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是崔伯伯告诉他的。读书人的钱就是这么好骗,弄个名头,翻开有一两篇好文章,余下都是四处拼凑的文章,乍一看挺好的,细看却经不起推敲。好是好,却没有极好,不足以千里挑一。 乌平之重重叹气,“哎!” 季明烛问谢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谢岩说是崔老先生说的。 盛大先和季明烛对视一眼,都欲言又止的,想说不敢说。 谢岩笑道:“没事,他说的话,我不会全听,我会想想的。” 就像先生教他文章,他不会全然听先生的想法,他也有想法。取长补短而已。 他还常跟崔老先生辩论,能说服他的,他才会听。 阅读量在那里,是不是诡辩,他自有判断。 乌平之看他们脸色,问这个崔老先生是谁。 季明烛跟他解释:“是府学藏书阁的老先生,烂棋篓子一个,刚来的时候骗了很多人,大家都以为他特别厉害,陪他下棋换点评,后来发现他点评的东西都挺怪的,和先生们说的不大一样。若是听了,连着好一阵都不会写文章,无处落笔,处处是错。” 乌平之又看向谢岩,谢岩点头:“是这样,你记得吗?我有一次从府学回家,特别茫然,那阵子成天想东想西,书没看多少,文章也没写几篇,想通了就好了。” 季明烛和盛大先都好奇,想知道他是怎么想通的。 谢岩说起笨办法,他一个题目写好几篇文章,每一篇文章立意不同,有的照着心意写,有的照着模版写,还有些圆滑着写,也能谄媚着写,更能激烈的写、怀柔的写。 他们表情都呆滞了。心想,谢岩这样的心性,真是适合读书啊。他们还是太急功近利了。 谢岩说:“我刚开始尝试的时候,一个题目只能写一两篇。读书这么多年,很多题目都写很多遍了,初读经史时,和读书几年后,碰见同一个题目,心境不同,阅历不同,学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我短时间里没有大进步,这样逼着自己去写,也写不出来。那是去年的事了,现在快一年了,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看见题目,我就知道它合适什么样的立意。立意不同,文章的感情也不同,写法自然有了变化。” 话说到这里,临近考试,谢岩不乱他们的心,把教乌平之的话给他们也讲一遍。 文章之新奇,他简述一回,见他们听得认真,又细细详说。 等到讲完了,他补充道:“万变不离其宗。你们从题目里寻,从题脉里找,不要偏了道。我们常说新奇,其实作文,也要‘老实’一些,扣紧了题目,内涵韵味,外露精光,则是好文章。” 谢岩说:“环境对我们的影响很大,题目的变化也很多,我们不要去想外面的事,什么取中了怎么样、取不中怎么办,都不要想。看题目就好,答案就在上面。” 季明烛跟他碰杯:“说得好,就不该想太多。我刚还想着我完了,要不要临时抱佛脚,想想老先生的点拨。幸好你提醒我,不然我进场的时候,就该写不出文章了。” 他们约好碰面,本来是定下住所,小聚一回,就等考试再见了。这一番文理聊着,不知不觉,天色晚了。 几人出饭馆的时候,雨停了,天黑了,他们各道保重,各回各家。 陆杨到下午没见着人,猜着是找房子的事不顺利,拉着雷伯伯问了很多,想再琢磨个法子,定个房间歇脚。别人能抬价,他也能。实在不行,还能搭帐篷嘛。 到时就找个宽敞的院子,问人租不租院子,在院子里搭帐篷睡觉。 到傍晚,雨停了,他跟两个小厮上街瞧瞧,等着谢岩他们回来。 见到人,他笑眯眯迎过去,谢岩跟他说:“有地方住了!季明烛的夫郎定下的房子,我们一人匀了五两银子,过后一起去吃饭了。我吃饭的时候讲了很多话,他们没让我掏钱,嘿嘿。” 陆杨自是夸他,“哇,我家谢大才子能靠学问吃上饭!太厉害了!” 谢岩笑成个傻子。 乌平之跟陆杨说,吃饭的时候,他们跟个小抄贩子聊了很多,谢岩乱花钱,买了一本没用的书。 谢岩讨厌他。 陆杨把书拿了,觉着这个小书挺不错的,很适合小孩子看。 要是小麦和壮壮开始读书,捧那么大一本,他瞧着就心疼,给他们捧小人书看。 当然,字要印大一点。 谢岩听他一席话,又得意起来,跟乌平之说:“你听听,我夫郎多会做生意!” 乌平之都不稀得说他。 他们吃完回来的,晚饭稍加一点,陪陆杨吃,席间把多种作弊之法说给陆杨听,让他长长见识。 陆杨真是服了。科举舞弊这样大的罪名,都有人敢作弊,而且坊间都能买到小抄!太不可思议了。 乌平之说:“越是往上考,冒风险的人就越多。万一成了呢?下边的小功名则不值得冒险。” 陆杨深以为然的点头,“就跟去赌博一样。” 拿前程,换前程。 再者,这东西能害人。 在坊间明着买的人,不一定是为了作弊。 晚上还要看看书,饭后,他们去书房坐。 乌平之想跟谢岩再聊聊文章的“外露精光”,大致什么程度,才不算过盛。谢岩说他就是太谨慎了,两人展开聊了许多。 两个书童会看眼色,手里没有要整理的文稿,就把他们讨论的话记下来,一人一句往后写,然后对着顺序,抄到一起。 陆杨懒懒坐在椅子上,一本展开的《陶朱公商训》盖在他的胸口,他目光偏向,桌上的油灯盖着圆罩子,正好遮住了乌平之,落一个谢岩在外头,被他看在眼里。 如他所说,认真的谢岩、说起学问的谢岩,别有一番魅力。 过了初三,考期就近了。 