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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颜知寸步不离地一直守在母亲床边。他自己身体也尚未完全好转,心情却非常安乐。 幼时发烧病重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带着倦容为他擦去额上的汗。 如今身份倒置,母亲卧在病榻上,他伏在床沿。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天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他,显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天地之间,仿佛再没有其他人了似的,让他觉得自己像回到了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些一起吃苦的日子,现在回头去看,竟是那样弥足珍贵,遥不可及。 往事一幕幕,像温柔的臂膀将他圈住,颜知回想着这些过往,抓着母亲的手,趴在床沿睡着了,当再次醒来时,那只手已没了温度。 生老病死,是世间最不可战胜的铁律。 佛说,每个人都是来世上受苦的。 人有八苦。那其中最残酷的一桩,就一定是爱别离。 每一个人都入过这个圈套。让一个孩子在连生死都不懂的时候,对父母产生依恋,然后才告诉他,生离死别都是难免的。 让他感受过舐犊情深再夺去,让那些温情的回忆,变成酸楚,日后每每回想起来,便不禁潸然泪下。 颜知将脸轻轻贴在那苍白的手背上,还想再感受一下母亲的温柔,泪水却从眼眶中垂落,滑入鬓发。 他十二岁失去父亲,如今,又失去了母亲。
第79章 将来的打算 颜知并没有为母亲举办盛大的丧事,只在城外佛寺为母亲做了一场小小的法事,由住持超度,随后火化了母亲的尸骨。 冲天的火光仿佛映得树上的秋叶都红了几分,滴着血似的悬在树上。 焚烧后的骨灰装在一个榉木匣子里,颜知抱着那匣子,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此时此刻,他的心好像沉入了海底一般,既冰冷,又平静。 回来的时候,季立春正在府门外等他,见他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匣子,便当即明白了大概。 “节哀顺变。”他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老夫人原来信佛么?” 佛教推崇火葬,如若不是信佛,寻常人家还是寻求入土为安的。 “信过。”颜知淡淡道,他知道季立春救了国君的性命,想来往后前途无量,于是问,“季太医为何来此?” “哦……本来听说令堂回府了,就想着来看看。” 季立春虽然嘴毒,却仍是医者仁心,颜知听到他的来意后,脸色缓和了一些:“我替母亲谢过季太医了。” 母亲提起“季大夫”时脸上总挂着微笑,因而颜知心中对季立春一向感激,任他如何嘴毒,也从不回以恶言。 “……”季立春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道,“我来还想和你通通口风……[那件事]已有定论。多亏了跟着你的那个影卫出面作证,说你和陛下只是误食了君影草果实。” 颜知抬眼看向他:“思南说是误食?” 要知道,自重阳日后,他便再没见过思南了。被盯梢了八年,他早已能轻松又熟练的找到这个所谓的“影卫”,可自醒来之后,他确实没有再察觉到思南的存在了。 想来也是,思南这样的武学造诣,本该有更好的前程。赵珩既已不在了,想必他也无须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 重阳日那日,马夫是看着思南与自己同行上了灵山的。此时若是将毒害国君的事闹大,思南自身也可能受到牵累,只怕是越描越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总之,陛下已不记得事情经过,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大理寺已经准备结案了。要是有人问,你便一口咬定误食,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颜知静了静,问,“季太医,皇帝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么?” “是真的。”季立春道,“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宫里和内阁知情的人都乱成一团了。你可真是捅破了天了。” 尽管如此,颜知的眼神中仍是透着怀疑。 不过,赵珩若不是真把事情都忘了,死里逃生之后,又怎会轻易放过自己和母亲呢? 可如果赵珩真的忘记了…… 颜知隐隐觉察出一丝逃脱的希望来,却又太害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心情矛盾。 人总是倾向于相信希望的存在,况且颜知也实在想不到赵珩到底有什么理由演这一出戏来。他如今分明有一万个理由将自己千刀万剐的。 “颜大人,我往后不会再来颜府了。”季立春道,“因这回救驾有功,如今我已是太医院提点。” “那便恭喜提点大人了。” “这张方子,你拿着,调养身体的,早晚各一帖。”末了,季立春还恶狠狠的补了一句,“一定要喝!我写了一整夜!” “……好。” 颜知只好将方子收下。 