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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忘云默默听他讲完,取出怀中已不甚鼓囊的钱袋捏了捏,“要多少钱?” 沈争笑道:“多少钱我说不好,但只凭公子荷包中的那些,是一定不够的了。” 徐忘云坦然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不料沈争竟说:“有何难?要多少钱,我这里都是有的。” “为何?” 若只是救下他还算说得过去,但若要“要多少钱我有多少”可就实在有些太慷慨了,慷慨到简直十分古怪和可疑了。 宋多愁惊呆了,约莫是头一次知道财大气粗四个字怎么写,惊道:“哥哥,你很有钱吗?” “称不上很有钱。”沈争说:“但若只是些口舌费,还是付得起的。” 他微笑道:“徐公子不必忧虑,我帮你,一部分是我与公子一见如故,出手相助自是应当。另一部分,是我也对这半月宗十分好奇,实在也是很想知道它究竟是在何处,又和这小姑娘有些什么渊源。” “所以,这消息便当作是我买的,只是恰好也让公子知道些罢了。” 徐忘云无言片刻,觉得他这话说得似乎无理又似乎很有理,半响道:“我会还的。” “随你。”沈争笑道。 没多耽误,嘱咐沈宅的佣人照料好宋多愁和小梨花,夜深人静时,徐忘云便和沈争一同出了门。 “酸与最擅伪装,富商流民,摊贩酒客,哪个都有可能是。不过说来也巧,这漠北中的酸与,我刚好认识一个。” “怎么认识。” “多年前,曾与他做过一笔交易。”沈争笑道:“熟客再见他总是容易些的,徐公子只管和我走便是。” 夜深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二人顺着街巷行过一阵,停在了一处屋前。 这处屋子造的低矮,在熙攘闹市中十分的不起眼,徐忘云打量一番,见屋檐处插了个招幌,上写“巧嘴评书”。 看来这个酸与,便是在闹市中用说书的来做伪装了。 沈争在门上轻敲几声,两长一短。屋内好半天没有动静,沈争也不再敲,等过了会,一旁木格窗上极快地掠过一只眼睛,而后吱呀一声,木门自己打开了。 沈争示意他随自己来,徐忘云跟上,二人方一踏进屋子,身后木门便又悄无声息的自己合上了。 屋内现出一点烛光,有个男声轻笑道:“我道是谁,原是沈公子,真是许久未见了。” 一片黑暗中,缓缓现出个男子的身影,相貌倒还年轻,只是生得杂眉窄唇,一双细细的眼看人时总是先转一圈,显出些十分不怀好意的打量和尖酸出来。 沈争道:“别来无恙。” 巧嘴眼一转,瞧见沈争身后的徐忘云,嘻嘻笑道:“这是谁?怎得躲在你身后,呦,长得倒真是不错!” 这番油腔滑调的话让徐忘云有些反感,便没有回话。巧嘴倒不在意,更来了兴趣似的,“小美人,你几岁啦,今日来找哥哥,所为何事?” 徐忘云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美人”是在叫自己。沈争微移半步,将徐忘云全然藏进自己身后,笑道:“今日来找你,是想跟你买个情报。半月宗,你可知道在哪?” “——哦。”巧嘴眼神诡异的在他二人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知道自是知道,不过这块肉可不便宜,你打算用什么付我?” 沈争说:“你要多少钱?” “钱?”巧嘴怪笑道:“你想的可倒美,这哪是用钱买得来的东西?” 沈争笑意敛下去,道:“你要什么。” “我要——”巧嘴眼珠转了转,扯出个淫邪的笑,一手指向沈争身后,道:“我要他——他的一只眼睛。” 徐忘云面无表情,从沈争背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真不错。”巧嘴笑嘻嘻道:“瞧瞧你,冷冰冰的。小美人,我取你眼珠的时候你也得这么看我。你别怕,我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刀,不会让你有一点疼,到时候你就这么看着我,我要先拿刀子撬开你的眼皮,再整个挖掉你漂亮的眼珠子……!” 沈争已经完全不笑了,面色沉下来,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缓缓探进了袖口—— “怎么,你想杀我?”巧嘴捕捉到他的动作,却不见惧色,仍是笑嘻嘻道:“一颗眼珠而已!你还舍不得?” 沈争道:“这个不能给你。” “哦。”巧嘴道:“我若说偏要呢。” ——一柄薄弱蝉翼的刀瞬时横在了他的脖颈处。 谁都没看清沈争到底是怎么动的,就连他那把刀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都没人能看见。沈争将刀尖贴上他的脖子,面若寒霜道:“那我只能送你去地府了。” “送我去地府?”巧嘴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我死了不打紧,半月宗你不想知道啦?” “等我拿刀割开你的喉管,自然就知道了。”沈争说。 “死人不会说话。”巧嘴恶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你?大名鼎鼎的沈公子?” 沈争攥刀的手一用力。 巧嘴好整以暇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好似觉得十分有趣似的,森森笑出一口黄牙,“你以为你吓得住我?笑话!横竖一个脑袋的事,告诉你吧,我早活够啦!” 