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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舜卿沉默片刻,扯了扯唇角牵强笑道:“咱们几个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何必句句不离他?听说今年要重开科考,你们都会去应试么?” 崔明逸道:“我会应试。这几年在外游历,我对如何为官、如何为民有了许多新的认识,总要找个实践的机会亲自试上一试。” 谢樵行和吕质文也表示会应试。 柳舜卿垂眼叹道:“真好啊。不枉你们读了那么多年书、做了那么多策论,总算等来了学以致用的机会。不像我,只会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吕质文忙安慰道:“你将来可是要袭爵的,我们如何能跟你比?” 柳舜卿苦笑道:“父亲一生戎马,建功无数,他做这个公爵,相得益彰。我什么都不会,凭白袭了爵,不过尸位素餐而已,又有什么荣耀可言?” 崔明逸道:“你不是跟木先生学了许多医术么?怎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学了又如何?如今关在这镶金的鸟笼之中,要不了多久,那些医术怕也要被遗忘、被荒废了。” 另外三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樵行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当真对学医有兴趣么?还是这些年聊以打发时间而已?” 柳舜卿眼里难得闪过一抹亮光:“自然是有兴趣的。尤其制药一事,很对我胃口。可惜离了木先生,如今也没处学去了。” 见好友们面色变得凝重,柳舜卿心下有愧,忙笑道:“不提这些也罢,咱们还是多聊些痛快事儿吧。” 说起来,这些日子,他又哪里有什么痛快事呢,不过听他们说罢了。 表面上斯人依旧,可他终究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快活少爷了。 【作者有话说】 木垚:“听到没有?舜卿想我了。” 崔明逸:“没看见他跟我拥抱么?你跟他分开时可没这待遇!” 吕质文:“羡慕ing……” 谢樵行:“……我是不小心掉进断袖窝了么?” 第0066章 策略 最近一段日子,韩少成每回散朝回来脸色都很难看。只在见到柳舜卿的那一刹那,才会强行掩饰,佯装笑脸。 柳舜卿冷眼旁观,只当没看出有这回事,其实心里十分清楚其中的缘由。 前几天柳君泽进宫来看望他,父子之间曾聊起过这件事。 当时,柳君泽的脸色极其复杂,说不清是欣慰,是感慨,还是苦恼:“舜卿,你再多忍耐些日子,依我看,要不了多久,皇上就能放你回家了。” “真的么?他终于想通了?” 柳君泽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如今,这件事怕不是皇上能说了算的。最近,底下一些人不知怎么听到风声,知道皇上把你带进宫里了……每回上朝,总有人出来劝他早日立后选妃,君臣之间屡次在朝堂上闹得颇不愉快。” 柳舜卿淡淡笑了笑:“也不怪底下人着急。他登基三年多了,早已过了成婚的年龄,立后选妃,原本早该纳入议程。至于我进宫这桩事,只不过是从表面上激化了矛盾而已。” “是啊,生育子嗣,绵延国祚,是身为帝王应尽的职责和本分。他这样一直拖着,确实不是个办法。” 柳舜卿不以为意:“大臣们其实大可不必担心,他只是暂时腾不开身,不会拖很久的。毕竟,他为了今天这个局面,付出了隐忍十八年的代价,不会容许在一切都已踏上正轨的时候,再出任何纰漏。” 柳君泽却低低叹了口气:“难说。这件事,起初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官儿出来劝谏,皇上尚能勉强维持风度,对他们也算和颜悦色。前几日,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御史竟跳出来,在朝堂上指着我的鼻子说了些不中听的,把皇上惹恼了,当场把他拉下去打了一顿板子……” 柳舜卿狠狠蹙眉打断了父亲:“打御史?监察朝廷、弹劾官员、直言进谏,是御史的天职,他当众责罚御史,岂非犯了大忌?这岂是一个深谋远虑、知人善任的帝王能做出来的事?” 柳君泽哼道:“也不怪皇上发怒。那厮实在过于猖狂,仗着御史的身份,说话忒难听。提意见就提意见,他非要牵扯到我身上来。这件事,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么?皇上治他一个以下犯上、胡言乱语的罪,倒也不算过分。” 柳舜卿垂眼低声道:“怪儿子不孝,牵扯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白白令父亲在朝堂上蒙羞……” “卿儿,这又怎能怪你?我柳君泽为人行事堂堂正正,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得是自己的实力,我怕他们那些胡言乱语?你跟皇上的事,我也有责任,谈不上什么蒙不蒙羞的。” “那后来呢?他打了御史板子,别人就不敢再提了么?” “这种事,做臣子的怎么可能轻易罢休?昨日,就有裴宁的奏章从北疆递上来,梁王也隐约表了态,话里话外,都是催皇上尽快成亲,整肃后宫。所以,我今儿来看你,就是提前来给你透个话,照这形势,你出去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柳舜卿静默片刻,抬眸道:“父亲,孩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父亲答应。” 柳君泽从柳舜卿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狐疑道:“什么要求?你且说来。” “这次如果能顺利出宫,孩儿不想留在京城,想去当初收留我的黎山秋宁山庄,跟着庄主学习医术和药学。” “胡闹!你有爵位要袭,岂能去那穷乡僻壤潦倒一生?你走了,我这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柳君泽怒道。 “父亲,您刚刚也说了,您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得都是自己的实力。