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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小师妹的死还是由他所起,谢夭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更何况,他这个身份,他配吗?谢夭只是安慰似的抓住李长安的手,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睛。 “师父,为什么,为什么我在意的在意我的,都没有一个好结局……”李长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又自嘲笑道:“我父母是,你是,小师姑也是,我是不是天生不祥?” 李长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天生煞星的命,不然不至于挨谁谁死,连盆花花草草都养不活。 想来,李长安后来性格冷淡,也是把天生煞星这一句听进去了,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谢夭深吸一口气,捧起他的脸,道:“你不是。你听见了吗?” 李长安怔着,望着他眼睛,许久才点点头。 谢夭道:“重复一遍。” 李长安却看着他眼睛,忽然道:“师父,我好想你。” 谢夭心尖一颤,垂下眸子,偏过头道:“不是这句。” 李长安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是。” 李长安刚才的泪痕还没干,说起怀竹月又流下泪来,脸上已然一片乱七八糟,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红的脸颊,还挂在脸上的泪珠,谢夭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上去,噙住他的泪珠。 嘴唇碰上脸颊,触感很轻,李长安却整个人都僵了。 这次谢夭脑子很清醒,不是为了给他渡水,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也没有丝毫借口可找,他就是想要亲他,就是看不得他哭。 谢夭哑声道:“……别哭了,你最该哭的那几年,我都没让你哭过。” 李长安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李长安也放下那种一闭上眼睛谢白衣就会消失的恐惧,闭上眼睛躺好睡觉。 谢夭又坐在床上看了他一会儿,余光注意到外面逐渐变亮的天光,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按照时辰推算,他的易容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掉,江问鹤给的丹药也将要失效。 他必须要走了,但他如果要走,李长安就必须睡着。而且就算走不掉,他也必须把衣服换掉。 他来之前就预想过这种情况,随身带了一套夜行衣。 他又等了一会儿,看李长安再没有动作之后,就要站起来悄悄离开,李长安忽然抓住他手腕,五指攥得很紧,谢夭心下一惊,垂眸,只见李长安偏过脑袋,仍闭着眼睛,模模糊糊道:“不要走。” 闭着眼睛说胡话的样子像只小狗,谢夭心底酸软一片,道:“好……我不走。” 李长安又抓着他手腕,含糊道:“是梦吧?如果是梦,可不可以不要醒,不要天亮……” “我好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那天晚上,李长安抓了他的腕子一宿,他在床边坐了一宿。 — 日头突破云层,桃花谷外黄沙之上逐渐有了人声,如今就连陨日堡也要撤离桃花谷了,黄沙之上,只剩下一两个门派还在驻扎。归云山庄便是其一。 李长安挣扎着醒了过来,先是感觉渴,烧了整整一晚,喝再多水也被太高了体温烧干了,但他此时顾不上口渴,只下意识握紧手腕,看梦里的那个人是真是假,到底还在不在。 握了个空,他心下一沉,立刻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坐起来,没有看见想见的谢白衣,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人。 大名鼎鼎的桃花仙站在那里,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松松散散地绾着,弯着眼睛笑着看他。 李长安道:“怎么是你?” 他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谢夭心底一沉,表情有一瞬间的难过,但也一瞬即逝,反而走近,给李长安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道:“喝水么?” 李长安看着水杯,并不伸手去接。 谢夭叹口气道:“你发烧了,需要喝水。” “……多谢谢谷主,”李长安嗤笑一声,绕过他的手,又拿了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水,冲他举杯道,“但这种事,就不劳烦你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给他渡水,谢夭掐着杯子的手骨节都泛白。 “好好休息,”谢夭淡淡道,“我走了。” “等一下。”李长安忽然叫住他。 谢夭心头忽然一跳,他本不该停下来的,但他还是站定了脚步,偏头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抬眼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一眼极其锐利,完全是对敌人的姿态,甚至看不出一点昨天晚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的影子,谢夭一时晃神,良久才道:“你我到底朋友一场,听说你病了,所以来了。” 李长安低笑一声,就连谢夭也听不出那一笑是什么意思。 这时,李长安垂眸,看见了谢夭腕子上红绳串起的平安扣,印象里,自从怀竹月送他以后,他就没见谢夭摘下来过,甚至就连不久前那一战也是如此。 谢夭知道他在看什么,红绳此时变得像岩浆,不停地灼烧他的手腕,直到烧进骨血。 李长安道:“把我小师姑的东西,还给我。” 