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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他本就是个极具同理心的青年,听了少女一番陈词,便意识到自己所见实在狭隘。 他自出身起至今,一向得天独厚,又怎会明白世道待这些女子本是不公的? 陆辰立刻朝着少女的方向一揖:“……是在下想当然耳。不知内情,望姑娘原谅。” “但国有国法,若人人都因不平而付诸私刑,天下便要大乱了。因此,在下身为大理寺少卿,绝不认同这凶徒的所作所为。” 见他态度诚恳,刚刚还拿十句还嘴一句的少女这回不再说话了。 恰逢此时,大理寺的画师也已赶到,陆辰交代了画师和目击人几句,便重新上楼投入了调查之中。 少女远远看着他那副心无旁骛的忙碌模样,方才心头的怨怼才终于是散了。 *** 房门被敲响时,颜知正在大理寺书房中翻着宋融递交上来的结案文牍。 “颜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门外是大理寺少卿之一的陆辰,声音听上去心急如焚。 “进来。” 陆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人像,他就像是一路跑着来的,大口喘着粗气: “颜大人,请立刻下令,全城搜查判官凶犯!” “……”颜知抬头看他,“慢慢说。” 陆辰道:“昨日,红袖阁那件命案,有人目击到了判官的相貌!” 颜知不敢置信,面上却没有流露分毫。 “属下已让画师根据描述,绘出了判官的模样!”陆辰说着,便将画像打开放在颜知的面前。 颜知看了看画中人既陌生又妖异的长相,沉默了几秒。 他半天才缓缓开口:“目击之人是谁?可靠吗?” “绝对可靠。”陆辰道,“目击者是红袖阁的杂役,他亲眼看见判官和受害人一起进了房间。” 颜知梳理了一下前因后果,然后问:“……那人真的看清了长相吗?” 昨日赵珩买的两顶帷帽所带皂纱有半人身那么长。 颜知本来还担心薄薄的一层纱无法完全遮挡面部,但如今看来,这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龟公竟然会将两人之一错认成曾经频繁光顾的秦衷,也难怪这指认画像画的驴唇不对马嘴。 在凶案调查中,有些人会编造未曾看见的东西来,只为了得到更多的关注。 这种事颜知见得太多了。 看着陆辰欢欣雀跃的模样,他有些不忍责备:“兹事体大,还是再调查仔细一些吧。” 陆辰虽心急,骨子里却仍是个谦逊的青年,见颜知不允也未恼火,只是立刻请教:“颜大人是觉得哪里不妥吗?” 颜知点点头,淡淡道:“判官一向行事谨慎,突然如此轻易便在人前暴露面容,听上去很蹊跷。” “……”陆辰一怔,“下官果真是……糊涂了。” 是啊,自己真是被高兴冲昏了头了,怎么竟忘了这么浅显的道理。 “你可去将那杂役提到大理寺来,进了衙门,嘴里就有实话了。”颜知提点道。 比起宋融,陆辰这个初入朝堂的年轻人实在是头脑一根筋,却胜在谦逊、好学,有自知之明,且知错能改。 颜知虽明面上不曾表现出来,心里,却还是对这年轻人抱着很高期望的。
第44章 上书进谏 颜知问:“陆少卿,此案的原委,你可调查清楚了?” 陆辰回想了一下,道:“实不相瞒,下官并未调查,只是稍微耳闻了一些因缘。” 然后,他便将方才红袖阁那位少女的话如数的转述了一遍。 颜知又问:“少卿怎么想?” “……下官……”陆辰沉默了片刻,道,“下官很无奈。” “下官本不明白,对这样一个手段残忍、杀人如麻的凶徒,世人为何并不憎恶,不惧怕,反倒对其称颂有加。” “如今想来,无非是见多了世间不平,见惯了受欺压者无处申冤,此时有人动用私刑,纵然手段过激,做法残忍,亦觉得痛快。” 说到这,陆辰再次陷入了沉默,一贯精神的他此时却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那,依陆少卿之见,判官所为是否正义之举,给了天下公允?” “下官并不这么认为。杀了一个无耻下流的人,或许能给雍城其他人一点警醒,可天下之大,处处都有这样的事发生,处处都有受骗受辱的女子。” 陆辰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方才与他争执的少女面容,在如此义愤填膺的情绪之下,怎不是一种物伤其类,狐兔之悲呢? “确实如此。”颜知只低声赞同,并未催促陆辰。 他看对方那一脸苦思冥想的表情,便知道对方一定会说下去。 “而无奈之处便在此,下官虽不赞同私刑,可竟也想不到什么法子,让天底下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颜知见他低头苦思,确实苦恼,却始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这才开口:“若风尘女子可随时为自己赎身改籍,又何必执着于寻觅良人,依附主顾?” “……可律法在此。别说下官只是大理寺少卿,就算有朝一日做到刑部尚书、甚至丞相的位置……”陆辰忽然静了下来,他怔了一怔,抬头看向上司,“颜大人,您是说……?” 天底下唯有一人可以轻易修改律法,那便是天子。 陆辰当即捶打了一下手心,仿佛茅塞顿开。 他怎么连这都忘了,陛下自登基以来,曾不止一次的力排众议修改律法。 陛下平日里虽是一位宽厚仁善的皇帝,可一旦有事想推行,满朝文武是一个也劝不住的。 