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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萧潋意听着心情很好似的,“我也只是恰好路过,见他在街上守着孤母尸体的样子可怜,好心替他指了条明路而已。” “……”徐忘云看着他,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却又再说不出什么。 萧潋意瞧着他,面色一下变得极冷,又道:“你是怪我?我只是好心帮了个忙,又哪知道那人存了什么心思,又会去害什么人?这也怪得着我么?” 徐忘云只说:“虞妙仪毕竟无辜。” “是吗?” 萧潋意漠然道:“何为错?何为辜?她顽劣害人算不算错?那李家小子全家枉死算不算辜?自己种的因自然自己食果,难不成作恶还要不偿?好没道理!” 口舌之争上,徐忘云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便放弃了与他争论,回过头看了看呆呆傻傻的虞妙仪。 他似是叹息,低声道:“可怜。” 听了这话,萧潋意猛地回身看他,脸色表情莫名难测,直直盯了他好一会,忽然又笑起来:“阿云,你真是有趣,方才我才夸过你聪明,这下却又要让我将这话又原封不动吃回去了!” 他忽然说出这番话,徐忘云不明所以,皱着眉头看他。 萧潋意却一手捏过他的下巴,将他的头生生扭过去,看向了仍还坐在地上的虞妙仪,道:“她是虞妙仪?阿云,你再仔细瞧瞧呢?” 虞妙仪闻声呆呆地看了过来,空洞的两双大眼睛映出了徐忘云茫然的脸。 这是何意?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倏地升起,徐忘云平淡的表情终于不是那么平淡了,他艰涩道:“她是……” “没错。”萧潋意从喉咙里滚出两声模糊的笑,“她是虞容婉。” 徐忘云被他捏着下巴,不可置信地微颤了一下嘴唇。 “那晚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骗过李子笃的眼睛,把虞妙仪推出去替死的。”萧潋意慢条斯理道:“不过我猜,李子笃便是冲着虞容婉去的,也一定在那晚喊了她的名字,才让她不得不冒用妹妹的名字活了下来。” “阿云,你说她可怜?我怎么倒觉得,她最谈不上无辜呢。” “虞妙仪”呆坐在地上,痴傻看着二人。 徐忘云心神俱惊,什么反应都没有。萧潋意似含讥讽与“虞妙仪”对视片刻,一扯嘴角,“不过,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罪臣官眷,流放路上,她会有很多次,很多次后悔没有死在那天晚上。” “……” 片刻,徐忘云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一侧头,便将自己的下巴从萧潋意手中挣了出来,冷声道:“我知道了。” 他只说自己知道了,却没说知道了什么。萧潋意却明白他话中之意一样笑道:“你瞧,为求自保,父亲可以不顾自己女儿的冤屈,做姐姐的可以将妹妹推出来替死,这世间许多事,可不就都如此污糟不堪么!” 徐忘云扭过头,没再看地上的“虞妙仪”,只道:“天下不公事许多,却并非人人都如此。” 萧潋意目光顷刻冷下来,沉沉凝望他背影片晌,转而又笑道:“阿云说得有理,走吧。” 徐忘云却没动。 萧潋意道:“阿云?” 晨雾早已散净了,一线日光踏破云层刺下来,映得地上那一摊血迹更加猩红。 不在宫中时,萧潋意大多不会在头上戴太多首饰,约莫他也是觉得麻烦,往往只拿一根金簪挽了头发了事。 但只这一根簪子,也能被他映得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萧潋意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阿云,你不要我了?” 徐忘云没说话。 萧潋意神色软下来,问:“你是不是怨我什么都不和你说?” 徐忘云摇摇头,萧潋意却自顾自地接着道:“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苦衷,对不住,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别生气,我以后一定什么都不瞒着你了。” “是吗。”徐忘云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 萧潋意却沉默下来,望着徐忘云,久久未说话。 徐忘云道:“你不说,我替你说。”他平静道:“你想争储。” 争储这种话,也只有徐忘云能在大庭广众下明说出来。萧潋意面色一变,眸色中瞬时翻过许多颜色,末了却只笑道:“阿云果然聪明。” 他似是喟叹,道:“你只是瞧着一副木头样子,却实则心细如发,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你还知道些什么?” 徐忘云还知道他每做醉态其实比谁都要清醒,知道他心思深沉,最善装傻卖乖借刀杀人。 萧潋意眸色更深一分,像是在思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不,你不知道。” 萧潋意忽然逼近他,说:“阿云,我也并不是什么都不与你说,那些事……也就只有你知道了。” 他的脸几乎快要贴上徐忘云,徐忘云侧头避开了,后退两步想与他拉开些距离,却被萧潋意一把拽住了。 “你知道我娘名什么吗?”萧潋意问道,“她姓沈,叫沈衾兰,但在皇册上她连名字都没有,只记有一句‘贵人沈氏’。” 他离徐忘云极近,艳丽的眉眼紧盯着他,眼睫浓密的垂着,却丝毫遮不住他眼中的冷厉。 “可你知道吗?