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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看我们在县里开着作坊,做着小买卖,每天开门就有进项,就以为我们日子有多好过。豆腐要趁早卖,赶晚了,客人兜里的铜板都花完了。豆腐又不耐放,我们是成天起早贪黑啊。收工了还要料理后院一摊子事,又要抓紧洗出豆子。 “我还记得他八岁那年,盯着豆腐就叫饿,饿得直哭。我给他拿豆腐吃。他娘心疼豆腐,不愿意给他吃,连声骂他,他就不吃了。自家孩子,哪能不心疼?我趁他娘不在,又给他拿豆腐吃,他吃得眼泪直流,说他喜欢爹不喜欢娘,你听听,这就是孩子气话。天下哪有不疼孩子的娘?” 黎峰不作评价。 陆杨不是他夫郎,他什么话都不好说。 陆杨笑而不语。 一个屋檐下住着,只要人长了嘴巴,做事有商量,那就没有瞒得住的事。 他后来常听见陈老爹跟陆三凤商量着要怎么怎么教他,说出来都是要他懂事一点,他还以为是教他干活呢。后来才发现是训狗。 他混了一条命,这些事可以不计较,但要他当个天大的恩德,那也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陈老爹肯老实本分一点,他会搭手帮忙。非要狮子大张口,那他也没辙。问就是没钱。 陈老爹一长段说完,连句捧场话都没听见,他也是好本事,表情不变,还是笑中有酸涩,眼里有怀念。 他跟陆杨说:“你能压着脾气,跟大峰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顺,爹就满足了。你们还要去别处,我不留你俩,家里新做了些豆腐,你们拿些回去。豆渣也拿一些,可以喂牲口,也能做豆渣粑吃,你都会弄,我也就不多说了。” 黎峰动动眉毛,很有眼色的等着陆杨接话。 陆杨毫不客气:“谢谢爹!我这几天就惦记着你做的豆腐,你不知道,想得不行,梦里都是那个味儿,我能多拿一些吗?” 陈老爹哼了一声。不见好处不撒手的小崽子。 “能,还有半板,有个三十块,你都拿去吧。” 陆杨:? 大方得不像陈老爹。 他眼珠一转,心中复盘完毕。 拉家常、说从前,感情说完给好处,网都撒了,要看陆杨给他放多大的鱼。 陆杨稍作思考,露出为难神色,然后让黎峰去拿豆腐:“你等我会儿,我有话跟我爹说。” 黎峰走得干脆利落。 他走了,陈老爹还是那副慈父模样。 “你有难处?” 陆杨有得很,他也缺钱呢。 他问陈老爹:“爹,你那铺子是不是差银子?差多少?” 陈老爹叹气:“二两银子。” 这是他降价过后的,老大的亲事来年再说,作坊里零零散散的物件,慢慢添置,家里的东西,能用的都拉过去,就这,也还差个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是他之前提过的。因陆杨迟迟没回门,他又清点了家资,各处减减开销,豆子都少进货两百斤,只能省出一两银子。还有个二两的缺口。 陆杨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也是会算计的人,陈老爹没隐瞒,絮絮叨叨地说实话。 陆杨过耳一听,就知道这账不虚。 可他到哪里去找二两银子出来? 他问:“是年后给租子吗?” 陈老爹说是。 距离过年还有十天,陈家继续做豆腐,家里省省,可以攒出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还行。他跟谢岩商量商量。 陆杨没给准话,笑道:“那正月里我再来拜年,先提前恭喜爹,租下铺子,聚宝聚财!” 陈老爹也呵呵笑,没硬要他给的意思,摆手让他赶紧去找黎峰。 “天黑早,路又难走,你们早点办事早点回。” 陆杨走了,出到院子里,陆三凤拉着他问话:“你平时都没空回来瞧瞧?” 陆杨笑眯眯道:“娘,爹让我跟黎峰好好过日子。” 这对夫妻果然有商量,陆三凤做了恶娘,陈老爹就做慈父。话说穿了,她也演上了,只叹气道:“你是不是还埋怨娘?” 陆杨不埋怨,没这个空。 依着老郎中的说法,他想多了,还会生病。 “我先走了,下次得正月回来,别挂念我了。” 自己的活,自己干吧。 陈家湾还有一家亲戚要走,他俩赶着骡子车,去了陈大舅家。 陈大舅是陈桂枝的亲大哥,他们上头爹娘前些年相继去世,别的兄弟日子过得紧巴,这些年往来少,就大舅一家联系紧密。 陈大舅对陈桂枝这个妹子真心好,那年妹夫过世,小叔子要娶陈桂枝,陈桂枝没同意,还是他拉了一堆亲戚过去给陈桂枝撑腰。这么些年,他做哥哥的,送妹妹的节礼年礼都很厚,念着她一个寡妇,养着三个孩子不容易。 头两年,黎峰回礼很厚,去年开始,就是平常分量的回礼,他也是割的两斤肉。还有他娘做的两对护膝。 黎峰跟陆杨提前说好:“这是很亲近的亲戚,你不能太过分。” 陆杨明白的,“我不会让我弟弟难做的。” 大舅和舅妈两口子迎他们进屋坐:“早都听说你们回来了,别人说你们拉了一车的礼,给我们唬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黎峰说了要开小铺子的事,他们也是惊讶:“寨子里能有多少人?