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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峰是会哄孩子的,他家小麦和壮壮都会喊爹了。 出来送货的兄弟也是挑选过的中年汉子,家里孩子都大了,都会逗孩子。 他们抱孩子到马上骑着玩玩。乡下孩子,都知道耕牛的珍贵,谁家孩子能骑到牛背上,都要被很多人羡慕。他俩上马背了,把他俩惊的! 小的那个还不会说太多话,一路憋坏了,惊叫一声,就呀呀呀讲着“骑牛牛”。 他不认得马,还以为他在骑牛。大孩子解释这是马,兄弟俩叽叽喳喳聊起来了。 黎峰问他们名字,他们又闭上嘴巴不肯说,显然是被孙夫郎教过。 孙夫郎听见孩子的声音,急急忙忙从草丛里跑过来,见他们笑嘻嘻的,又放松下来。 这一次休息,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孙夫郎又主动打听了一些事。 山寨离县里那么远,他们平常要是买米面粮油怎么办? 他的工钱谈定了,很丰厚,一个月能有三两银子,到蜜坊是当管事的。但他终究是外来的人,他知道很多村落都很排外。他连一块小菜园都没有,到时菜都没得吃,要在村里买,别人默契的坐地起价,他只能咬牙把银子花了。如果是这样,他再高的工钱都没有用了。 他说:“黎老板,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都迟了,走到这里,没法回府城,我在府城也没活路。我就是怕,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吃点苦算了,我这两个孩子实在太小了,你到时回府城了,我连个口信都传不出去……” 黎峰理解,跟他说:“我娘和我夫郎听见你的条件,就立即选你了。除了家里有个举人可以担保之外,还因你的处境为难,想帮你一把。我爹走得早,是我娘把我们兄弟三个拉扯大的,她那时没什么好手艺,各家借石磨磨面粉,一袋袋装着去县里卖。还收皮料,做成靴子、帽子、衣裳。后来也卖菜卖山货,还拉起了打年糕的班子,一年到头不得闲,什么营生都干,只要能挣钱,她都不放过。她也没改嫁,现在不都好了?” 休息是根据路段来,现在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他们煮一锅素面拌酱吃,一岁的这个太小了,孙夫郎带了馒头,撕得特别碎,泡到面汤里,给他喝糊糊。 黎峰吃了几口面,看看两个小孩,说:“我家夫郎在山寨里开了小铺子,米面油盐都有卖的,你以后在蜜坊干活,要收小徒弟的,徒弟们会孝敬你,不说给你送肉送大骨头了,你想割肉买蛋,招呼一声,有人帮你办。 “我现在有房子能借给你住,但借住总归是寄人篱下,我们一家都不在山寨,你也不自在。不如趁早盖个房子,这时农闲,人手多,盖房子不麻烦,早点给你盖起三间屋子,等孩子长大,就在山寨里说亲,也不用再愁没地方接亲、家里住不开了。” 生活问题能解决,孙夫郎眉头舒展了些。他再听房子的事,又把眉头皱起来。他很需要这个房子,也知道房子的价钱,他身上没这么多银子。他想从工钱里扣除。 黎峰没要,“算安家费,你提心吊胆的来到山沟沟里,这是给你的保障。” 山寨里还有个胡郎中,他决定在山寨常住之后,寨主都给他找了个空房子安置。 等听说胡郎中要把家小接来,又从商号账上划了银子,给人盖了个小房子。药材生意全指着他了,帮忙安家是应该的。 同理,孙夫郎来这里,一样的教人本事,帮蜜坊挣钱,给他安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是应该的。 有了房子,就有了根。他们会踏实些。 孙夫郎再没其他问题,后面的路程,也愿意跟人聊天,说了两个孩子叫什么,讲了些养蜂炼蜜的事,还说了点旁的。比如父子、母子分开卖的事。 黎峰说:“我们寨主很有威望,你放心吧,到了山寨,休息一晚,我就带你去见他。你带着手艺来的,没人敢欺负你们父子。”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周边,他们疾跑了一阵,到城门外排队,看时辰还早,赶得及出西城门,便把车队分两批,一半留县里,把从府城带回来的货物送去铺子里,让三苗和苗小禾收货、安置大家伙休整。黎峰带人往山寨去,抵达新村时,天都黑了。 二黄进了村,不知疲惫为何物,像头狼一样,汪汪叫两声,就“汪呜”长鸣,惹得村里的猎犬们纷纷回应,一时之间,到处都是狗叫。 山寨里安全,黎峰拍拍它的头,让它去玩。 认得二黄的人多,走到谁家,就到谁家蹭顿吃的,他明天给人赔钱。 他照计划,把孙夫郎父子三人安置在晒场的客房里。 晒场里干活的都是些媳妇夫郎,都是寨子里的人,夜里留人守夜,也是这些人轮流来。 孙夫郎见来来往往都是媳妇夫郎,还有人带着孩子在这里过夜,顿觉放松不少。 黎峰跑一趟二骏家,让二骏夫郎过来招呼招呼。 二骏最为年长,夫郎也比大一些,让他来帮帮忙,最好把郎中请来瞧瞧,给他们熬个姜汤喝。一路又累又冷,可别病了。 黎峰今晚要去见寨主,除了蜜坊,还要说说黎飞入学的事,要留宿在寨主家。 寨主说他:“你跟你那个连襟一样,都是晚上来。” 谢岩来的时候,山寨里架了篝火,热闹了半晚上。黎峰就没这待遇,只有热饭热菜,给他收拾了两锅热水,接风洗尘。 他吃饱了,才把黎飞和孙夫郎一家的事说了,再讲了讲蜂蜜和蜜坊的事。 