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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隐隐约约能听见扑腾一声落水声,沉下去的,那是谢白衣的衣冠。 李长安剑气更盛,枯枝落叶都凝于一处。 “不必囿于一人,不必困于一处。青云剑,只为你一人而出。” “礼成——”随着刘老的声音,装着谢白衣衣冠的盒子彻底沉底。 江湖百家观礼之下,衣冠沉底。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谢白衣。 李长安剑气猛然暴涨,击碎了周遭数支青竹之后,又猛然凝滞下来。 谢夭只见李长安动作停在原地,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捂住脸。 他看不见李长安表情,走近了道:“李少侠?” 李长安偏过头,头埋得更低了。 谢夭歪着头,弯下腰,笑着去逗李长安,道:“怎么了?让我看看。” 李长安忽然沉沉喊了他一声:“谢夭。谢桃花。” 谢夭:“嗯?” “我没有师父了。” 听完这句话,谢夭整个人一怔,来不及反应,李长安就抱住了他。抱得格外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皎白月光之下,剑归墟啜泣声不断,怀竹月在青竹林里练了一整晚的剑,从归云十八剑谱到逍遥剑。 而谢夭被李长安抱着,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浑身僵得像是生了锈,一动也不敢动。 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自那一抱之后,便不一样了。
第29章 心迹(一) 谢夭被他抱着, 仰着头,目光里满是归云山庄澄澈天空里的星星,耳朵边是李长安压抑着的呼吸声, 他也不知道他哭了没有, 只知道李长安的手越来越紧, 像是死命地在拽着什么东西,不想让什么东西走。 许久, 感觉耳边的呼吸声清浅了一点,谢夭才道:“……长安?” 李长安并不答话, 很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推开他, 拿起剑转身就走。 谢夭望着他背影, 失笑道:“这小子,占完便宜就跑。” 明明他是在笑着的,可李长安那句“我没有师父了”,一直在他脑子里面打转。他并没有去追,从李长安松开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李长安现在不太想见人, 不太想说话。 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 把自己那颗心扒出来,看看那一瞬间的悸动和不舍得, 究竟是什么。 他沉思着回了房间, 就见褚裕已经在房里了,手里玩着他那柄短刀, 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谢夭一见他手上玩带刃的玩意儿就头大,道:“褚裕, 你歇一会儿吧。”说完,在椅子上坐下,反复回想着刚才。 李长安松开他的时候,他手指似乎是弹了一下。 为什么呢? 他那个瞬间,其实是想拽住他的么? 褚裕感觉谢夭脸色不对,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情绪,像是发愁,又像是在疑惑。他道:“谷主,你怎么啦?你怎么还愁上了?我还没愁呢。” “你有什么好愁的?”谢夭看他一眼,淡淡笑道。 褚裕道:“我发愁怎么才能人杀了啊。” “赶紧把你手上那玩意儿给我扔了。”谢夭嫌弃道。 褚裕嘿嘿一笑,把玩地更起劲了。 谢夭想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褚裕,你说,我们一直在归云山庄住下去,是不是也不错?” 此话出口,谢夭猛地一怔,他这时才发觉他真正所想。 他本以为了却桃花谷旧案,就是他此生中最后一件事了,干完这件事,他就可以安心地两腿一蹬去下黄泉。但此时此刻,忽然就生出了一点遗憾,一点不合时宜的愿望来,几乎是制也制不住的往外冒。 他终于明白,他所念所求,不过一个长长久久。 褚裕却惊道:“谷主,你疯了!” 谢夭摆摆手,仰躺到床上,哈哈笑道:“疯点好。下辈子当个疯子,想干什么干什么。” 本来褚裕以为无论谢夭干出什么事情来,他都不会再惊讶了。毕竟没人能看透他们谷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上一秒还可以笑嘻嘻地跟人说笑,下一秒就可能冷着脸杀人。 这些年来,他有过许多身份,上到天潢贵胄,下到贩夫走卒,不论遇到的是谁,他都能跟人攀谈两句。 看到谢夭躺在床上,哈哈笑着说话,褚裕更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了。 半晌,谢夭忽然坐起来,道:“也不是不行,是么?” 如今全天下都认为桃花仙死了,他的身份是安全的。只有宋明赫那里稍微有一点麻烦,但……万一呢? 他忽然想起来,除了身份,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悬而未决,那就是他还能活多久。 长长久久,若是只剩三五载,就算这三五载里全在归云山庄里待着,也不算长长久久。 褚裕更加震惊地看着他,道:“谷主,你到底怎么啦?” 谢夭摆摆手,当晚拿了纸笔,给江问鹤去了一封信。 — 第二日谢夭早早来了校场,意外的是,他没在校场看见李长安。鬼使神差地,他去了剑归墟。 剑归墟没了昨日的人声,只有幽深的蓝色湖水,像一面镜子。剑归墟能听见两三声鸟鸣声,还有细微的什么东西沸腾的声音。那是剑心冢里永远沸腾着的岩浆。 地上还有残留的来不及清扫的白色纸钱,暗示着这里昨天发生过什么,但是谢白衣的衣冠早就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剑归墟旁站着一人,黑发束着,两臂交叉怀里抱着剑,斜斜地靠着一棵树,眸光垂下,黑且长的睫毛在他眼底投落一片阴影。他就那么沉沉地盯着归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夭站定脚步,并没有走过去,而是沉沉地看着李长安。他想,如果是他一个人去祭奠什么人,必定是不希望被别人打扰的。 