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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季立春迟迟没有回应,赵珩渐渐没了耐心:“说话。” “陛下……”季立春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吞了口唾沫道,“颜知毒害圣上,本就罪该万死。陛下想要报复颜知,判他凌迟车裂诛九族也便解气了,何须如此?” “报复?”赵珩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为何要报复?” 季立春顿了顿,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漏说了一句,于是再次重复道:“……是颜知下毒,险些害了陛下的性命。” 赵珩仍旧不懂。 在他看来,他可以杀人,其他人有能力自然也可以杀他,因而并不觉得颜知刺君就是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 颜知只是想杀他而已,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在他将短剑送给颜知之后没多久,颜知就曾经试图从背后杀掉他。赵珩那时都不觉意外,今日就更加觉得平常。 “颜知一直想要摆脱朕,可除非杀了朕,他又没有其他办法,他有什么错?再说,他在世间唯一的牵挂便是母亲,颜林氏病重垂危,朕怕他知晓,便自行做主将他母亲安置在宫中……想来,是朕逼他太甚了。” 赵珩维护的话说得稀疏平常,季立春听完却愣怔了好一会儿。 不是,那到底是谁要毁人神智?刚才是他听错了吗? 季立春看向一旁的张礼,似乎在求第二个正常人的认同,张礼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宛如不存在。 他只得硬着头皮,自行细问下去:“陛下为何要那种方子?” “朕说了,为了毁颜知的神智。” 若不是为了报复,惩戒,又是为了什么?季立春懵半晌,才又问:“那陛下为何要毁颜大人的神智……?” “朕要救他。”赵珩一脸认真道,“朕很久之前便翻过古医籍,颜知郁郁寡欢,对世间无依恋,是心病。若不那样,朕留不住他。还是说,你有法子救颜林氏?” 一言以概之,毁了颜知的心智,是为了救颜知。 季立春再次愣怔许久,对方的结论好像在开玩笑,思考过程却又似乎可以自洽,实在令他困惑不已。 他唯唯诺诺道:“颜林氏的头风病已病入膏肓,恐怕……” “那就是了,你去写方子吧。” 赵珩这话一说完,张礼便好似活了回来,立刻走到书案边开始为季立春研墨。 眼见话题又绕了回来,季立春急道:“可是,陛下,一个人的神智若是毁了,便也不算是活着了!神智被毁,人便会忘了自己是谁,性情大变,那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 他这一声喊的大声了些,以至于吵到了被赵珩抱到床上的薛王,只见小殿下身体动了动,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赵珩见状,将孩子身上的被子压了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哄他入睡,此时的他看上去不过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慈父,可他心中盘算的事却如此偏激毒辣。 “朕如何不知?”他垂眼看着七岁幼子,眸色深沉,“可朕别无他法。” 此时张礼已研好了墨,放下那松烟墨块,催促道:“季太医,笔墨都准备好了。” 季立春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彻彻底底的陷入两难。 一方面,他不敢忤逆皇帝,另一方面却又不愿以草药方子害人。 其实,即便是他不给,那些阴邪的方子在偏门古籍里也是比比皆是,皇帝若真想要,再找几个太医来问,还是唾手可得。 他若只是不愿脏污自己的手,推给别人便是了。 只是他心中仍旧不忍。 颜知那般清高又固执的人,就像被踩进尘灰中依旧不肯谢败的兰草。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自己真的要为了皇帝这点占为己有的私欲,便眼看他将这样一个人的人格也毁了吗? 他和颜知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深知他的脾性。 颜知这种读书人,八成奉行[舍生取义][士可杀不可辱]之类的准则。 而季立春是医者……医者,也有自己的准则。 [善行医者——] 季立春伏在地上,默默念着自小铭记在心的这句话。 [智欲圆而行欲方——] 智圆,才能遇事灵活,触类旁通。 行方,才能恪守本心,品行端正。 [心欲小而胆欲大——] 心细,是为考虑周到,百无一疏, 而胆大,是无所畏惧,敢为天下先! 季立春的眼神忽的变了,他抬起头道:“陛下若只是想救颜大人,卑职或许有个更好的办法。” “……”赵珩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端正了坐姿,眼神中透出一丝希望来,“什么方法,你说。” “卑职认识颜大人八年,深知他并非一心求死之人,郁郁寡欢,只是因无法摆脱过往的阴影……” 季立春道:“卑职愿毛遂自荐,为颜大人治好心病。” 从古至今,只有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心病还需心药医。 还从未有一个大夫敢站出来,拍着胸脯说,他定能够医治好一个人的心病。 直至这一刻,有一个叫季立春的太医决定,就由他……来做这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第83章 深夜到访 如果说先前颜知还对赵珩失去记忆这件事抱着些许狐疑,在安然无恙从甘泉宫里出来之后,他已尽信了。 若是从前的赵珩,便是将他全身的骨头一寸寸的拆了也是轻的,怎么可能如此有礼有节的待他,还允他回乡呢? 