季立春仍不放心似的,问:“颜大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颜知垂下眼,他并不是交浅言深的人,想了想,点到为止道,“我想回咸阳。” “丁忧?” “致仕。” 凡逢父母大丧,衡朝官员皆可回乡丁忧居丧三年,三年后官复原职。可致仕,就是彻底辞去官职了。 季立春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好不容易中的功名,就这么放弃了?” “功名……” 颜知忽的记起,很多年前,卢师兄带着一箱书找到他,问他“十年寒窗,为何说放弃,就放弃了?” 当时他若没有那样傻傻地被鼓动,也许就不会遭遇到后来的一切了。 “我只想离开这里,回乡安葬母亲……叶落归根。” “可……”季立春不知为何还不肯放弃,继续劝道,“你留在雍京,将来可以施展抱负,定国安邦,做许多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 “提点大人何时有了这般情怀?”颜知问。 季立春似乎有些心虚,被一句话堵得蔫了下来。 颜知不再开他玩笑,云淡风轻道:“季大人。老实说,我从不认为凭借单个人的力量可以撼动一个世代。” “我年轻时也想做一个百姓口中称颂的能臣、贤臣。可如今想来,只有时局造英雄,何来英雄造时势?” “先帝昏庸,沉迷炼丹之术,二三十年不曾上朝,衡朝几度内忧外患,却也都过来了,究竟是能臣生逢其时,挽救万民于水火,还是说……不过是衡朝气数未尽呢?” “堂堂大衡朝,国土几万里,若要仰赖我一个小小的二甲进士,才能定国安邦,那它可能原本也该亡了。” 季立春脸色铁青的看着他:“颜大人,慎言。” “嗯,是我说远了。其实说白了……”颜知轻轻道,“季大人,我累啦。” 季立春长久地看着他,神色越来越复杂,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告辞离开了,临走又催了几遍药一定得喝。 告别了季立春后,颜知回到了空无一人的颜府,在书房安置好了母亲的骨灰,他便开始提笔书写致仕的奏疏。 想到这奏疏是要给赵珩看的,颜知心里还是有些心悸,用词也尽可能的简短。 书写到最末,他盖上方印,吹干墨迹,将奏疏合上,打算明日早朝告假,着人替他递交。 转眼,十几天过去。 或许是因为身体还未康复,接下来小半个月,赵珩都不曾上朝,颜知递交上去的致仕奏疏也石沉大海。 颜知连日告假,忐忑不安,找了礼部尚书打听朝中之事,从江永师兄那得知,赵珩非但不上朝,连奏疏也很少处理。 而他递交上去的致仕奏疏,只怕还排在陛下昏迷时堆积的公文奏折后头。 得知这个情况后,颜知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反正如今他也是接连告假,只要能回咸阳安葬母亲,多少耐心他都给得起,等多久,也都是值得的。 可几日后的一道传旨,却彻底打破了他的高枕无忧。 让他从等待回乡回归山林的闲云野鹤,一瞬又再一次变回了惊弓之鸟。 赵珩宣他入宫。
第80章 粉饰真相 从前,颜知也没少被赵珩召入宫,却很少是由宫中的太监正儿八经来宣召的。 颜知告诉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自生还后,赵珩的行事风格确实与先前大有不同了。不上朝,不理政,甚至,自醒来后过去了半个多月,赵珩既没有来找他的麻烦,雍城也不曾出什么恶性杀人案件。 更何况,连季立春都确认过,赵珩已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便不会有错。 此次传召,或许只是他终于批阅到了自己的致仕奏疏,觉得过于简短,有什么想要确认的。 再说。颜知心想。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他跟着传召的太监入了宫,来到甘泉宫的外殿后,那太监示意他在此等候,便进去通传。 得知赵珩正在外殿处理政务,颜知心里便愈发放心了。 外殿书房与内殿的不同,是赵珩常用来接见内阁大臣的,因此入门并没有那张巨大的屏风。 颜知走进书房,一眼便看到撑着头坐在书案前的赵珩。 黄昏夕阳斜照进窗,那人坐在光里。 他不过冷着脸垂着眼看着书案上的文书,颜知便骨寒毛竖,产生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或许他骗过了季立春。有这样的可能。 因为眼前的君王怎么看都仍旧是那个折磨了他十年的人。 颜知没有行礼,反而下意识的往进来的方向退了一步,这时,站在书案旁的张礼出声道:“陛下,大理寺卿,颜大人到了。” 赵珩懒懒抬起眼来,目光落到了站在门口正往后退一步的颜知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就是大理寺卿?”赵珩对着张礼微微侧头,目光却仍停留在颜知身上,“颜什么?” “颜知。”张礼提醒道。 他真不记得了。颜知讷讷站定了脚步,很快恢复了镇定,任他将自己上下打量,然后行了礼:“微臣叩见陛下。” “平身吧。颜卿。” 赵珩温声道。 颜知起身,低垂着头,等待赵珩发话。 他只庆幸甘泉宫的外殿书房比内殿那一间宽敞得多,他才不至于离赵珩太近。 此时,他听见一声清脆的短剑出鞘声,一道寒光落在了他低垂的眼睫上。 颜知下意识抬眼,便看见了赵珩手中把玩的那柄短剑,当即又是心尖一颤。 这是母亲被带走那日,自己扯落下来,丢到赵珩脚边的短剑。 “朕在寝殿发现了这柄短剑。听张礼说,这是颜卿的东西?” “……”举朝皆知他这柄短剑,颜知没法否认,只得稳住声线,“回陛下,确是臣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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