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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熟得太过了才会装不熟! 就见李长安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叠了,合上盖子,抱着盒子就要出门。谢夭道:“不放个头绳什么的吗?” 李长安道:“不放。” 谢夭道:“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哪有人衣冠冢里真的只放衣服?必定要放逝者生前最喜欢的衣服,最常戴的头冠,还要放进逝者生前常用的物件,喜欢的东西,这样才算是能真真正正代表一个人。 如果是他,他肯定要放一把还是学徒时用的软剑,放一块归云山庄的令牌,再放一个李长安曾经送他的,一个丑丑的木雕小人。 李长安站定了脚步,并不回头,道:“你不说了吗?都是破烂。” 宋明赫安排他来整理谢白衣遗物的时候,他本能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亲手整理总比其他人要好一些,他能决定一些东西的去留。 所以他千挑万选,才挑出来谢白衣最不常穿的一套衣服,反正关于这套衣服他没什么记忆,也回想不起来谢白衣穿它的样子,丢了就丢了,并不可惜。 谢夭忽然就明白李长安在想什么,走过去,勾了一下他肩膀,又迅速放开,笑道:“不放就不放,一个形式而已。走吧,出门。” 仪式还没开始,名为剑归墟的深谷旁已经围满了人。几大门派的掌门站在山崖之上,刘老和宋明赫也站在那里。 其余弟子则站在山崖下,围着归墟而立。剑归墟池水深幽,纹丝不动,仿佛就这样,沉静了几百几千年。 两仪观观主严千象望着山下的景象,感慨道:“七年之久,谢大侠总算也是魂归故里。” “可不是吗?在桃花谷困了这许多年,终于能回归云山庄了。若是谢大侠在天有灵,必定会欣慰的。”陨日堡堡主阎鸿昌道,又叹口气,“只是想起这桃花谷我就来气,桃花谷为祸江湖数十载,我们这些名门,竟然毫无办法。” 严千象拂尘左右一甩,呵呵一笑道:“那桃花仙不是已经死了么?” 阎鸿昌道:“如此……却也是个好时机。宋庄主,桃花谷之事,庄主意下如何?” 宋明赫听着两人交谈,并不答话,只呵呵一笑,远远看见李长安和谢夭一起走来,道:“仪式要开始了,诸位掌门稍后,在下去去就回。” 谢夭看到宋明赫辞别了几个掌门,从山崖上下来,从李长安手里接过谢白衣的衣冠。 谢夭心里微微一动,谢白衣不过二庄主,本不该由宋明赫这个庄主亲自接走衣冠葬入归墟。 宋明赫接走衣冠之后,又抬眼深深看了谢夭一眼。 谢夭冲他颔首,一切不言而喻。 谢夭和李长安在外围站定,即不靠近,也不过分远离,就那么缀在人群边缘。说也奇怪,明明他们两个应该有最大的情绪,但如今往人群边这么冷冷清清一站,好像他俩是局外人似的。 谢夭扫视了一眼众人。 褚裕和关子轩站在距离他们更远的地方,此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关子轩道:“褚兄,你那天……” 褚裕冷着脸道:“哪天?” 关子轩道:“冬至那天,你拿着东西淋着雨走出门,你说你要去……” 褚裕冷淡地打断他的话:“不记得了。” 关子轩稀奇道:“真的不记得了?” 难不成谢夭那一指,还有让人失忆的功效?但是看褚裕这个脸臭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记得了。 由于他盯着看,褚裕表情更臭了。 关子轩:“……” 褚裕不耐烦道:“杀父之仇,行了吧。” 关子轩一怔。 谢夭见褚裕终于说了出来,心知褚裕这一劫已经过了一半,微笑着把目光收回来,又扫了一圈,倒是没看见怀竹月,没看到人,也说不上什么感触,他又把目光收回来。 那边,宋明赫的声音响起来:“今日,乃是我师弟谢白衣下葬之日。时隔七年,才接了谢白衣魂灵归家,我这个庄主,实在有愧。” 所有人都齐齐往宋明赫方向看去,只见他捧着谢白衣衣冠,面容冷硬,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悲切。 “当年我和谢师弟共同学艺于李老庄主门下,几乎同吃同住。说也惭愧,这庄主之位,本应是谢师弟的……”宋明赫忽然长叹一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了许久才道,“当年,老庄主遗命,传庄主之位于谢白衣。谢白衣一掌震碎了传位书,又将庄主令藏于我房中,一手扶了我坐上庄主之位,如今……” 他顿了一下道:“如今已将近十二年了。” 谢夭啧了一声,心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这大好的日子不适合说这些。 他想到一半,又看了一眼周围悲痛的表情,意识到这个日子似乎并不大好,嘶了一声,闭上了嘴。 不过他依旧听不得这些话,他不想坐庄主,是为了他自己。他生性潇洒爱玩,让他守着山庄过一辈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宋明赫又道:“是我!心安理得接了这庄主的位置,坐了许多年。也是我!因为庄主的身份在桃花谷一战时才驻守后方,得以苟活至今。”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 师兄啊师兄。 原来这么些年,困住你的是这些?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自己的衣冠沉入归墟,但这葬礼前的煽情他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他睁开眼,眼珠一转,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也没有听宋明赫说话,只是握着青云的剑柄,沉沉地望向剑归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上去似乎也不是很想在这里待。 