乡试的考期较为固定,一般是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七,今年也不例外。 他们初八的时候去贡院附近的房子住,把一应物件都带上。 因贩子的提醒,陆杨帮他们把衣服袖子都改成窄口,多余的布料都裁了。 谢岩带了一把戒尺,是普通的竹戒尺。他生辰时,崔伯伯送给他的,让他戒骄戒躁。 他让乌平之也找一把戒尺带上,到时有人靠近,故意挤兑,就把戒尺拿出来一顿乱挥。 考篮早准备好了,一应文具都装上了。 备了些干粮,比如炒面粉、超级小馒头、肉干。还有粮米。 这次是九天三考,他们会住在里面,锅炉、被褥都要带。另外拿了油布、蜡烛。 陆杨买了薄荷膏,这东西提神味大。他听说有屎号,味道极其难闻。考巷又窄,一个巷子要容纳几十人到百人不等,这样的环境也会闷热、呼吸不顺,有个薄荷膏,能稍微缓缓。 他多买了些,到了住处,见了季明烛他们,一人给了一盒。 因谢岩和乌平之都备了戒尺,陆杨也拿了两把过来,问过以后,各给一把。 季明烛跟陆杨说:“你跟我夫郎肯定有话说,他跟你一样,都是做得比说得多。” 谢岩小声跟陆杨嘀咕:“他夫郎不爱理他。” 季明烛真的受够了!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准你再说了!” 谢岩说:“我知道了。” 改不改另说。 季明烛去找盛大先叨叨:“都怪你话多,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盛大先不理他,“那得问你夫郎为什么不理你。” 乌平之站在原地,看看吵闹的季、盛,望望黏糊的陆、谢,突然感觉好孤单。 谢岩招呼他去房间,“今天都早点歇息,明天起早赶考!” 乌平之长舒一口气。 对,明天赶考! 谢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抱着陆杨蹭来蹭去,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一会儿又什么都不讲,喊一句“净之”,就能望着陆杨傻呵呵笑好久。 陆杨揉揉他眉心,让他乖乖躺着,闭上眼睛养养神。 他说:“阿岩,我给你背《千字文》。” 很久以前,陆杨还不习惯晚起的日子,半夜睁眼,就要下炕干活。 那时候谢岩让他再睡会儿,背《千字文》哄他。 现在陆杨也会背了,“天地玄黄”起头,谢岩听完了,还不困,心却静了下来。 这一晚好安静,屋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都听得出来,彼此都没睡着,却各自闭着眼睛。 等着外头传来声响,他俩就立即睁眼。 睡觉是个很神奇的事情,明明没有入睡,只是闭眼躺着,都养足了精神。 四个考生洗漱时,陆杨给他们收拾早饭。 早上吃简单点。一碗肉丝青菜面,卧个鸡蛋。不加酱料。 饭后,一行人拎着考篮,背着行李,去贡院排队。 入场分三个门,老远就看得见长灯县牌,他们站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四更天,贡院鸣炮,四处静默,点名开始。 陆杨在不远处看着,这里灯笼亮堂,他看得见谢岩在哪里。 去年的一场考试,让谢岩重回了科举场。今年是验证成果的时候。 他摸摸心口,好像夜里沉静的心跳,延续到了现在,他并不觉得紧张。 他听见了谢岩的名字,看谢岩稳稳进门。 往后又听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看他们一个个的进去。 直到点名结束,贡院大门关闭,四周的人群发出嘈杂声,他才落入人间,听见了擂鼓般的心跳。 陆杨跟着人群往外走。 远方太阳升起,那轮红日显眼却不灼目。 他想到谢岩。谢岩也是这样的,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贡院内。 谢岩顺利过了搜捡,找到他的考棚,按部就班的放好行李,钉好雨棚,规整物品,然后闭目养神。 黎明时分,锣鼓敲响,答题纸来了。 第一场,经义七题。 谢岩研墨看题,耳边的杂声渐行渐远,天边的红日照不到高墙之内,他眼前一片暗色。 他没有点灯。他已经走过黑夜,太阳要升起来了。
第172章 家乡来客 八月初五, 家里来客。 大强和王猛来府城送菌子,黎峰留他们两天,带他们到家里坐坐。 都好久没见了, 陆柳当即出去买了酒菜, 先把酒楼里买回来的菜色上了,让他们先吃着喝着,紧跟着去灶屋,给他们弄了几盘子山寨里的特色下酒菜。 鱼骨菜、鱼杂、猪杂等,老三样, 全给他们备下了。另有些家常菜。 酒过三巡,续上几盘菜, 又能吹上一阵。 大集时接的生意,让寨子里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很多小娃娃都帮着家里挑拣菌子, 山道上都看不见几个玩耍的孩子,全拉回去干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3 首页 上一页 308 309 310 311 312 3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