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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强二话没说,立马跑了。 今天黎峰在晒场忙活,把人都介绍给孙夫郎认识,晚上一起吃了饭。 寨子里狗多,小娃娃多,大强还叫了些温顺的狗子和性子乖巧的小孩来玩,给小孩单开了一桌。他们吃着饭、喂着狗,吃完了,又去追着狗子玩,嬉笑声传出很远,屋里屋外都听得见。 孙夫郎感觉得到黎寨人对他们父子的重视与善意,席间就说蜜坊建成之前就能炼蜜,列了些物件,让姚夫郎置办,再说了要在家里炼,能早些到山下住,方便炼蜜。 他们在新村热闹时,王冬梅常在晒场外头转悠、张望。 这天席面散了,黎峰出来,见她又来了,便过来问她:“二田最近怎么样?” 王冬梅更怕黎峰了,说个话,眼神躲着,声音小小的。 她说:“农闲了,前阵子还出去转悠、晒太阳,这几天你回村,他就没出门了,都在家里待着。” 黎峰听见“转悠、晒太阳”就皱眉了,农闲就一点活不干啊? 他都不指望二田去挣钱了,他问:“过冬的柴火备齐了吗?” 王冬梅快速看了黎峰一眼,又低头道:“应当够了。” 黎峰让她说准话,“什么叫应当?” 王冬梅就跟他细说:“家里没柴,他就会去弄一点,刚好够烧。” 黎峰:“……” 还知道冷,不错。 再问孩子,王冬梅就很犹豫,她问黎峰:“大哥,你要把孩子送人吗?” 她听来了些风声,说黎峰在别家留了粮食,足够养小孩。 黎峰没答,问她:“你想跟二田继续过日子吗?带着孩子,能养活吗?” 王冬梅都说要。她已经没了娘家,也坏了名声。搁在以前,她烂臭了都不愁嫁。总有汉子缺媳妇。 现在寨子里日子好了,外村的寡妇寡夫都往他们这里嫁,二田的好日子怎么没的,大家伙都知道,都说她是搅家精,把她娶回家,就是不想过好日子的。 她没有选择了。她种不了太多地,只有一个人,还要带孩子,去捡菌子捡不出足够养家的银钱。 跟着二田,她能有口饭吃。 孩子她舍不下,这是她的命。 她养得辛苦,还没到养不起的时候,想把孩子留在身边。 她擦擦眼泪,望着黎峰笑了笑,“大哥,我们日子难了些,还没到挨饿的地步,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这孩子。你别把他送出去,我能养。” 黎峰之前是想把二田分出去,听娘的话,把孩子留在王冬梅身边。这么小的孩子,离不得亲娘。王冬梅什么都没有了,要走这个孩子,就是要了她的命。 他给了准话,不会把孩子送人。 王冬梅连声感激。她自己的孩子,不拿去送人,她还要说谢谢。黎峰无言。 这才两年多,王冬梅的变化竟然如此大。 黎峰有很多不喜欢的人和事,他是这样的人,喜恶明显。但他很难发自心底的去恨一个人。 像王冬梅,他能毫不犹豫说讨厌、不喜欢、厌烦,却恨不起来。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能去做一些事、说一些话,却不是纯粹的为自己。这是可怜人。 成亲之初,有一场较量。谁当家,谁管钱,又能不能掏一份私房钱出来,这都要试探争取的。 王冬梅听她爹的话做了,二田选择了纵容。 两个男人给她撑腰,说她做得好,她在这种肯定里,变得张狂。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黎峰想带二田上山。他确认了,二田这阵子都躲在家里,次日就上门捉人了。 他以拿东西的名义,把二田带去了山下房子,然后把人敲晕,扛着上山,送到了某间安全屋里放着。 他不在里面守着,而是带着二黄在不远处蹲守、观察。 二田对安全屋不熟悉,醒来以后,还以为他是在畜棚。 他揉着脖子,耸耸肩膀,被打的痛感还在,他心里骂了两句,嘴上不敢声张——他怕黎峰听见。 他顺着门缝的一丝光亮,过来打开了安全屋的门,眼前密集的林木,和直到初冬都厚实的草丛,让二田当场愣在了原地。他毫不犹豫把门关上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打开一道门缝,由轻到重的喊了几声“大哥”。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两腿发软,又说了些认错、知错的话,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后撤,躲回了安全屋。 他想着,他大哥再心狠,不至于要他死在山上。 可他从白天等到晚上,外头静谧得像是无人踏足的深山。 这里怎么会连个捡菌子采药的人都没有?二田感到恐惧。 这天夜里,他隔着安全屋的门,贴着门缝焦急又无助的喊了很多声“大哥”“有人吗”“救命”。 他在沉寂的夜色里,想起来山林里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这会引来捕猎者。他不敢再发出声音。 很显然,是他大哥把他放到安全屋的。 如果想要他活命,就会来接他。如果不想,他叫破喉咙也没用。 第一天,二田经过一番呼喊,想过很多种认错方式,也想过很多种惨死的样子,心中怨恨浓郁,彻夜未眠。 次日清早,他口渴、肚子饿。他在安全屋的地上摸索,里面空无一物。 他没办法,又去试探着开门,喊了几声“大哥”。 他声音沙哑,没人理他。 他还是恐惧,他探头四望,很多听来的山林生存之法都在往脑子里钻,他紧张着望风,看一眼就往安全屋里躲,最后下定决心,出去觅食。继续胆小拖延,他耗尽体力,连等人来救他的希望都没有。 他不敢去远处寻找食物,在附近挖了草根吃。 第三天,他听见了些许人声,他终于等来了上山的寨民,他大声呼救,得到了回应,但没过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淡了,直到不见。 二田听了很久,到安全屋外面看,喊了好多声,没有人理他,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与回应,像是他的幻觉。 他很肯定不是幻觉,所以他对着看不见人影的山林骂道:“黎峰!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这里!