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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惨叫道:“外祖母!” 大股鲜血喷涌而出,老妇人跪了下来,对他的腿举起了刀,哭嚎道:“我该死啊!我干这缺德事!可我实在没法子了啊!下辈子我做牛我做马,我做小贵人身后倚着的一块大石头!我实在没法子了啊!你救救她……!” 徐忘云动作一顿,就这么片刻迟疑的功夫,那老妇人就已经下了刀,生生在他大腿剜下了一块肉来。 傍晚,徐忘云便拖着这一条伤腿,一步一血印的回到了几人的住处。 萧潋意正在屋里煮粥,闻声望去,瞬时呆住了,失声叫出了声。 宋多愁正在角落垒石头,被这声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啊!云哥哥!” 他被血淋淋的徐忘云吓得不轻,也同萧潋意一样大叫起来。徐忘云被吵得头疼,有气无力道:“别叫了。” “谁干的?怎么搞的!”萧潋意急急便要去看徐忘云的伤势,扒去那一片的衣料,看清那里是少了一块肉,呆了片刻,颤声道:“……谁弄的,阿云,谁弄的?” 陈簪青拿来了一罐药粉,萧潋意接过,抖着手替他撒上去,徐忘云说:“在路上,遇上了个要血的老妇人。” “你没和她说你的血不能治病吗?!”萧潋意又气又急,低低吼道:“她要什么你便给吗?不理不就好了!” 徐忘云没说话,过了会,说:“算了。” “……算了。”萧潋意又哭了,手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道:“我真是不明白,我真是不明白!什么算了!哪能算了!你知道你失了的血要多久才能补回来吗?你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要多久你这块肉才能重新长回来吗!我……我真是不明白,你做什么非要胡乱答应那些人无理的要求!是不是别人只掉一点眼泪,你就做什么都愿意了?你!你……” 徐忘云默不作声地低头看他,伸了一手抹去萧潋意脸上的泪,语气难得温柔道:“哭什么?” 萧潋意剩下的话便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了,他抬着头看徐忘云,目光直愣愣的,忽然扑上去抱住了他。 “阿云。”萧潋意胡乱地说:“我不喜欢你老是这样心软,别人要什么你都愿意给!” 他脑袋埋在徐忘云的腹部,像个耍无赖的孩子,徐忘云手放在他的脑袋上,和从前摸宋多愁那样似的,宽慰地摸了摸。 “公主殿下。”陈簪青捧着药膏,“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哭?我要上药了。” 萧潋意一手抹去眼泪,冲她道:“都怪你!” “关我什么事。”陈簪青面不改色,“又不是我下的刀,也不是我让他进的屋子,赖的到我头上?” “要不是你非要他的血,能有今天这一出?”萧潋意现在看她哪里都不顺眼,“全是你的错!” “哦。”陈簪青敷衍道:“行,是我错了。” “你……!” “起来。”陈簪青一点不客气地把他拎起来,“想让他疼你就一直趴着,我也不拦着你。” 萧潋意于是噤了声,瞪她一眼,眼泪汪汪的在一旁站好了。 徐忘云伤在大腿根处,刀口深,血流了已经有一阵,瞧着一片血肉模糊。陈簪青用银勺挖了一点细细抹上去,徐忘云被那冰冷的凉意一激,下意识动了下腿,便听陈簪青道:“嫌疼?” “不疼。” “疼也忍着。”陈簪青说:“凭你的身手,怎么还能真给个老妇人绑走了?” 徐忘云道:“乱世中人,都不想如此。”
第50章 乱世 “乱世。”陈簪青凉凉道:“瘟疫肆行,又逢粮荒,这世上的尸体就要比人还多,朝堂上的那群乌合之众却只缩头不出,皇帝不为,岂能不乱世。” 她将徐忘云的伤包扎好,瞧了眼萧潋意,似乎是玩笑道:“殿下,这天下是该易主了。” 萧潋意没吭声,只侧头瞧了她一眼。徐忘云说:“有吃的没?” 一旁的宋多愁赶紧道:“有!”便小跑着去端来了一碗粥。徐忘云看了眼,见里面的东西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圆的方的不分你我掺在一起,汤体呈现一种诡异的深蓝色,卖相简直十分瘆人。 他尝了一口,默了一下,放在了地上。 旁边的罪魁祸首手足无措,紧张道:“怎么了,阿云,不好吃吗?” 徐忘云实在说不了谎,又不好伤他的心,只好回之一段长得可疑的沉默。 “吃吧。”陈簪青说:“虽然难吃了点,但好歹没毒,你需要吃点东西恢复气血。” 萧潋意道:“难吃?” 陈簪青奇道:“殿下,这话我一直很想说了,你没长味觉?” 萧潋意:“……” 徐忘云闻言沉默片刻,依言端起来吃了。动作之迅速果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萧潋意像是歉疚,在他耳边小声说:“对不起阿云,我会努力煮的好吃些的。” 陈簪青说:“哦,你还是决定要下毒了是吗。” 萧潋意:“……你那张破嘴没正处用就捐了吧。” 天黑透了,窗子外响起阵不知是什么虫子的鸣叫,陈簪青抬头瞧了眼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思考。又过了会,她说:“吃吧,多吃点东西才好存力气,这次的疫乱不同往常,都得小心点。” “怎么不同?”徐忘云问。 萧潋意手上动作停下了,抬眼看着陈簪青,眸中意味不明。宋多愁问:“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我查看过尸体。”陈簪青说:“瘟疫之症会致人肺中络损血溢,气道多会水肿。