这时,他听见有人用气声叫了他一声。他一抬头,对上谢夭弯弯笑着的眼睛。 明明身边人脸上都无比沉重,有些还落下泪来。只有那个人还对自己笑着,冲他眨眨眼,用口型道:“想不想走?我们出去玩?” 这几乎有点荒谬了。没有一个人会在葬礼的时候说出“出去玩”这种话。 这让李长安想起无数次早课的时候,在教习师傅唠唠叨叨的念叨下,谢白衣忽然出现在窗边,冲他道:“下山去不去?” 鬼使神差地,他跟着谢夭走了,就如同之前无数次跟着谢白衣下山一样。 俩人到了后山青竹林边,那里有一小块空地,空地旁建着一个小亭子,里面放着石桌石凳。这里,是谢白衣专门用来调//教他小徒弟的地方。 两人先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一时无话,由于两人沉默,剑归墟那股若隐若现的礼乐声就更清晰了。 谢夭听这声音听得有点烦,道:“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练练剑吧。” 李长安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 “强身健体,强身健体。我想多活两年。”谢夭摆摆手,又忽然想起什么,道,“李少侠,你还没回答我,谢白衣的天上人间,你学会了没?我还想看呢。” 李长安这次倒也没推脱,道:“不会。” 谢夭皱眉道:“那剑谱呢?” 李长安看他一眼,道:“他没留。” 谢夭:“……” 谢夭心道完蛋,剑谱都没留下,这让李长安怎么学?他有一瞬间想回去抽死因为懒而不愿意画剑谱的自己。 他想半天终于想出一个不暴露身份还能把最后一招传下去的方法,他道:“你见他用过吗?还记得动作吗?说不定我能看出点门道。” 李长安道:“你能看出什么门道?” 谢夭笑道:“我都说了,我天纵奇才。” 说着,他强硬地拉李长安起来,推着他去了旁边的空地上,然后又坐回来,二郎腿一翘,冲他一点头道:“好了,你练吧,我看着。” 李长安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谢夭这是把自己当大爷了,正要发作,打算拉他起来练归云十八剑,看见坐在亭子里石凳上,支着头靠着石桌的谢夭,脾气忽然又下去了。 他回身,按照那天千金台,记忆中的谢白衣的动作,挥起了剑。 长剑出鞘,先是横劈,再是折腰,挥剑在头顶绕过周身一圈的同时,剑在手心里也在转,一道格外漂亮的剑花过后,向前突刺,突刺之后,接右下斜劈。 这最后一式天上人间,算是打完。 如果真的能打出来,便是剑在周身环绕之时,便会引来方圆数十里花瓣,向前突刺时花瓣包裹住剑身,在最后下劈之时,落下漫天的花雨。 谢夭发现,李长安记动作倒是记得很准,这么一长串几乎没有错漏。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给李长安演示过几遍,在他记忆里,李长安真正见过他那一剑,也只有千金台那次而已。 而且比起小时候,李长安身高腿长,肩宽腰细,现在耍剑,耍得要赏心悦目多了,几乎有他当年风范。 谢夭道:“我看出来了。” 李长安回头道:“什么?” 谢夭冲他一笑:“你天生适合练剑。” 李长安:“……” 眼见李长安要朝他翻白眼,谢夭连忙道:“据我了解,谢白衣年少成名,狂妄之极。所以他这最后一剑,应该想的不是怎么杀人,杀人有更加凌冽的剑招,而是想的怎么好看。” 李长安:“好看?” 谢夭一时也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了,扶额道:“……意思就是怎么潇洒怎么来。” 他当时确实只顾着怎么耍帅了,但除了耍帅,还是有一定胸怀天下的考量的。这一招本就不是杀招,不然也不会引来一堆花瓣,只是为了好看,因此取名天上人间。 如果是天上人间,自然不用杀人。 世人都说飞花三十六剑,剑剑取人性命。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最后一式,含的是一个少年人天下太平的愿景。 李长安想了想谢夭说的话,又想了想谢白衣那个人,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他活到现在出剑,都是为了什么东西,为了什么人,从来没有为了荒唐的“潇洒”过。 就在这时,剑归墟那边,传来了三声丧钟。谢白衣的衣冠冢,就要沉入归墟了。 “这是——”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李长安此时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谢白衣的葬礼上,他偷偷逃了,如今在这里练剑。 荒唐,简直荒唐之极。 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回去。 谢夭也听见了那三声丧钟,只见李长安动作顿了一下,往剑归墟那遥遥望了一眼,道:“我按你说的试试。” 荧荧月光之下,瑟瑟青竹林旁。 两人一人舞剑,一人观看。 谢夭站起来,正色道:“气随势动,剑随心动。” 与此同时,刘老的声音远远传来,“落——” 剑归墟传来恸哭声。 李长安面无表情,长剑横划,剑气掀起尘浪。 谢夭道:“不必凝聚,不必扩散,不必内敛,不必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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