你想让我死!我偏不死!我下山就到县里告你!” 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回声。 二田不敢留在这里了,他认为继续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裹紧了棉衣,到外头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棍,生疏的辨认方向。 他记得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有水源,他想找水源。在那里能碰到人。 别人不带他走,他就悄悄跟着。能下山就行了。 西山很大,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都是很大一片。 他根据方位寻摸,找了两天,才找到水源。其中一天没有安全屋睡觉,他靠着树,提心吊胆的,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熬得几乎要疯掉。 追踪着他观察的黎峰,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如果是吓破胆子的人,应该跟陈家父子一个表现,不论如何都出不了安全屋。他们一点冒险的心都不会有。因恐惧外界的危险,会断掉寻找生路这种可能性。 二田没有,他能出来找路。他的适应性还很快。 黎峰想到他打二田的时候。二田明明怕挨打,但真打了,他也没多害怕,叫着嚷着,下次还敢。 确认了他的胆量,黎峰就能跟他见面了。 前面不远就是一条山溪,水不深,到他半腰。 黎峰带二黄从二田的侧面绕过,先一步到了河边。 他在附近晃悠,找来合适的木棍,削出尖尖,脱鞋下水去叉鱼。 二田穿过丛林,见到如此悠闲的景象,瞬时怒意上头,气得难以自控。 他几天的恐惧,多年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走着喊着,路上摔了一跤,都要边爬边骂,声音在山里传出了回音,非常浑厚嘹亮。 “你从小就看不惯我!我做什么你都能打我!我现在跟你分家了,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还要害我性命!你会打猎了不起!娘偏心你,顺哥儿也向着你,所有人都说你出息,我算什么?我的命算什么!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条狗!你把我骗到山下,带到山里,这样捉弄我!谁会管你!他们都会夸你,说你做得对,我是活该的!我没本事,我就该把命交在你手上,给你撒气!我今天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他这几天想了很多,有时候越想越怨恨,有时候越想越恐惧。 见到了黎峰,他自觉没有活路,怨恨就压下了恐惧,此时此刻,他只想当一只恶鬼冤魂,死也不放过黎峰。 他又嘶吼着说了很多,说他在外面受欺负,黎峰从来不会向着他,会跟外人一样打他。他们不是兄弟,不是一家人。黎峰跟外头的人是一伙的。 “你从小就爱跟别人当兄弟,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的仇人!他们打我,你也打我!你说要让我知道只有拳头硬才能不挨打。他们也要让我知道,我没有兄弟,打我就打我了!后来我也没爹了,我就是个挨打的贱命!” 他在家里帮忙,娘从来不会说心疼,也不会夸他。 “你一回家,帮忙收个衣裳,娘都要说你累,你什么都不用干,我们一家全要围着你转。我们欠你的,娘心疼你,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我现在要死了,是不是她让你干的!她觉得我丢脸,她要我死,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黎峰站在水里叉鱼,二田也冲到水里,跟人拉扯,想要占先机,先把黎峰压到水下。 他常年种地,身上有力气。几天没吃饱,没睡好,这时候却有极强的爆发力,黎峰用了八成的劲儿,把他摔到了水里。 二田默认这是一条深深的河流,在里面扑腾着,哭哭笑笑,还在吼叫着:“你果然要我死!我怎么都是死!我死在山上,我要去找爹,你们活着吧,我要去找爹,我要去找爹!” 言语如刀,听在耳朵里,割在心口上。 黎峰想到见面的时候,二田会有一场爆发,却没想到他心中积压的怨气如此大。 他沉默听着,站原地静静看着二田。 水中一动一静的人影,很快同步。 二田在黎峰的冷静之下,发现水不深,一脚踩实,两脚落地,除了棉衣浸透水,变得沉重冰凉,他没有任何要溺水的难受绝望。 兄弟俩在水里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天,黎峰想了很多事,组织了很久的语言,他想过讲道理、算家账,也想过心平气和谈谈心,此时却觉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的对视里。 他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从二田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二田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养家的辛苦和难处,也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他无比清楚,这个家,没有谁对不起他。 如果他们的父亲没有去世得太早,家中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紧张压抑。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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