若能上书求请陛下…… 陆辰忽然有些犹豫:“只是……陛下日理万机,下官却拿这些风尘女子之事去叨扰……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吗?” 颜知见他萌生退意,这才开口:“陛下虽日理万机,多阅一封奏折的时间还是有的。至于是否推行修订,圣意难测,臣子能做的唯有奏明上表。” “下官明白了。”陆辰点点头,看似已下定了决心,“谢大人提点。陛下一贯体恤臣民,实乃天下之福。” 颜知垂眸看着书案,不置可否。 陆辰见状,问:“大人不这么觉得吗?” 颜知摇了摇头:“并非如此,陆少卿所言极是。” 尽管如此,陆辰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心底的一丝抗拒。 他虽没说出口,心中却不由生出一股异样的感受来。素闻颜大人与陛下幼时同窗,情谊深厚,那又为何会有这种抗拒的态度呢? *** 第二日的早朝后,颜知再度受召去了甘泉宫。 他照旧打算跪下,却听见赵珩道:“别跪了。”说着,便将厚厚一本奏疏直直丢进了他的怀中。 “你以为换个人上书,朕就看不出是你的手笔了?” 颜知打开奏疏看了看,果不其然,是陆辰的字迹。 这年轻人也是一腔热血,说干就干,奏疏上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竟在一日之内便拟好、递交了上去。 不愧是状元之才,颜知读来通篇引经据典,行文流畅,或许唯一的缺点是他开篇对判官的行径口诛笔伐几千字,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颜知草草读过一遍,合上了奏疏:“陛下明鉴,陆少卿如今才是判官案的负责人,这些也都是他的办案感悟。” 他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可赵珩认定的事根本不会听人狡辩,只是阴沉道:“如今,你是连这些迂腐话都不愿意和朕多说了。” “臣身体欠佳,近来又多了长乐宫的差使,实在是有些……心力不足……” 颜知没有撒谎,他确实已经倦了,才会指望这些进谏之事,也可以连着[判官案]一并交给陆少卿。 当年从长丰县回来,没过多久,便是正月二十,他的生辰。 也不知赵珩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日期,忽然就起了兴致要赏他一件生辰礼。 虽是好意,可颜知恨极了他,又怎会想要得到他的什么赏赐? 赵珩却将他留在了甘泉宫,叫他想到了再回去。 想不到,就把铺盖也带过来,在此住到想到为止。 茫然之际,颜知看着窗外飞雪,沉沉的积在红梅枝头,不禁想起长丰县那个简陋的庭院,想起红白梅树下那卷小小的席子。 [照顾不周,致十四岁以下儿女夭亡者,按杀人论处。] 这条七年前推行的律法,便是颜知要到的东西。 后来,他又陆续的提出了一些对律法的建议,赵珩都采纳了。 当初反对之声四起,耐不过赵珩一意孤行,可如今,民间却早已变了口风,都说天子圣明贤德,高瞻远瞩,利在万民,功在千秋。 颜知并不以此自傲,只是觉得悲哀。 如赵珩这样的身居高位者,若他真有心为百姓造福,黎民苍生何等万幸。 偏偏这位天子,除了杀人折磨人,脑子里便没有其他念头了。 “朕是看在你伺候朕多年无所求,才会几次三番对你有求必应。现在,连你手下一个少卿都来教朕做事了?” “……”颜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最不适合做皇帝的人坐在天子之位。 赵珩见颜知沉默不语,冷笑着激他:“也好。既如此,朕也不必费心力,没事找事,去跟满朝文武激辩了。” 颜知这才开口:“陛下想要听,臣按着奏疏念一遍就是。” 他消极抵抗的心思没能逃过赵珩的眼睛,而赵珩向来是愿意花时间找他不痛快的:“好。你就站那念。陆少卿文采斐然,朕觉得听一遍太少,你先念十遍。” 颜知平静打开奏折:“开头这段也念?” 指的是开篇骂[判官]的那几千字。 “念!” 赵珩冷声道。 说完,颜知的声音便开始滔滔不绝的骂他了。
第45章 青年太医 颜知敢这样念,也是因自问有些了解赵珩。 虽然奏折里骂[判官]骂的难听,赵珩却并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因此去为难写奏折的新科状元。 赵珩一门心思的,只是想折腾自己而已。 十遍念完,颜知已是口干舌燥,头昏眼花,抬头却发觉赵珩仍不觉疲倦地单手托腮看着他。 “陛下,臣念完了。”颜知合上奏折,双手举高呈回到书案,然后又垂着头后退了几步。 “渴了罢?”赵珩将自己的茶盏往前推了推,面无表情道,“过来喝口水。” 颜知从不敢信赵珩真会有什么好心,犹豫了一下,才上前接过茶盏。 低头便发现本该清澈的茶水里像是稀释开了什么,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往书案上扫了一眼,赵珩也不遮掩,那一小罐从红袖阁里带回来的催情药就大喇喇的摆在笔山旁。 黑色的罐子上刻着深灰色的暗纹,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古玩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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