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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手走到园丁们身后,认真看他们劳作,一棵棵仔细辨认这些栽进长秋殿院子里的药草品种。虽然,他或许没机会将它们制成药丸或汤剂,但只是看一看,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 就这样一处一处看过去,柳舜卿慢慢走到了药圃最边沿。 最边上这位园丁劳作的位置离其他人有点远,孤单一个人的背影莫名显出几分寂寥。待看清他手底下刚刚栽好的药草,柳舜卿的瞳孔不由狠狠一缩。 那园丁手里刚刚种下去的,是一种造型很独特的植物,一根枝干上,顶起六七片花瓣形状的绿叶。这几片叶子不像其他植物的叶片那样,在枝干上有上有下错落分布,而是整整齐齐长在同一个平面上,围绕枝干长成一圈,乍看上去,就像一朵绿色的娇花。 如果柳舜卿没看错,这种药材,是重楼。这是一种极挑环境、极难种植的药材,在秋宁山庄,也只有木垚才能伺候得来。一般的园丁,在京城这样的土地条件下,很难将它种活。 他忍不住弯下腰,又细细看了那植物的叶脉和枝干,的确是重楼没错。顺着那株重楼,他将目光投向旁边正在劳作的园丁。 那园丁恰好也在此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跟柳舜卿对上了。 那是一张最寻常、最司空见惯的面孔,脸上的风霜和身上的衣衫都表明,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园丁。但那双眼睛却漆黑乌亮,柳舜卿从那眸光里,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东西。 柳舜卿嘴唇微动,用一种低到旁人都无法听到的声音轻轻问:“木垚?” 那园丁微微颔首,低低应了一声“嗯”,立刻重新低下头去。 柳舜卿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赶紧直起腰,佯装无事,顺着刚才走过来的路径又缓缓一路看了回去。 小田子随时都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绝对不能被他察觉到异样,否则便会给木垚招来巨大祸患。 他猜木垚是来想办法救他出去的。 可是,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他迟早能出去,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出去。木垚来了,一旦被韩少成发现,反而有可能激怒对方,引发不必要的后果。 该如何避开小田子的视线,把这些信息传递给木垚呢? 柳舜卿让人端了茶出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一边喝茶,一边静静看园丁们种药。 等所有人都忙活完了,柳舜卿把这几个园丁全都招到自己面前,温声道: “各位辛苦了。我刚刚看了,你们种下去的,都是极好极名贵的药材,有些还颇为难养,能养到如今这种程度,殊为难得。植物新换了环境,最易夭折。为了不白白浪费你们这番辛苦,接下来这段日子,还要麻烦各位每日前来我这里继续看护才好。” 领头的园丁受宠若惊:“这是自然。只要柳公子不嫌我等扰了您的清净,我们原本就该经常过来看护的。皇上特意命人嘱咐过我等,务必要养好这批药材,我等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柳舜卿又道:“我对养植药材一直颇有兴趣,日后若有不懂不会的地方,还要向你们多多请教,到时还请各位不吝赐教。” 站在最边上的木垚轻抬眼角看了柳舜卿一眼,唇角露出微微一抹笑意。 领头那人诚惶诚恐道:“柳公子说哪里话,能得您垂问,是我等莫大的荣幸。您有什么问题,只管问便是,我等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舜卿轻轻点了点头,命小田子拿了银子赏了几位园丁,才令他们各自散去。 晚上,韩少成进来的时候,柳舜卿还像昨日一样主动起身迎接。 这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想明白了柳舜卿的真实意图,韩少成没有再晕头转向,但看到这样的柳舜卿,还是很难抑制心跳加速。 就算是假的,就算别有用心,这场景也实在太过动人。 这次,不等柳舜卿过来,韩少成已率先走过去,两人几乎是以一种不约而同、互相迎接的姿态拥在了一起,跟每一对热恋中的爱侣殊无二致。 紧紧地、无声地拥抱了片刻,韩少成眯起眼,深嗅了一口脸前诱人心动的气息,温声道:“听说你对新栽的药材颇有兴致?” “嗯,很喜欢。我如今喜欢药,远胜过喜欢花。”柳舜卿轻轻点头,鼻尖在韩少成肩头上下滑动,莫名惹人心痒。 这是柳舜卿第一次对韩少成奉上的各种好意表示首肯、接纳。韩少成再有理智,心情仍是按捺不住地激荡起来,对自己做出这一决策深感庆幸。 “那你便一直好好在这宫里种药、学医,好不好?”虽然明知对方的心思,韩少成还是忍不住想要试探。 柳舜卿低低叹了一口气,没有做声。 策略改了,心境也跟着变了,他再也没了当初怼韩少成的那份心气儿,也不想再说那些不好听的话来表达对抗。 对韩少成的温柔示好,他宁愿选择假意相信,真实沦陷。 毕竟,温柔微笑着的韩少成,远比蹙眉苦恼的韩少成要好看得多,也动人得多。只剩最后一段路程了,何苦惹恼别人,为难自己? 韩少成没有听到答复,心里便知道了答案。结果并不出意料,也没有伴随着以往那些锋利刺人的话语,但他仍是感到了难言的疼痛。 这晚的柳舜卿,依旧热情而直白,韩少成选择了暂时沉沦,暂时不去想太多未知未解的未来。 跟所有园丁都细细请教、切磋过一遍,柳舜卿终于找到了跟木垚单独说话的机会。更妙得是,小田子此刻不在长秋殿。 这位忠心的小太监每天都会找一段时间让别人临时代班,自己去跟韩少成汇报柳舜卿这一天的言行举止。代班的人,明显没有小田子那么机警。 柳舜卿拿着小铲子假意给重楼培土,用一种远远看上去随意又客气的态度问木垚:“你进宫是来救我的么?” 