开铺子不亏吗?” 黎峰只说:“我们那儿离县城远,就买些米面油之类的东西,平常不想跑路去赶集的人,就到我那儿买。一个月随挣几个铜板,也是个进项。” 这生意就是日积月累才多,一次两次的,别人瞧不上。 陈大舅知道他有主意,还娶了个县里回来的会做生意的夫郎,就不说这个,也跟陈老爹似的,问他俩日子好不好。 好不好的,看他俩这出手阔绰的样就知道。话题顺着带到自家小哥儿身上。 “酒哥儿还没回来送礼,真是越大越不像样,你们最近见着他没有?是不是王猛进山了?也没个信儿传回来。” 黎峰知道王猛的去向:“他们老王家,就出了这一个厉害猎户,沾亲的人都来找他学本事。他上个月就带人在山□□动,这个月落了两场雪,还是山□□动,但带着那些小辈在山里睡觉,教他们搭棚屋。三五天的回一趟,人好着,就是忙。” 陈大舅听着放心了,还是问:“那酒哥儿自己回来也行啊,我俩这一天天惦记着。” 黎峰不大喜欢陈酒的性格,农家养出的孩子,难得这样骄纵,各处挑唆装样,在寨子里,除了一起嫁过去的苗夫郎,都没人跟他玩得好。 陈酒不回来,可能是跟王猛在赌气。因为王猛没收钱没收礼,就那样拉拔亲戚去了。 王猛又是直性子,陈酒说不回,他还真以为不用回。 黎峰说:“你们别急,这事是王猛不好,在山里不知日月,算不清日子,我这两天也要上山,我把他叫出来,让他跟酒哥儿一起回。两口子过日子,回来看岳父丈母娘,只让酒哥儿一个人回来算什么事?” 这话说得好听,听得人顺心顺耳。 他们又拉陆杨聊天:“我家酒哥儿是被惯坏了,嘴巴不好,人没坏心思,你们都是亲戚,年纪也差不多,我去过黎寨,你们两家离得也近,平时还是多往来,多活动。” 陆杨笑着答应了:“我跟他见过几面,他挺好的啊,每次见面都夸我,我很喜欢跟他说话,还说怎么投缘,原来是亲戚啊!” 陈大舅看一眼媳妇,两口子都懵懵的:“啊?酒哥儿夸你?” 他们家孩子会夸人吗? 陆杨点头,“对啊,他常说我是县里回来的,跟他一起嫁到山里,我们都是一样的,说我有本事,天天吃肉包子,我给他吃,他还客气不要。说起来,他在外头也很维护我,有人说我坏话,他都护着我,说我娘家有人。” 话到这里,陆杨就岔开话头,跟他们说:“酒哥儿平时喜欢什么啊?我一直想感谢他,不知道做什么好,黎峰也不知道。” 他好像很认真的在感谢,大舅两口子不确定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什么县里的嫁到山里,这一听就是损话呀。还有什么天天吃肉包子,这不就是酸话吗。娘家有人算什么维护,这都是闹开了放狠话说的。一般小事,娘家不会过去闹的,能劝和都劝了。 他们看向黎峰,黎峰只能依着陆柳的傻性子来:“是的,他们俩很好。” 陈大舅松了口气,是不是真好暂且不提,没得罪人就行。等陈酒回家,他们再好好说说。 话到这里,只剩寒暄。 差不多到时辰,他们就告辞。 出了陈家湾,他们往前走一段,假装是回黎寨,实际是到陆家屯的路口外等着。 陆杨看黎峰给陈老爹和陈大舅的年礼都是两斤鲜肉,给陆家的确实八斤腊肉,感觉不大合适。 “这有什么说法吗?” 黎峰把陆家两个爹去黎寨的礼说了一遍,又是肉又是糖,依着回礼来,他原是准备五斤肉的。 和年礼撞到一起,可以割七斤肉。这一条也就八斤多点儿。他念着陆柳身份不明,惦记家里也不好回来,横竖就差一斤多点儿,拿走算了。 “上回过去认门,就带了点年糕。” 年糕也贵,不过他没拿多少。那时都要卖,各家没留几斤。 陆杨点头,表示了解。 他俩等人不闲着,陆杨教他认字,主要是辨别字卡。 每一样货品外头,他都贴上了红纸,写了名词,他给黎峰念了一遍确认。 然后拿出单字字卡给他,每张字卡上只有一个字,念熟了名词,就可以随机抽字卡来认字了。 山货的字卡,陆杨也拿来了。现在没山货,不好说。 好在他提前排列了序号,让黎峰顺着记就行了。 学认字的时辰过得很快,再等一会儿,后边就传来陆柳的声音。 他真是有活力,老远就喊“哥哥”,再喊“大峰”。 谢岩不甘示弱,也跟着喊“杨哥儿”,但不喊黎峰。 谢岩赶着马车,是马匹拉着的大板车,陆柳坐上面空空荡荡的,能躺下三个他。 车子越近,陆杨跟黎峰的眼神就越不对。 黎峰露出眼馋的表情,要是陆柳,就能辨认出,这是馋吃鸡的表情。是真的馋。 “你们家还有马?” 陆杨则是迷惑:“没有吧?我不记得。” 他们在路口碰面,先不急着换衣服,陆杨换车坐,上了那辆大大的板车。 陆柳不贪恋大板车,黎峰的车上货物多,只能挨着挤在前头坐,他也乐颠颠的,他要挨着黎峰! 人过去坐好了,陆杨臊他一句:“见了男人忘了哥哥。” 陆柳:!!! 他当即就要再坐回大板车,黎峰把他腰揽住,他没能下车。 陆杨也不介意,让他把脸遮一遮。他跟着黎峰一起,就不好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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