而这些人除此症状外,门户痉缩,萎如枯叶,隐隐有股黑色。肺主气,气调则营卫脏腑无所不治。牵一发动全身,这些人其余脏腑也均有泛黑隐青之像。” 徐忘云:“……啊。” 她话语如此血淋淋的直白,不消说也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人家的内脏是什么颜色的了。宋多愁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寒颤,默默往外挪了挪屁股,离她更远了些。萧潋意道:“依你所言,是有人下毒?” 陈簪青摇了摇头,“不一定。有些病症也会令人的脏器变质,不能一言蔽之。” 徐忘云道:“这次疫乱,因何而起。” 陈簪青没说话,只看着二人,那意思是:不用我说,你俩心中自该有个数吧? 徐忘云蹙眉道:“百姓不是你们夺权的筹码。” “什么你们!”萧潋意登时叫道:“此事和我分毫关系也没有,我再怎样也不可能拉着全天下人一道死吧?” 没人理他。徐忘云对陈簪青说:“如何解?” “暂不知。” 徐忘云便不再问了,横竖问了也是白问。宋多愁在一旁打了个哈欠,萧潋意道:“先歇息吧。” 他的手摸上徐忘云的伤口,心疼道:“阿云,还疼吗?” 那地方实在有些难言。陈簪青背过身去,约莫是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思,权当没看到。徐忘云微微避了避,“不疼。” “哦。”萧潋意对着他合衣躺下了,温柔道:“阿云,睡吧。” 徐忘云没动,看着他。 “怎么?” “你为何要在我这睡。” 萧潋意爬起来,漂亮的眼尾垂着,委屈似的:“我要看着你呀,不然你睡着了乱动,压到了伤口可怎么好?” “……”徐忘云道:“不用,回去睡吧。” “……哦。”萧潋意失落地爬起来,不情愿的一步三回头回了自己屋子。徐忘云看着里屋门在自己面前合上,这才躺下来,凝望着破旧的天花板,陷入深思。 约莫是快三年前,那时候徐忘云刚进宫不久,有次他奉萧潋意之命去办事,偶然结识了个内殿的小内侍。 内侍叫小良子,性子温吞内向,不知怎么就黏上了徐忘云,隔三岔五便要来长敬宫找他玩,不是带块甜饼,就是给他看自己新编的草蚂蚱。有一次他俩躲在宫墙脚下斗蛐蛐,小良子偷偷和他说起他的本名,他说他其实叫薛宝梁。 宝是宝物的宝,梁是栋梁的梁,小良子这名是因为入宫那天录事的宫人听岔了字,又懒得再费张纸给他改,从那日起,大家就都叫他小良子了。 他憨憨地对徐忘云笑,说自己只告诉他一个人,叫他不要和别人说。 徐忘云问他为什么不能说?他挠挠头,说不想让那个录事的宫人因为这事受罚。 后来,他死了。 他死于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小到若不是那天他正撞上主子心情不好,压根就不会因此受罚。得知他死讯那天,徐忘云站在长长的宫墙下,在大片炽热阳光下觉得脊背冰凉,让他止不住的打寒颤。 宝是宝物的宝,梁是栋梁的梁。 徐忘云那时心想,这诺大的皇城中,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而现下,他想,他这一路背过的,埋过的那些尸体,又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名字又是哪个字,还有没有人再记得他们。 或者说,记得他们的人,是否还能活在这世上? 生死是大事,可乱世中人的生死,渺小如蝼蚁,轻贱如尘埃,好似生在路边的杂草,轻轻一脚便踩没了。 又哪有什么人权可言呢。 徐忘云闭上眼,背过身去,将自己的脸埋起来,不着痕迹擦去了眼角的水痕。 第二日,萧潋意拉开门,就见徐忘云正正站在门前,一副已经等了他许久的样子。 萧潋意愣神一下,刚想开口,就听徐忘云说:“我跟你回去。” 萧潋意眼瞪大了,回不过神一样:“回哪去?” “皇宫。”徐忘云说:“我帮你。” “……啊?”犹如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大馅饼正正砸中,萧潋意简直要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声音都变了调:“你……要跟我走?” “嗯。” “你要和我回去?回长敬宫去?” “嗯。” “阿云……”萧潋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尾氲出一抹红,颤声道:“你,你真的愿意再……” “百姓需要一个明君。”徐忘云打断了他的话,“放任高后等人如此天下只会更乱,萧文壁并非良选,不能再死更多的人了。” 萧潋意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直直看着他:“你真相信我能……” “我信。”徐忘云说:“我信你。” 徐忘云讲话从来是言简意赅,他不说谎,也从不说多余的话,但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萧潋意深知这一点,半响没说出什么话,喊他:“阿云……” 他拉住徐忘云的手,浓密的睫毛羽翅般颤着,片刻,喃喃道,“我会做到,我定会做到,我,我一定不负你……” “咳。” 萧潋意身后,陈簪青咳嗽了一声,萧潋意猛然受惊和徐忘云分开,陈簪青面无表情道:“能让让么?” “……”萧潋意道:“你非得现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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