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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载琮面上笑意淡去,不动声色打量他半天,缓慢道:“你倒胆大。” 开慧八风不动地立在原地,平淡道:“皆从因起,是说过去所发生事。一切诸报,是指未来可结果时。贫僧并不知陛下过去曾有何因,自也不明今后或有诸果,一切所言,皆只在陛下心中所想。” 萧载琮喉间滚出声模糊闷笑,像是嗤意,“你说下这些话,难道就不怕朕会让你丢了脑袋?” “佛祖有言,弟子不敢违逆。圣上在前,贫僧不敢诳语。” 他这句话说得不卑不吭,其意也算高明。萧载琮不再言语,面上却也瞧不出喜怒的样子,手中玉核桃来回转着,又问:“那佛祖要朕亲去兰渡寺,又是为何?” 开慧却道:“贫僧不知。” 萧载琮听了这话,反倒哈哈大笑了两声,问:“这月吉时何日?” “回陛下,明日冬月甘九,正是吉日。” “嗯。”萧载琮忽抬手将手中玉核桃一抛,他身后那婢女忙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便听萧载琮道:“准了。” 一阵轻风吹过。 盏中茶汤上飘了一片枯叶,萧敛意轻挑去了,两指一松,便被卷进了寒风中。 徐忘云独坐在长廊上,头顶黄铜铃铛随风轻声作响。他神色平静,正望着青灰石瓦廊下透出的一方天色出神,脸侧却忽地一热,是被萧敛意捧着一盏茶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阿云在瞧什么?唤你半天也不应我。” 萧敛意在他身侧席地坐下,徐忘云接过茶盏,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并未答他。萧敛意仔细端详他侧脸半响,自然知道他心下所想,却也只能佯装不知,起了个无关的话头,“阿云尝尝,这是宫人新采买来的戴胜香,据说城外一叶千金十分难得,你快尝尝看,是不是真有他们说得这样好?” 徐忘云依言尝了一口,简短道:“好。” 这句点评给得敷衍,萧敛意却也罕见地没多纠缠。他将自己手中的那杯放在一旁,抱着双膝歪着脑袋瞧他,瞧他面色平淡地望着别处,哪怕席地而坐脊背却也挺得笔直,不由轻笑了声,忽伸手撩去了他额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这样隔三岔五的动手动脚徐忘云早已习惯,只看了他一眼便再没给什么生动的反应。萧敛意手指牵着他那缕发丝滑到他的耳侧,指尖轻轻地蹭过他的眉尾,却也不敢再有什么别的动作,缓缓收回了手,落回徐忘云看不见的地方,又将那根指头悄无声息地攥进了掌心里。 这一套鬼鬼祟祟又满怀少女春情的动作徐忘云自然丝毫未察,两人各都静下来,一红一白两个影子,便这样默不作声地坐了许久。廊下系着的黄铜铃时缓时急地摇晃着,天地一隅,便只剩这只铜铃轻响,和远方隐隐传来的鸟啼声。 桃蹊揣着一封书信匆匆入了院,一脚踏进大门见着此景面色当即一变,正欲转身就走,萧敛意却在这时叫道:“桃蹊。” 桃蹊如临大敌地转了身,萧敛意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将信拿来。桃蹊于是小心翼翼地递给他,萧敛意展开看下去,见那上面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明日。 徐忘云问:“谁的?” “棠儿的。”萧敛意将那信随手折起,丢回了桃蹊手上,“说在外仍寻不到陈簪青的踪影,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找下去。” 徐忘云不疑有他,“陈医师还未寻到?” “谁晓得她是跑到哪里去了。”萧敛意对桃蹊道:“去给棠儿回封信,写知道了,自去就好。” 桃蹊应了声,忙捧着信纸匆匆跑走了。徐忘云关切道:“陈医师不在,你的药还有多少?” 萧敛意笑道:“阿云这是关心我?” 徐忘云道:“你只回有多少就好了。” “不慌不慌,还剩许多呢。”萧敛意捧着脸瞧他,“她临行前给我留得这些,足够我吃上许多时日了。” 徐忘云嗯了一声,又扭回了脸。两人各自的茶盏皆被仍在身旁,这城外一叶千金的茶汤早已暴殄天物地凉了个透彻。萧敛意看他许久,没话找话道:“阿云近来睡得好不好?” 徐忘云瞧他一眼,短促回道:“好。” “可有做梦?可梦见什么了不曾?” 徐忘云说:“不曾。” 萧敛意有心想与他多说几句话,又道:“那阿云……床铺软不软?要不要我传人给你换一床新的来?” 徐忘云侧头看他一眼,不再回话了。 “我近来总觉得床铺睡得不如从前软,枕头也不似从前般舒服,你说是不是这个我才总做梦?前些日子我听宫人说京城里有个姓梁的纺织娘很会做被褥,你说,我若传人去买一床来,是不是便能睡得更安稳些……诶!阿云!你去哪?” 他絮絮叨叨讲个没完没了,徐忘云实在听不下去,起了身往屋子里走了。萧敛意见他要离开,旋即不乐意地叫了起来,徐忘云路过他身侧时,便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做安慰。 这安慰好似一阵轻风,转瞬即逝地拂过他的肩头便散得无影无踪。但他的手离开时,却又有个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肩头掉进了他怀里。