谢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许久,沉默地走过来,把手腕上的红绳摘了,放在桌子上。 平安扣撞上木制的桌子,发出微弱又清脆的响声。 手腕上突然空空如也,谢夭还不是很适应,他转了转腕子,笑道:“李少侠,这次我是真走了。” 李长安这时忽然回身找起什么东西,谢夭奇怪道,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东西好找?难不成是在找剑杀人?但剑就在李长安右手侧,用不着找这么久。 就在他要忍不住出声之时,只见李长安冲他伸出手,谢夭看清东西那一刻,瞳孔忽然一抖。 — 桃花谷内,两位大人早已急得乱了套,江问鹤靠在桌边,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不停地敲着桌子,芳落更是直接守在门口,时不时朝外眺望。 “这都已经一夜了,怎么还没回来?”芳落喃喃道,“易容肯定没了,他现在去归云山庄,他盯着那张脸去归云山庄,不是找打吗?” 片刻,她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谢夭武功还在,不会太吃亏。” 不会太吃亏个屁!江问鹤突然出声:“错!” 芳落转头:“什么?” 江问鹤道:“他吃了我的药,药效一过,什么武功都使不出来。” 芳落:“……” 就在两人焦急之际,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走来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脚步虚浮,就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此人,正是谢夭。 江问鹤把人扶进来,凭空挥开银针卷轴,用气力飞了三根针,精准扎在穴位之上:“动武了?” 谢夭摇摇头,笑道:“他可不会对我动武。” “那你这是……”江问鹤问到一半,忽然噤声,他看到了谢夭手里一直紧握着的一柄木剑,不由道:“这是什么?” 谢夭回头冲他一笑,炫耀了一下那柄剑,道:“徒弟送的。” 那剑刻的是青云的样式,只不过比他后来送李长安的那个大了些许,是最适合孩童练剑的大小。 谢夭当时忍不住问道:“这是?” 李长安道:“剑,看不出来么?” 谢夭忽然想起在桃花谷的日子,李长安去桃花林的时候会刻意挑木材,用一把小刀细细地雕东西。 心里又是一团乱麻,谢夭道:“为什么?” 李长安只坦然看向他,道:“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 在银针和内力的加持之下,谢夭闭上眼睛,忽然悠悠想起了许多。 “你们归云山庄有木剑么?” “没有,但是我有……你想要吗?” “想要我就能有吗?” 如今,他有了。
第53章 难得(四) 待银针生效, 谢夭闭眼调息,可一闭上眼睛就是跟李长安那个纠缠的吻,本就不曾稳定的内息又要乱了, 江问鹤一掌抵住他肩膀, 给他输送内力, 奇道:“谢夭,你怎么了?” 芳落看不出这一呼一吸间出的变故, 听江问鹤这么说,一时着急, 道:“如何?” 江问鹤抬眼看向芳落, 又奇怪看谢夭一眼, 道:“调息可是最简单的东西了, 你当了那么多年的天下第一, 怎么如今就连调息也要从头学起?” 眼前忽然闪过月光下,李长安盯着自己默默流泪的眼睛,谢夭低下头,良久,沉沉笑起来,喃喃道:“不是风动, 也不是幡动……” 这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寓言故事, 是一人与大师争辩到底是风在动还是幡在动的故事,但谁都没听明白, 江问鹤眼神更奇怪了,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夭笑道:“我并非不会调息。” 天下第一不会调息,传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但天下第一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这倒是很正常。平日里调笑都是玩笑话, 谢夭是当真的没动过心,也没喜欢过什么人。 只有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李长安。 就见江问鹤和芳落还想说什么,谢夭已经立刻静下心神,调息完毕,话锋一转道:“我杀那十七人,尸体收拾了吗?没有埋了吧?” “放心,我和恶长老还没蠢到那个地步,在场的人那么多,当日发生了什么,一问便知。”芳落道,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七日前桃花村天空上的漫天飞剑,道,“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放箭。” “……他们自然会放箭。”谢夭垂下眸子道,声音低沉,“他们的使命,就是那一日冲我放箭。小师妹替我挡下来了。” 江问鹤和芳落没到现场,只是听其他人复述,虽是了解了个大概,但却从不知道这个中细节,芳落道:“他们怎会把箭对准你?他们放箭,不是为了杀那些江湖名门吗?” 谢夭摇摇头,忽然站起来,却迎面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椅子上。江问鹤道:“你身上还有我的针,现在不能乱动。” 谢夭沉声道:“取了。” 若是谢夭说几句玩笑话,求着自己给他取针,还能原封不动地把话扔回去,但谢夭这般语气,这针便是非取不可了,江问鹤大手一挥,三根银针自动飞回他指尖,他格外宝贝地装回包里,道:“真不知道你又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却听得谢夭道:“尸体在哪,带我去。” 桃花谷校场旁的窝棚内,整整齐齐摆着十七具尸体,有一具断了头,后来又找到了脑袋安放在那尸体的脖子上,其余十六具,皆是一剑封喉,若是仔细去看,便能发现伤口处都是黑血,就好像是皮肉被剑触碰之后瞬间坏死了。 十七具尸体在这一摆,明明是白天,但依旧让人觉得阴风阵阵。 江问鹤道:“都说桃花仙杀人伤口必定填满桃花瓣,可谁又见过真的桃花仙杀人。不得不说,你杀人是真利落啊。” 芳落心道,可不利落,这天底下能找出来比谢白衣更快的剑么?唯一能超过谢白衣的,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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