走出甘泉宫的这一刻,似乎有什么重量从他的心口上移去了,红色宫墙西侧那渐渐下沉的夕照暖暖地照了进来。 皇帝重病后忘了事,这件事根本是不可能瞒天过海的,没过多久,便已是朝野皆知。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把文武百官都忘了个精光听上去相当严重,可赵珩这个人,举朝皆知,经常对着张三喊李四,对着王五喊赵六,除了几个常见的近身大臣,名字姓氏一个都喊不对,百官早已习惯了他忘性大。 至于家国大事,还有内阁那群老臣在抢着发光发热,再说,比起前面那个一个二三十年不上朝的皇帝,当今圣上还愿意上个朝批个奏折,再糟还能糟到什么地步? 举朝都愿陪着皇帝复健以表忠心,甚至想趁着这波机会好好刷一波存在感。 毕竟,如今圣上心里,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哪知他将来会更亲近哪一个呢? 若能得陛下眼缘,一跃成为陛下眼中的新贵,那当年颜知得的恩宠和封赏,就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了。 那季立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自打圣上醒来之后,季立春借着诊治的由头三天两头的甘泉宫面圣,早已一跃而成陛下眼中最重视的亲信,非但成了太医院提点,更是日日封赏不断。一言蔽之,红得发紫。 对比之下,昔日大理寺卿的风头已不再,无事不受传召,他推脱身体不适,不上早朝,也极少抛头露面。有眼尖的甚至发现,颜大人如今出入连那柄短剑也不带了。 说来也是,所谓的同窗之谊,在圣上忘记了一切之后,又有什么份量呢? 众人感慨着君王寡恩。却不知颜知这些日子难得过得像个人。 他就像才来雍京一样,发现了许多从前都没有留意到的东西。 譬如大理寺正对着一家点心铺,譬如东华门外有个馄饨摊,譬如雍京的街道犬牙交错,譬如眼下的时节正是秋高气爽。 过了几日,颜知甚至回了一趟大理寺,将手头在办的案子和公务都和宋融等人一一交接了。 宋融表面圆滑私底下却爱八卦,颜府这次刺君案闹的那么大,最后却成了无头公案,自是满肚子的狐疑。 只是他对颜知还有几分敬畏,才忍住没瞎打听。 若是换了是陆辰在这,定是做不到的。想起那个冒进莽撞的青年,颜知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 不知是因为季立春那张草药方子有奇效,还是因为赵珩离开了他的世界,他只觉得身体日益好转,尤甚于重阳日服毒前。 从大理寺出来,走在回府路上的时候,他的眼里终于有了过路的行人和沿途的景色。 形形色色的路人,还有他们口中喜怒哀乐的对白,无一不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令颜知孤身走在其中,也不觉冷寂。 现如今,颜知的家虽是空的,心中却是满的。 不知翰林院的陆辰是否还一根筋的扑在判官案上。太医院的季立春还有没有继续撰写着他的千金方。 长乐宫的小殿下如今字练的如何。那本枯燥的《吴子》,磕磕绊绊地啃完没有。 颜知终于也敢像常人一般这样牵挂起其他人了。 人心就像房子,是不能长时间空置的。 它会因无人而失修,因失修而腐朽,渐渐地便只余下荒凉和破败。 相反,往里面放越多的人和事,便会越踏实,坚固,安心。 颜知的心空了那么多年,如今还能继续住人,说明“房子”还没坏。 他盼着回乡,和卢师兄再聚,与江先生和解,向堂长兄赔罪,然后将母亲的遗骨葬在父亲的身边。 等一切都再无遗憾,他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随便用个不见血的法子,结束自己肮脏而罪恶的一生。 在造下那么多的杀业后,他竟还能得此善终,原是想都不敢想的。 没成想,在人生的最后,老天终于垂怜了他一回。 *** 一天夜里,颜知在卧房正准备歇息,忽然听见远远的传来拍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好似很急切,又好似拘谨得很。 若不是夜深人静,颜知绝不可能听见那么小的动静。 颜知拿着一盏油灯,走过黑漆漆的长廊,来到正院,确认了有人在拍颜府的大门。 他上前去,隔着门问:“是谁?”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拍门的动静也停了,许久,才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声线自门缝传了进来,“先生……是珏儿。” 颜知震惊,急忙将颜府的侧门打开,迎了出去。 只见月光清辉下,小殿下孤身一人站在高大的颜府大门前。 他个子小小的,踮着脚才能够着门上的椒图衔环,长乐宫中的衣服也没换,也不知是如何只身来到这里。 当看见从侧门出来的火光时,那七岁的孩子好像扁了扁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薛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薛王没吭声,只是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衣袖,一副想靠近又不敢太近的模样。 颜知顺着握住孩子的手,察觉那小手冻得冰凉,便索性蹲下身,将油灯放在一旁石墩上,然后取下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袍,将孩子严实裹了起来。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薛王只是拿那双黑到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颜知因半蹲下来而与之平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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