这次回来,黎峰还为着二田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说:“给他再分个家,让他出去独过算了。” 寨主笑着摇了摇头,“你把你爹的急躁和你娘的风风火火都学着了,性子跟他俩一样。以前你上山,我看你挑人,就说你能办成事,但办不成大事。商号开起来,我还说我看走眼了,这一年多瞧着,再听你这话,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 黎峰听得明白。商号越往前走,他就越发现他以前太“独”了,信得过的人少,能带出去的人也少,手下都没什么人用。 陆杨说过东家不用耗在铺子里,他也早说以后不用天天去码头铺面,可他总是对这件事不放心,对那个人不信任,只能事事亲力亲为。 他找人搭伙上山时也这样,有一样不好,他就直接不要了。能留到最后的人,除了能力之外,就是性格脾气对胃口,能跟他长期相处的。 他没有耐心去等待、接纳,这是他的短板。 寨主说:“你现在当你一个小家,看见不好的,就把人赶出去。要是你做寨主,看见寨民有了不好的,是不是也把人都赶走?人跟果子菌子不一样,不是烂了一个就把它扔了。你家二田缺教养,你娘压不住他了,你对他寒了心,这两年忙着,也没空教。眼看着再不管,他就要烂透了,把他的媳妇孩子都祸害了,你们不得不管了,就回来了,想把他当个腐肉烂果子,挖出来扔了。以后臭了烂了,都跟你们家没关系了。” 黎峰没顶嘴,而是请教问道:“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他跟个死猪一样,我还能怎么做?” 王冬梅没了娘家,二田也分出去了,两口子有了孩子,寨子里现在红红火火,他俩熬一熬,什么好日子没有?非要这样作。 他看王冬梅都改好了,二田怎么就是改不好! 寨主沉默半晌,看黎峰一双眉毛拧成了结,轻叹道:“人活在世,不过名利而已。名声是什么?是脸皮,是面子。利益是什么?是银子,是好处。我们山寨的人都不识几个字,烈脾气又多,你看看他们吵架打架是为着什么?开口是一个猎物、一块土地、或者谁家的狗子被家的狗骑了,但实际吵的是什么?是面子。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算得了什么?但他们不能低头,低头就要被人笑话,以后都抬不起头,非得闹一闹,逞一时意气,骂了、打了,等着我来了,各说两句,他们就散了。这真是给我面子吗?这是顺坡下驴。” 寨主教黎峰:“当小家容易,你足够霸道,有本事带着大伙吃饱饭就行了。当大家就完全不一样,这不需要你霸道、蛮横。你保持着从前的习性,家业变大,你却没变,下面的人喘不过气,迟早会出问题。 “当大家长,要圆融一些,要会装傻、装糊涂,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能时时严厉苛责,雷厉风行。你要把你的雷霆收起来。罕见的雷霆才吓人,见多了,大家不会怕你,只会反你。” 黎峰的爹去世得早,他连猎区都没有,谁来教他这些东西? 他摸索着过了十年,很多经验都是在摸爬滚打中更改,有些是他爹娘教给他的,有些是他听来的,这些都在一次次的冒险里验证,从而有了现在的黎峰。 但没有人教他更多。他离开山寨,从陆杨那里知道了把城市当山林看待。现在逐渐适应了。 可更上一层的事情,他就不懂了。那些书难啃,他还没看多少。 他能力没跟上,但他是家中顶梁柱,他只能撑着,不能示弱、倒下。对人对事都紧张,也就愈发凌厉专横。 黎峰靠在椅子上想了很多。他的这些经验,放在以前,都是闭口不提的,都表现在他的为人处事里。 和陆柳成亲以后,夫夫俩扶持着过日子,他比陆柳年长几岁,经事更多,会在陆柳迷茫时、不自信时,以这些经验来诉说一个故事。 这些都跟大山有关,跟他个人有关,跟他搭伙的小队有关。如何和更多的人相处,当更些人的领头人,他是不知道的。 商号的规模一点点扩大,他先带兄弟们一起干,再到其他寨民。这个时期,留在府城的人不多,很多管理上的事情,有陆杨搭把手,更多的,会放到山寨里,让寨主来调和。 这些问题,他会改。他会学着去当一个大家长。 现在就要从二田的身上练手,把这件事解决。 黎峰看二田像死猪,油盐不进。干出这种事,还一直烂着,显然不是个要脸的。但他偏偏还跟银子过不去。这就让黎峰很难懂了。 他看不懂二田。 寨主喝了口温酒,给了黎峰一个准话。 “二田是要脸的,他自小就好面子。对他来说,面子比银子重要。” 时辰晚了,黎峰自己琢磨去,不拖着寨主一起熬。 他回客房躺下,想了很多事情。 最开始,他们兄弟俩都觉着上山打猎是一件非常英武、非常有面子的事,初次上山,是他们爹带他们去的。二田表现胆小,摔倒的次数多,他在山上明明很兴奋,下山的时候还叽叽喳喳说不停,但下山之后,很多人都说他不适合做猎人,笑话他,拿他跟别人比较。后来二田就不喜欢去山上了。 亲爹没了,他们兄弟俩要担起责任。黎峰先上山,后来教二田打猎,二田被一条蛇吓破了胆,时至今日,还有人拿这件事警醒大家,在山里,不要轻易张大嘴巴,尤其是看见蛇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冲到人的嘴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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