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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宫的饭菜若是不合卿口味,便改日来喝甘泉宫的茶吧?” 颜知脸色发白了一阵,他看了看赵珩,又往薛王的方向瞥去一眼,空无一物的眼中总算透出几分紧张感来。 薛王天真地歪头问:“父皇说的茶是什么茶?先生若是喜欢,长乐宫也可以备着些。” 赵珩随手抚上孩子的头,却仍看着颜知:“不然,下次朕带些过来,叫珏儿也看看他先生品茶的仪态?” “陛下说笑了。”颜知无奈重新拿起筷子,将赵珩夹到碗里的东西塞进嘴里。 赵珩看起来满意了一些,往他碗里又添了几筷子,然后给一旁的薛王也夹了菜。 如此看上去,坐在餐桌前的三人当真是和睦美满,连一旁的宫人们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来。 平日里面色偏冷的赵珩此时微笑着,一脸的怡然自得,似乎非常享受这难得的时刻。 哪怕揭开虚伪表象,底下藏着的只是权力做基底,靠着威胁构筑的恐怖内核。 他当然知道颜知厌恶他,惧怕他,甚至憎恨他。 可那又怎样? 拥有才是最重要的事。总归他想要的,都到手了。 吃完了赵珩为他添的食物后,颜知才放了筷子,起身道:“臣已用完,大理寺还有事务,臣求请先行告退。” 赵珩只觉得自己凳子都还没坐热,那边便起身要走,顿时一脸的扫兴。 只是如今毕竟是当着孩子的面,他不便发作,只能冷声道:“既然颜卿公事繁忙,朕就不留你了。” 颜知谢过皇帝,然后便倒退几步,转身离开了内殿。 留下父子俩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菜大眼对小眼。 许久,薛王才讷讷开口:“父皇,先生一定是不喜欢季太医。” 赵珩一边吃一边道:“确实如此。” 他又不瞎。刚才听到自己下旨时,颜知脸上生无可恋的程度都翻了一番。 薛王不解的挠了挠头:“……父皇既然知道,为何不换一个太医去呢?” “这件事无关先生是否喜欢。”赵珩道,“朕安排的是太医院里最好的太医。” 赵珩再次抚上幼子的额顶,语重心长道:“珏儿只需知道,若不是那个‘赛华佗’,你先生恐怕早就弃朕而去了。” 薛王吃了一惊:“先生去哪里……?” 赵珩没回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颜知能去哪,想去哪,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有些话不能和一个七岁的天真孩童说。 “父皇说笑而已。放心好了,你先生对旁人大度着呢。”赵珩道。 他从思南口中听说过,那姓季的太医嘴毒,抱负施展不开,便成日的拿话羞辱颜知。 起初他还隐约期待着颜知有天会受不了,开口求他。 若是颜知开了口,他不介意动手摘个脑袋。 可颜知却是毫不在意,只字未提。 想来,他自始至终最憎恶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年青麓书院的岑玉行、坐在天子位置上的赵珩。 哪有和最憎恶的人撒娇抱怨其他人的道理? 说样想着,赵珩脸上的表情却相当自得。 薛王定定看着他父皇,忽然脑子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或许,一直渴望能与先生亲近的人,并不止自己一个吧。
第49章 大材小用 深夜颜知回府时,刚进门,下人便告知,季立春已经在客房中住下了。 在大理寺忙碌了一阵子,他都几乎快要忘了这件事了,这忽然一想起来,便又觉得头疼。 “夫人呢?睡了吗?” 下人道:“没有,季大夫正在为老夫人施针。想来应该快结束了。” 颜知想了想,最终脚步还是朝着母亲的卧房走去。 母亲的卧房安排在东院,这一路回廊都掌着灯,亮堂的仿佛白日,却反而显得空荡荡的,在夜里格外诡谲。 白日活的人不像人,夜里归的家不像家,颜知每天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到了母亲卧房,颜知轻轻叩门,里面的婢女开了门。 母亲林氏微微蹙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季立春坐在床头,正一根一根的将长长的细针回收进针囊。 季立春一身蓝衫,为他人诊治时,脸上尚有几分医者的温润与从容,只是回头一见到他来,顿时一对白眼都快要翻到后脑勺。 颜知知他不快,也并不理睬,只上前问候母亲:“娘。” 林氏闻言立刻睁眼,虽然碍于面上针灸无法动弹,眉目间却已难得流露出喜色来:“知儿来了。” “娘今日可还安好?” “好。季大夫方才为娘施了针,头疼便好了许多。” 林氏素来并不知情季立春是宫中的太医,只当对方是个医术高明的年轻大夫。 颜知对季立春微微颔首:“有劳季大夫了。” “谈不上。”季立春冷淡道,收了最后的几根针,便拿着针囊一并去一旁火上烤。 林氏没察觉异样,只是坐起身来,拉了儿子的手:“知儿,娘给你找的那些姑娘的生辰八字,你可看了?” 颜知顺势在床沿坐下,平静道:“孩儿看了。” “怎么样?有满意的吗?”林氏异常关切。 颜知道:“都是些很好的姑娘。只是孩儿公务繁忙,现下仍是难以考虑嫁娶之事。” 