若不是她生下了我,只单凭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就连这轻描淡写的草草一笔都留不下来!你也想我如此吗?” 徐忘云无言看他。 萧潋意的声音压得低极了,“若要倚仗他人过日子,便好比是自掘坟墓。可我不甘心如此,我不想以后史记匆匆一笔,只留有一句‘封号令和’。” “……”徐忘云低声道:“若要争,便堂堂正正的去争。” “好一句轻飘飘的堂堂正正。”萧潋意惨笑一声:“他们又何曾对我堂堂正正过?你也瞧见那些人是怎样对我的!” “我的命在他们眼中就好比一只虫蚁,随手一捏就死了,谁将我放在眼里过?谁在意我?阿云,也就只有你了!” 他情绪激动起来,眼中哀哀恳切竟不似作伪。徐忘云蹙眉看他,也不知有没有被他这一番话打动,就见萧潋意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我了吗。”萧潋意说:“阿云,跟我回去吧,没了你,我在宫中活不下去的,阿云!” 他垂眸看徐忘云,死死抓着他,似恳求似蛊惑般轻声道:“阿云,不要怪我,好不好?” “……” 徐忘云沉默不语,看了他一会,不言不语的掠过他往台阶下走去。 天光大亮,他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步子却走得并不快。 他这是是愿意回去了,萧潋意看着他的背影,露出点古怪的笑意。过了会,他快步跟上,牵上了徐忘云的一只手。 “好阿云。”
第17章 美人散发 那日之后,萧文琰又在虞府查找出多桩贪污徇私的证据,与胡誉的口供一并呈给了萧载琮。萧载琮看后大怒,着罢黜胡誉在内的一干相关人等,虞府家产抄收,十四以下男女全部发卖为奴,其余流放漳南。 自此,此案才算彻底了结。 长敬宫内。 萧潋意落下一子,侧头看了窗外一眼。 春分已过,枯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草木终于渐渐抽出了稚嫩新芽,院外鸟虫的鸣叫声也在不知何时多了起来。 窗外一树海棠已结了许多小小的粉色花苞,春风一吹便在枝头微微摇晃。萧潋意便望着这一树春意出神,身后,徐忘云端来了一个小碗。 “吃药。”他将碗放下。萧潋意回过神来,倒也听话,乖乖接过。 从徐忘云答应跟他回来后,萧潋意便稍微收了些性子,对徐忘云几乎算得上百依百顺,温柔乖顺之意,直看得宫人内婢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一旁候着的宫人便将他喝完的药碗收走,低着头退出去,合上了房门。萧潋意将一旁的软垫拖到自己身侧,殷勤道:“阿云来得正正好,这盘棋我一个人下得可要闷死了。” 普天之下,有多少人能让公主亲自铺上软垫,又允许他坐在自己身侧的?徐忘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棋盘,见盘上黑白棋子相交相夺,棋路诡异莫测,正是杀的酣畅之时。 徐忘云看他分明自己玩得就挺高兴,但也没驳他,依言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萧潋意高兴地往旁边挪了挪,执起黑子落下,道:“他们今日又说了什么?” 宫中近来隐隐有传闻渐起,说是圣上有意以珵王萧文壁为储。虽这消息来的捕风捉影,但依旧在各宫之间传得热闹,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听闻前些日有两位老臣在朝堂上提了立储一事,各自举荐萧文琰和萧文壁,并为此争辩了几句,说法倒出奇的一致:国不可无储,还请圣上早做决断。 朝堂之上两方各持己见,下方众官员亦各怀鬼胎——有早已站好了队的,有抱臂观望的,有事不关己的,更有的墙头草两边摇摆迟迟不定,只好两边都跑的勤快一些各不得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只是听说,珵王似乎近来呼声高了一些。” 虞怀章一案办得不算太漂亮,有消息说朝堂上有官员力赞昶王骁勇善战,雄才大略。被萧载琮以一句“力有不逮”打了回去。 自此,圣上属意以珵王为储的传言便越发多了起来。 徐忘云不置可否,从白棋篓中捻起一粒,稳稳落下。 “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得什么意思,萧潋意自然心知肚明,可他偏偏要装作不明白似的无辜反问道:“什么?” 徐忘云静静看着他。 对视片刻,萧潋意便道:“是是是,我说过不再骗你了……” “唔……我得想想。”他忽地轻笑一声,手下落子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腾腾杀意不加掩饰,步步紧逼,牢牢相跟,活像一条潜伏在你身侧嘶嘶吐信的毒蛇,但凡露出一丁点破绽便会被它咬住脖颈,直逼的徐忘云不禁皱起眉头,专心致志应付起他这盘棋来,再无余力与他搭话了。 棋场厮杀不见血,黑白两子接踵而至,你来我往毫不退让。二人手边的棋篓渐渐空了,徐忘云两根细长的手指执着一颗棋子迟迟不落,皱眉看着棋盘许久,片刻后一松眉头,坦然道:“是我输了。” 萧潋意笑道:“这盘棋明明还没下完,阿云怎得就认输了?” 徐忘云摇摇头:“前后已断,棋气尽失,已是死局,不必再下了。” 萧潋意大笑起来,道:“我也只是侥幸。” 胜负已定,他却并未收起棋子,仍勾着唇角捻起一子。 他的手苍白,骨骼突出的线条几乎算得上是锋利,青色血管纵横着盘踞在上面,更映得他手中黑子乌如浓墨。 “为官做辅,便好像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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