这是个疯子,和疯子做交易总是最难的事,尤其是一个一心求死的疯子。沈争神色森冷,忽然道:“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奇怪,我们不是一直在做交易吗?”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沈争缓慢道:“你告诉我半月宗在哪,我就说一个你一直想知道的秘密……如何?” 巧嘴敛了笑意,深深打量他一眼,“什么秘密。” 沈争道:“墨鸮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墨鸮阁的阁主是谁?” “你知道?” “我知道。” ——墨鸮阁。 时隔许多年,徐忘云再一次听见了这三个字,虽是在不同的境遇下,眼前沈争的身影和当年皇宫里的那个人却有一瞬诡异的重合在了一起——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徐忘云蹙起眉,巧嘴看他片刻,笑了起来,道:“好!这笔买卖划算!” 沈争收起掌中刀,回身对徐忘云微微一笑,“徐公子,还请你先出去等我吧。” 徐忘云看他片刻,见沈争唇角带笑,神色却认真,最终还是依言出去了。 木门又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徐忘云便就立在夜色中,等着沈争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一次打开,沈争走出来,对他道:“走吧。” 徐忘云问他:“拿到了?” “拿到了。”沈争说:“在大漠西北处,靠风崖的一处朝月湖旁。” 徐忘云应了声,走了一阵,还是问道:“墨鸮阁阁主,你真知道是谁?” 沈争看他一眼,笑道:“不知道。” “……那你方才说知道。” “我骗他的。”沈争道:“横竖墨鸮阁阁主谁也不知道是谁,我瞎编一个他又哪分得出来真假?” “……”徐忘云无言片刻,说:“那若他发现是假的,来找你寻仇呢?” 听了这话,沈争登时嗤笑一声。 “任他来。”眨眼间,他那柄刀便又出现在他手中了,极快的在他修长指间翻滚了一遍。 “我不想知道别的,他又没别的东西可胁迫我,寻仇?嗤,找死差不多。” “那他若诓你呢?” “他不敢。” 沈争声色淡漠,语调却笃定,好像拿准了那巧嘴不敢对他说谎似的。徐忘云于是无话可讲了,沉默下来。 ……约莫地痞对流氓,总是半斤半两,势均力敌的。 几日后,徐忘云收拾妥当,带着宋多愁和小梨花进了大漠,身后还跟了个死活要跟着的沈争。 沈争以徐忘云重伤未愈为由,又说是恐他带着两个孩子会在大漠中顾不过来,便提出要与他同去。徐忘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似乎很有些道理,便没有再回绝,默许他跟了上来。 大漠的风沙太大,几人头上都戴着挡风沙用的纱帽,作用却是寥寥。徐忘云拿两条布巾将宋多愁和小梨花的下半张脸牢牢遮住,嘱咐道:“抓紧我。” 饶是跳脱如宋多愁,也知道如今情景有多险峻,郑重的点了点头。 沈争说:“风沙太大了,你一个人照顾他们两个难免吃力,小宋公子就由我带着吧。” 徐忘云应了一声,宋多愁便自觉的改为去牵沈争的手,大声道:“云哥哥放心,我会好好跟着漂亮哥哥的!” 徐忘云道:“别说话,小心沙子进嘴里。” 宋多愁于是乖乖闭上了嘴。小梨花倒是听话,乖顺地蜷在他怀中。几个人便这样顶着风沙往前去,身后,徐忘云尽管让宋多愁不要说话,他还是捂着嘴叽叽喳喳了一路,沈争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慢慢的,对他的称呼逐渐从“小宋公子”变成了“小公子”,到了最后,干脆又变成了“你这缺心眼的蠢货”。 而宋多愁,也从“漂亮哥哥”变成了“哥哥”,越走越远,最后慢慢变成了句恶狠狠的“黑不拉几的大乌鸦”。 难得的同行时光,两人终于有机会真正的熟悉了彼此,于是一个发现了另一个聒噪莽撞的本性,一个识破了他温润皮囊下藏着刻薄独横的内里。眉开眼笑很快便走向了相看两厌,这一段当时因一碗甜羹建立起的短暂友谊便如秋后的蚂蚱,顷刻便灰飞烟灭了。
第36章 大漠 越往内里行,风沙便越大。不知走了有多久,放眼望去,四面仍是无尽的黄沙,永远没尽头似的。 “天就要黑了。”沈争说:“得找个地方先过一夜。” “大乌鸦,天黑了会怎么样?”宋多愁问他。 “会冻死你个缺心眼的,小蠢货。”沈争冷冰冰的回他。 宋多愁一点便着,两个人便一个咋咋呼呼一个冷言刺语的又吵起来,小梨花连忙张着嘴劝架。徐忘云却没搭理他们,他将剑刺进两块还算结实的石头间,上下晃了晃,轻巧地跃上去,踩着剑柄朝着更远的地方张望了下。 大概摸清楚周边地形后他跳下来,拔出剑,淡淡道:“吵够没?该走了。” 两人登时闭了嘴,宋多愁眼疾手快的蹭过来,先一步告状道:“云哥哥,他又骂我是小蠢货!” 沈争站在原地,挺高的个子,不知怎么就能看出点委屈来,“是他先叫我大乌鸦的。” 宋多愁怒目而视:“你就是大乌鸦!穿得漆黑麻乌,还遮着脸,不是乌鸦是什么!就是乌鸦!大乌鸦!” 沈争不还嘴了,只无言地看着徐忘云。徐忘云哪一个都不帮,“都闭嘴。” 小梨花看着他们,徐忘云将她重新抱起来,道:“前面不远处有片断峡,能稍微遮一遮风。快一些,我们必须在夜晚前走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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