用的是不知用了多少回的说辞。 “……”林氏的表情略显失望,但没有明说,只是笑笑,“罢了,想来缘分未到。回头娘再帮你物色些。” 颜家虽并非士族,但颜知作风清白又身居高位,放眼雍京,想要和颜府结亲的人家不少,找上门说亲的媒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而林氏心里也是有些期待的,毕竟颜知父亲早亡,只留下这一个血脉,颜知如今也二十有六,早该是时候成家了。 “娘,此事不急。您平日里多休息,不要为此事操劳。”颜知道。 “不操劳的。”林氏欣慰地笑笑,“终日在家里坐着也是无聊。” 季立春在旁越听越觉好笑。 别说一个脔宠婚娶是不是打了圣上的脸,就说颜知身上这三天两头被弄出来的勒痕,吻痕,他哪敢和身世清白的姑娘结亲? 八年前,那时的季立春刚进太医院,凭借着高超的医术稍崭露头角,人称赛华佗。 一日,甘泉宫的大太监亲自来传他,他本以为是天子抱恙,却不料被一路引到一间耳房前。 那是甘泉宫里为陪侍太监准备的休憩室,却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新科进士的地方。 昏睡在小床上的那个人浑身不着寸缕,身上遍布着被摧残蹂躏的痕迹。 细查一番更是凄惨骇人,下颌和双臂都脱了臼,腰背上满是撞击硬物留下的淤血,更不必提那难以启齿的红肿部位。 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季立春非但不傻,甚至凭借着伤痕的形状,类型,脑海里便能复盘全部的过程。 不难看出,那些惨烈的反抗是如何遭受了力量悬殊的打压后,以失败告终。 而敢在甘泉宫对一个新科进士下如此毒手的人,想来也唯有当今圣上了。 既然是天子,做什么都由不得人置喙,季立春并不去多想,只当自己在照料普通的病患一般稀疏平常。 当他处理完伤势后,天子传召了他,询问了颜知的身体状况。 季立春如实答道:“颜大人身体根基尚可,虽有些瘦弱,但未见什么病灶,若是好好调养,活到百岁也不在话下。只是……再健康的人,如今日这般折腾几回,也难免要去半条命。” 天子垂着眼帘喝茶,似乎在凭借这番话权衡着什么,却没有把最终的决断说出来,只是转而告诉他,往后他不必做太医院的差事,只用照顾颜知母子两个人。 颜知的母亲有经年留下的头风病,因家境不好,以至于这病拖了很久,如今的确需要大夫帮忙调理。但头风既不是能治愈的病,也不需要大夫一天到晚盯着。 而颜知就更不需要大夫了,他根本就是一个健康的人。 那之后,颜知身上大伤没有,小伤却是不断,这儿掐出块青紫,那儿咬出个齿痕,都是再频繁不过的。 比起第一回,皇帝做事收敛了许多,留下最狰狞的痕迹也只是些捆缚的勒痕,伤不到筋骨。 可即便如此,那刚入朝的大理寺少卿还是迅速的瘦脱了相。 头几个月,有一次,颜知醒来后问他:“季太医,世上有什么药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么?” 季立春回道:“卑职只知治病救人,不懂害人的方子。” 他当然懂,可是他更清楚皇帝的脔宠绝不能死在自己手里。 当时,颜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但却没有追问,也再没有问过类似的话。 日复一日,颜知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整个人仿佛麻木了,习惯了,又或者是学聪明了。 他表现出来的顺从很快得到了回报,官职,府邸,金银玉器,物质方面,皇帝没有亏待过他。 当天子的偏爱变得昭然若揭,人们才开始挖掘背后的原因,于是朝堂中便开始盛传什么同窗之谊了。 人前人后,是两种不同含义的“圣眷正浓”。 正因为季立春知道背后的那层含义,才觉得颜知人前的清高与庄重格外可笑。 分明是靠着色相坐上大理寺第一把交椅,竟也能得同僚的尊重,下属的维护,这世道还真是笑贫不笑娼。 如今,就连他的身体也渐渐习惯了雌伏人下,已很少有吃不消的时候。皇帝却还让自己继续照看,偶尔擦破个皮也要看一看,究竟是有多珍惜这副皮囊? 现下甚至让自己每日为他诊脉,还要搬入颜府,守着一个将死的老妇人。 当真是荒唐至极。
第50章 大衡秋祭 “颜大人,未免太记仇了吧?” 颜知从母亲房中出来时,发现那一袭蓝衫的季太医正双手抱胸站在门外等他。 季立春道:“卑职日前不过是一句调侃,陛下就真的让卑职搬进颜府了,颜大人真是好大的能耐啊。” 颜知早已猜到,季立春必然会将此事算到他的头上。 “不是我。”颜知开口澄清,却并不指望对方能信。 季立春看了看四周装饰华贵、灯火通明的颜府,有种身陷牢笼的无力感,叹气道:“事已至此,是不是的也无所谓了。” “……确实如此。”颜知认同了这一点,想了想,将自己的袖子捋起,道,“也不必去别处了,季太医就在这简单切一下脉吧。” 季立春看他一眼,如果说现在的颜知身上还有一个值得他欣赏的部分,那就是他的气量了。 季立春知道,自己如何自恃才高,却也不过是皇帝派来伺候颜家母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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