萧敛意狐疑地捡起来一看,见那从徐忘云手心掉进自己怀里的,竟是一块包的仔仔细细、个头小巧的饴糖。 “……” 他捧着这块小小的饴糖,半响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说了句:“阿云拿我当孩子哄?” 徐忘云的身影早就进了门中,连一片衣角也再看不见了。 宽阔的长廊上,萧敛意独坐在上面,捧着那块饴糖,半响再没了动静。 廊下的黄铜铃铛“叮当”一声轻响,便又重归了一片寂静。 次日,冬月甘九。萧载琮如约乘车到了兰渡寺,身旁,还跟着身披凤袍的皇后。 皇后神态平淡,头顶珠冠在日晖映照下闪着华美光芒。萧载琮携她拜完了神佛,当晚照例留宿一宿。到了夜里,萧载琮与皇后回寝房的路上,却撞上了个身形匆忙的灰衣僧人。 灰衣僧人瞧着年纪不大,手里捧着个木盒子跑得匆忙,险些当头撞上萧载琮。身后侍卫出刀便要将人扣下,萧载琮抬手止住,道:“佛门净地,莫要放肆。” “小僧莽撞,冲撞了施主,实在对不住。”灰衣僧人约莫是长在寺中的行僧,不识他是当今圣上,脱口只叫施主。萧载琮或许是今日心情好,并未与他计较太多,看他低着头垂着眼,怀里宝贝似的捧着个木盒子,起了兴趣,便问道:“里面装得是什么?” 灰衣僧人道:“一些秽物,只怕污了施主的眼。” 萧载琮道:“打开看看。” “施主莫怪,实在不便……” 萧载琮微白的眉毛蹙了起来,他年纪大了,眉头微微一蹙便在额心显出深深的纹路,语气一沉,帝王威压便深沉的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头上,“朕说要打开,你便打开。” 灰衣僧人哪怕再少经人事,听了萧载琮脱口而出“朕”,便也知了来人是谁。他面色一白,依言将手中木盒的盖缓缓打开了,众人目光落在那里面,瞧清楚其中之物,却都不约而同的呼吸一屏。 ——只见那盒子里竟躺了一只被剥皮的猫,浑身血肉模糊,肢体僵硬而扭曲,早已是一具尸体。 皇后面色轻微地一变,抬头死死盯住了那灰衣僧人。萧载琮面沉如水,缓慢地掀起眼皮,“何意?” “尊者曾言天地一本,狸猫若剥了皮,和刚出世的人有些相像。”灰衣僧人道:“这是今日做法事上用的,正要拿去烧了。” 【作者有话说】 重要声明:本作中没有任何一只猫猫受到伤害
第78章 冷月 说完这句,他重将木盒盖上,朝二人鞠了一躬便低头匆匆退下。众侍卫沉默不语,皇后眸色冷厉,心下似有思绪万千交织闪过,沉沉望着萧载琮的背影。 萧载琮道:“……剥了皮似新生子。” 他似是觉得这话好笑,哼笑一声,抬步朝寝院走去。众侍卫忙跟上。皇后顿了一顿,迟了半步这才缓步跟上,匆匆夜色中,她回首望了眼身后无言耸立的深灰僧舍,眼底幽深阴冷,如一汪漆黑不见底的潭水。 入夜,万籁俱寂,天地黑若一色,如同重回混沌时。寺内后院角落的寝室中,萧载琮已沉沉睡去。皇后仰面躺在他身侧,睁着眼听他平缓的呼吸起伏片刻,缓缓起了身,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门外,守夜的侍卫蜷着身子在角落里打瞌睡——姿势有些古怪,比起睡着,更像是被什么人打晕的——皇后推门而出,旁侧的宫人已侯了许久,见她出来便立即迎上,递给了皇后一张信纸。 皇后拿起扫了眼,捏成一团塞进了怀中,往侧走了几步,离了寝屋的门,这才问道:“找到了?” 宫人摇摇头道:“娘娘恕罪,奴婢已将这寺中大小院落翻了个遍,并未瞧见您说的那物。” 听了这话,皇后面色未变,淡道:“信都送出去了?” 宫人回道:“回娘娘,都送去了,想来现下太师府已收到了信。城外将士也都传了令去,只等您下旨了。” 皇后朱红的唇紧闭不言,风眼微转,瞧了眼黑沉的天幕。 宫人久等不到她的话,轻声询问道:“娘娘?” 皇后却道:“你看,入了冬,夜就变长了。” 宫人不解其意,只好谨慎回道:“娘娘说得是。” “夜变长了,梦就会多。”皇后说:“指着天过日子,到底是自寻绝路。” “娘娘的辛苦神佛都看在眼里,自会佑护您。” “神佛。”皇后嗤笑了声,“神佛和死人倒有一处相像,也就只这一点好处——嘴生得紧,都不会说话。” 宫人明白了她的意思,谨慎起见,她还是低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烧了。”皇后冷漠道:“只死一个宋多愁,没什么大用。” “是。”宫人低声应了,想了想,又问:“娘娘,宫中那边是否要一同处置了?” 她附在皇后耳边低声道:“今夜这事出得蹊跷,奴婢心想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只是不知是谁。宫中后妃陈贵妃觊觎后位已久,赫连妃心思深重,行事一向狠辣。陛下子嗣除珵王外,也就只四殿下一位……可她又是个出了奇的蠢货。” 令和公主积病已久,许是常年杂药吃得多了,脑子便不怎么灵光。旁人说什么都信,给什么套都钻,是个胸无城府的庸才。宫人顿了一顿,不明白皇后为何此次未传旨要珵王同来,接着道:“再者便是珵王那边……” 皇后面色平静,冷沉道:“蠢东西,天底下除了自己,旁人谁也不能指望,指望了,就是自寻死路。” 宫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顷刻出了一身冷汗,忙跪道:“娘娘恕罪,奴婢愚蠢,奴婢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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