的要买。” 临近中午,他们就近找个饭馆吃饭,把这小抄贩子一并捎带上。要了个包间,让他细细说。 所谓“蝇字”,就是小抄。比苍蝇还小的字,密密麻麻抄上许多。 有很多不同的“蝇字”卖,最低等的是四书五经的手抄本。再小的字都有一摞纸。 还能出定制版,买家出文章,卖家制成小抄。 这贩子道:“还能买我们的小抄,价格贵一些,二两银子一篇。” 接下来,他又讲了考官喜好和大儒墨宝的价位。 像考官喜好,乌平之和盛大先都想买,眉间有意动。谢岩出声制止。 “绝不可买这个!” 他记得崔伯伯说过,这是一个骗局。 到了考试期间,外头卖消息的,不一定是真有消息的,更多的是为了破坏考生的文心。凡有一丝影响,便能拉下数以百计的人。 这个消息不仅不能买,听到耳朵里,都不能走心。只要记了,他们进了考场,落笔写文章的时候,就会多一丝犹疑,会想朝着考官喜好靠拢,文章的味道和主旨就变了。 乌平之和盛大先都抱拳道谢,果真不问了。 这贩子又看向谢岩,问他要不要墨宝。 谢岩不要墨宝,“我写的字也挺好看的,你要不要拿出去卖?” 往后则是“拟题助考”,这个词有一个更加隐晦的圈内词汇,叫做“拟题剿袭”。一帮有才之人聚在一起,进行押题。 他们甚至会根据题目,写出文章,供人背诵。这东西也在小抄的售卖范围内。买了小抄,想背就背,想携带就携带。 谢岩真是惊呆了,“这样聚在一起押题,朝廷不抓你们吗?” 贩子笑呵呵道:“携带了的书生才该抓,我们做点小生意,碍着谁了?而且背题、背文章,这是最安全的。谁也不知道你是背的,还是自己想的。” 谢岩摇头,“不,万一有人买了一样的小抄,背了一样的内容,两份一样的卷子呈到考官面前,这就是科举舞弊案!” 贩子坐不住了,“那你们到底买不买?” 谢岩要买的,“那个蝇字的四书五经我要,你再给我说说蜂蜜和蛇蜕。” 贩子说:“这两样我都不卖,你把钱给我,我给你拿蝇字,成交了这笔买卖,我给你多说两句。” 谢岩问了数额,这样一本书,竟然要他五两银子一本。 他的霸气一扫而空,毫无底气道:“我只买一本行不行?” 贩子说行。 谢岩又问:“你便宜点行不行?” 贩子看向季明烛:“你买吗?” 季明烛本来想买一套的,这样一套东西,拿回家摆着当个纪念也是好的。回头想想,这东西就是科举舞弊纪念品,实在不吉利。价格也贵,便也只买一本。 谢岩要了《孟子》,季明烛买了《春秋》。 贩子不肯便宜,但卖他们一个提醒。 “进场的时候,是根据县牌来列队点名,这个你们知道?点名后就是搜捡,如此一来,你们同县的考场就在一处搜捡,搜捡的时候不要只顾羞耻,要眼观八方,别说平时不对付的同窗,就是有相好的同窗跟你们挨着挤蹭,你们都要小心。舞弊只抓你们身上的东西,不管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以前有这样的事,有人专门了买了这东西,陷害同窗的。” 这个消息价比千金。在座众人都坐正了身子,敬他一杯酒。 接下来说了蜂蜜和蛇蜕。蜂蜜全名叫蜂采蜜,意为买通誊录卷子的人,入场以后,另写一篇。蛇蜕全名叫蛇脱壳,意为多纳一份试卷。还有个“活切头”,卷子被人移花接木,甲的卷子写了乙的名字。 谢岩倏地睁大眼睛。 贩子笑呵呵道:“这东西我不卖,我干不来这买卖。” 谢岩觉着他是会卖的,只是他们几个不是目标顾客,所以没把话说死。 小抄贩子不留在这里吃酒,还要继续出门招徕生意,等他走了,余下几人为此做了交流。 乌平之早听说过一些作弊之法,多是小抄、押题、背题,也猜到还有更深的门路,但他那时候想的是贿赂买题。没这么复杂。 季明烛翻开那本蝇字《春秋》,没两页就眼睛疼,把书放到书包里,经过盛大先提醒,转而放到怀里。这样他回家脱衣裳后,能一并拿出来,免得忘记了。 谢岩也看了看《孟子》。他写不了这么小的字,没耐心。 他平时写字很快,快就潦草,干不来这细活。 乌平之说:“刚忘了问程文闱墨了,我待会儿去买一份。” 程文闱墨是科举考试后,取录考生的试卷合集。 这些东西曾售卖过,后来禁止了。因为很多书生专看这个,为了考试而研究,不读经史,也不看注疏,荒废了学业。 他们现在想买,很难买到,平常都是各处求一求。 谢岩告诉他一个可悲的事实:“这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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