木垚垂眼蹲在一边,脸上态度恭谨,声音里却带出隐隐的笑意:“是啊,不然还能来做什么?”能重新见到柳舜卿,的确令他心情愉悦。 “这样太冒险了!其实你不必来的。” 木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几分:“冒险我倒不怕。但……不必来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想离开了么?你曾说过,想继续跟我学医的……” “不是。我会离开这里,也会去找你学医。但你其实用不着冒险进来,韩少成很快就会放我出去了。” “怎么可能?!”顾不上远处还有别的园丁,木垚瞪大眼睛,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从他当初从军营里带走柳舜卿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韩少成是决不肯轻易放开柳舜卿的。 柳舜卿看了看远处,幸好每个人都在专心干活,没有人留意他们这方角落。 他低声道:“韩少成或许是有些古怪的占有欲和莫名其妙的执念,但是前朝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儿都在逼他早日成婚,整肃后宫。他们怎能容忍一个男人在后宫里长期住下去?皇帝这个角色,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也并非无所不能,他也要在既定的规则范围内活动,不可轻易越界,否则便难以服众。” 木垚仍紧蹙眉头:“可是,即便如此,他如果长年累月拖下去,你又要跟着耗多久?” “不会。近来前朝越催越紧,连他的股肱之臣裴宁和梁王都已经发话了。他再怎么强悍,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孤家寡人,没有这些权臣支持,他坐不稳这个位置。绵延皇嗣、确立继承人,是他的本分,他逃不过的。最迟,也就在年内了。” 柳舜卿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的,心里竟隐隐有些心疼韩少成。 等意识到自己竟然起了这种糊涂、古怪的念头,他忍不住轻嗤一声。 被人欺骗、利用、禁锢了那么久,反倒同情起骗子来,难怪当初那么容易就上当受骗了,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木垚呆呆看着他千变万化的脸色,心里隐隐不是滋味。顿了顿,他低声道:“这种纯靠推测得出的结论,我无法信服。我情愿靠自己的力量救你出去,也不愿把希望寄托在韩少成身上。” “可是,这两者之间有极大的不同。若他被迫主动放我出去,我便真正自由了,可以大大方方去秋宁山庄找你;可如果咱们还像以往那样逃出去,免不了仍要被他的手下追捕,你和秋宁山庄都已经暴露了,我们又能躲去哪里?” “这次若出去,我们绝对不会再被他找到。我正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才敢进宫来找你。” “哦?你有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我当初曾跟着一位师父学艺么?这位师父,是当今天下巫师第一人,他年岁渐增,近来选定我做了继承人,让我进山去继承他的衣钵。他居住的地方,是纯粹的巫界,跟俗人的世界之间有结界隔离,如果没有相应权限的巫师带领,从这边的世界根本无法看到那边,更谈不上进入。” 柳舜卿踌躇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带我去你那个巫师的世界?” “是。既然这整个天下都是韩少成的,你走到哪里,都注定躲不开他,倒不如跟我去我的世界,只要进了那里,他便永远也找不到你了,你甚至都不用再改换容貌。” 永远也找不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向柳舜卿心口,令他霎时陷入怔忪。 没错,他一直都想躲开韩少成,去过平静的生活。可是,当这个真正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机会摆在面前时,他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和憧憬? 真的要这样么?真的想这样么?柳舜卿陷入沉思,久久无言。 木垚抬眸踌躇道:“你该不会……仍对他有情?” 柳舜卿立刻回神:“不。当然没有!” 被人那样轻视、那样欺骗、那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他还承认对那人有情,他岂非成了这世间最蠢最傻最痴的笨蛋?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岂非全都是他活该? 静了片刻,他垂眼低声道:“我毕竟不是巫师,不属于那个世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选这条路。我想再等一段时间……我相信韩少成一定会放我出去的。” 木垚深深凝望着他的双眸,沉声道:“好。你可以继续等待时机,我也会依旧蛰伏在宫里。如果他果真能放你出去,那当然再好不过。如果确定不能,我再动用自己的手段,可以么?” 柳舜卿想了想,郑重点头:“好。多谢你,木垚。” 木垚淡淡笑了笑:“你我之间,又何必言谢?” 【作者有话说】 韩少成咬牙切齿:“听说后世有个皇帝把天下巫师一锅端了……我现在觉得,理解认同成为,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梗出自上一篇文,并非真实历史哦。) 第0069章 姿态 当着小田子的面,柳舜卿又跟木垚说过几次话,谈话内容都事关药材种植和养护。其他园丁也被柳舜卿以同样的态度、同样的语气认真请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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