这句话,令儿子无比景仰和羡慕。儿子将来即便袭了您的爵位,没那份实力,也不过尸位素餐,谈何传承?更何况,您如今春秋正盛,谈什么袭爵,实在为时过早。” “……那也是迟早的事。”柳君泽兀自坚持。 柳舜卿又道:“儿子不懂带兵打仗,也做不好那些经世致用的文章,唯独对医术、药学颇有兴致,将来学成之后,悬壶济世,著书立说,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就。” “话虽有理,可你去那偏远地方吃苦受累,教我于心何忍?” “父亲,黎山其实并没有多苦,总之,绝不比您千里行军、战场拼杀更辛苦。我去学些有用的东西,总好过在京城无所事事,虚度青春。我先去学医,等……当真百年之后,也不妨碍我继承家业啊!” “京城也有名医,还有太医院,你在京里学,不也一样么?” 柳舜卿轻轻摇头,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以我跟韩……跟皇上那些过往,出了宫,仍滞留在京城,并非是一个多么好的处境……” “……”这句话终于令柳君泽狠狠蹙眉,一时无语。 柳舜卿跟当今皇上有过那样一番纠葛,他被带进皇宫内院的事如今又闹得人尽皆知,今后在京城子弟中间,的确有些难以自处。 柳君泽嘴上说自己不曾蒙羞,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失而复得,无比珍贵,不忍再对他多加苛责。可其他人,未必会有这样一番宽容心态。他们只会猎奇宫闱秘事,窥探他人私隐,谁又会关心这背后到底有过怎样的苦衷? 沉吟半晌,柳君泽沉声道,“那……今后你若真要去木庄主那里求学,必须带上仆从,带足银两,决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吃苦受累!” 柳舜卿笑道:“那是自然。从前是为了躲避通缉,掩人耳目,自然不敢显山露水。以后若果真被大大方方放出去了,我也没必要刻意苦着自己。您就我一个儿子,家里又不缺银两,我自然不必特意替您省着。” 柳君泽板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长叹一声道:“哎,也罢!怪我从小就对你放任自流,如今大了,再管也来不及了,只好继续由着你的性子罢了。好在你也是想学正经东西,怎么都比京里那些斗鸡走马的纨绔好上不知多少倍。” “父亲尽管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好歹学出点东西。还有,从黎山到京城,也并非遥不可及,真去了那里,我每年都会回来探望您和母亲,等你们当真老了,我定会回来尽孝膝下。” 柳君泽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咱们先不必说那么长远,好像你明天就要出宫似的。这件事,也只是初露端倪,急不得的。” “儿子明白。只是提前跟您说了,让您有个心理准备。等机会当真来了,也好应对。” 自从柳君泽来过之后,柳舜卿再也没在韩少成面前提过选立皇后的事。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再需要他来提点,这天下,比他着急的人比比皆是。 每次沉着脸退朝回来,韩少成便黏他黏得比平日更紧些,晚上也越发凶猛不加节制。 柳舜卿心想,或许,他是以这样的实际行动,来对抗那些臣子们对他威严的冒犯。 柳舜卿并不揭穿,只任由自己随之沉溺其中。 其实,在内心最深处,当他真正诚实面对自己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对于真正彻底离开韩少成这件事,他也隐隐会有一些失落。 不管韩少成曾经如何欺骗他、利用他,心里对他有过多少傲慢和看不起,如何从始至终将他当成一个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他也不得不承认,从最开始,他对韩少成就是动了真心的。 他是真心欣赏他,恋慕他。正因为韩少成本人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才会在对方假装有意、故做深情的时候那么容易上当,那么轻易地沦陷…… 就是到了揭穿骗局、一切早已不可挽回的当下,他仍然无法抗拒韩少成的魅力。那些所谓不得已的夜晚,到底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心思暗藏在里面,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真心又如何?沦陷又如何?人不能丧失理智,被自己的情感裹挟。一个男人,更不能为了一份一厢情愿的感情,丧失最起码的尊严。 如果得不到与之相对等、相匹配的回应,唯有彻底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道理,柳舜卿早在很久以前就想通了。 近日,他还想通了另一件事。 既然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而且,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迟早也是一定会离开的。剩下的日子,只管尽情放纵和享受也没什么错。或许,这样还能及早治愈韩少成那古怪而强烈的占有欲。 人人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从前,韩少成轻轻一招手,他便义无反顾倾身而去,全情投入,显得很好得手。所以,在揭破真相的那一刹那,韩少成留给他的背影和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后来,他羞恼愤恨,断情绝爱,时刻想要远离对方,反倒激发了韩少成莫名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令他时时处处做出一副不肯罢手的姿态。 或许,倘若当真想离开,当真要离开,真正应该做的,反而是像最开始那样,让韩少成手到擒来,唾手可得。失去了追逐、控制的乐趣,韩少成应该很快就会对他这种没脑子的傻瓜失去兴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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