说也奇怪,他已认识李长安认识了许多年,甚至重逢之后的岁月也不算短,但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似的,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了,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 李长安长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就是脸还是一样冷。在李长安小的时候,谢夭还能看出来李长安为什么不高兴,轻轻松松地就能把人哄好。如今人长大了,他却很难再看出李长安在想什么了。 他不喊谢白衣师父,不留谢白衣的任何东西,但在桃花仙将死之际,又抓着桃花仙的领子问谢白衣。 “你还打算看多久?”就在谢夭转身要走的时候,李长安忽然开口说话了,却是连头也没偏,依旧看着那深蓝的湖水,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 谢夭一笑,走过去。 李长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谢夭反问道:“你既知道我来了,又为什么不叫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笑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这,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谢夭道,“不过想想的话,你也应该在这。一个人越是逃避什么东西,就越是会偷偷一个人回来看的。” “幸好你不是瞎猫,”李长安笑道,“不然我可不愿意做死耗子。” 谢夭看到他笑,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其实李长安笑起来很好看,是那种忍到最后忍不住的低笑,因为他总是冷着脸,显得这点笑意更珍贵了。 谢夭拉着他离开剑归墟,笑道:“李长安,你都在这看了多久了。再看也不过是件衣服而已,再说都沉了。” 李长安任由他拉着,道:“都说了我跟谢白衣不熟。” 谢夭道:“好好好,你跟他不熟。” 李长安道:“你要拉着我干嘛去?” 谢夭回头疑惑地看他,道:“练剑啊。我归云十六剑谱没练完呢。你不想活我还想活。” 他拉着李长安到了校场,拿起归云山庄弟子才会用的软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拿起剑指着李长安,冲他一挑眉道:“要不跟我打一把?” 李长安瞥他一眼,道:“别了吧。我害怕打到一半你往地上一躺。” 谢夭笑了,也提了把软剑扔给他,笑道:“放心,不骗你钱。” 李长安接过软剑,看了一会儿。 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训练。师父教徒弟都是这样的,先是让徒弟一个人练剑谱,等剑谱练得差不多了,师父和徒弟再进行对打。 谢白衣也曾这样教过他,他打不过谢白衣,就不服输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再来。 谢白衣总是会一敲他后脑壳,道:“再什么来?”然后把他握得格外紧的剑取下来,搓搓他手心,道,“手都青了。” 李长安有意在照顾谢夭的身体,并不进攻,只是在格挡,软剑交锋又弹开,把两人的距离也拉得极近。 望着李长安的时候,谢夭不得不在心里感叹缘分和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似乎兜兜转转,总能遇见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两人攻防换了个个儿,心境也大不相同,但还是那两个人。 谢夭此时忽然变招,架剑横在李长安颈间,李长安竖剑格挡,直视着他眼睛。就在这时,谢夭冲他挑眉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几乎看见一个张扬的灵魂从他那个病怏怏的躯壳里冲出来。 他一愣神,竟然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步。谢夭就要笑起来,道:“李长安,你好像不行。”李长安勾起唇角,淡淡一笑,道:“是么?” 下一瞬,他右手手腕翻转,剑也顺势下压,只不过一秒钟,瞬间卸了谢夭的剑。 在剑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李长安又立刻伸手接住,抬起眼睛,把软剑重新递给他。 谢夭望着李长安手里的剑一愣,抬起头笑道:“李长安,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李长安眉头轻微皱了一下,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夭望着归云山庄上空澄澈的天空,道:“我毕竟不是归云山庄门人……” 李长安截住了他的话:“继续江湖游历,还有许多没去过。” 谢夭点点头,道:“挺好的。” 李长安望向他,剑仍然没有松,等着谢夭接,道:“你去吗?” 谢夭心尖忽然一跳,仍不接剑,转头看他,笑问:“为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李长安长叹了一口气,道,“脑子不好,身体也不好,你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闯荡江湖?” 谢夭一笑:“那就是保镖喽?我倒是可以缩衣节食地给李少侠银钱。” 李长安忽然沉沉看向他,许久才道:“朋友。我当你是我朋友。” 天知道让李长安真心实意地说出一句心里话有多难,李长安这一生嘴上亲口承认的朋友,也估计只有谢夭一个。谢夭整个人怔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李长安眉头微微皱起来,道:“剑不接就扔了。” 说着,就要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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