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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裴书臣向来对事物敏感,早就注意到了程绪离的异样。 “怎么,这么多年,回来要孩子?” 程绪离微微一愣,裴书臣依旧和年轻的时候一样,说话又毒又直接。 “你对他好,我自然不干涉,可平心而论,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裴书臣冷哼一声:“他是如何过来的?你当年明知朝堂百废待兴,却还执意极力推行那宽余政策的时候,怎就未曾替他思量一番?” 政党之间的倾轧争斗,必有一方会走向衰败。 就如同秋庭桉所言,几十年前的朝堂,若不是裴书臣全力推行的改革举措,恐难以维持至今。 而程绪离当年所倡导的仁爱、宽容与教化之策。 虽满怀想抱负,可置于那彼时黑暗血腥、弱肉强食如同喝人血、吃人肉般的朝堂环境之中。 无疑是空中楼阁、无稽之谈! 可那时候的程绪离,多大? 也只有时序政这般大,正是青春热血、满腔抱负之际。 他又怎忍心目睹百姓,在苛捐杂税的重压下,苦苦挣扎、民不聊生?只是他太过想化了。 就像时序政的父母、像季祈永和季辛,辛苦救人,却都被差点杀死。 当年的程绪离也是一样,被他所救之人,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 还是裴书臣不顾一切把他救了出来! 裴书臣没心情跟他吵,他俩都不年轻了,也都过了会掀桌的年纪。 “你既然回来,他本就该是你的徒弟,领走吧。” “裴书臣!你能不能不要再嘴硬了?!” “老夫嘴硬什么?” “你为何不告诉他,当年你刻意隐瞒真相的原因。” “让他自愿入你门内,是为了让世人皆知他是你的徒弟,从而有所忌惮,不会因我而牵连于他!” 程绪离与裴书臣师出同门,二人向来难分伯仲。 裴书臣行事向来不会无缘无故,他瞒着季昌宁此事,但凡稍加思索,其中的利害关系与良苦用心,便不难察觉。 “你为何不说,你当时不是不救他,而是因为救我!”程绪离一把扯过裴书臣的手臂,将他胳膊上的烫伤暴露出来! “你冲进大火,救下我,也因此计划被破!被人陷害,下狱受刑,若你没受刑!那日救下他的就是你!” “这一切,你为何都不同他说!” 躲在假山之后的时序政瞪大了眼睛,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耳力一向极好,想听见不难,何况裴书臣和程绪离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不行,我得去把哥哥拉回来!” 趁着两个老人家没发现,时序政偷偷摸摸赶去追季昌宁。 —— 裴书臣只是抬手,抿了口茶水,淡淡开口: “我说了,他就信吗?” 【说了,就会有人信吗?】 一模一样,季昌宁的底色,是程绪离的至善,而他后期的性格,是在裴书臣的念下,长大的。 不解释、默默付出、在背后守护好一切……是裴书臣的映象。 季昌宁,兼程绪离之至善,承裴书臣之默付。 “那刚刚,为什么不挑明了,我就是程绪离!” “裴书臣,你永远都是这样,任何事情,打碎牙或着血往肚子里咽!你分明什么都知道。” “儿时便是如此,现在四五十年过去,你还是这样!” 其实裴书臣不是不苦,只是时间太久,知道他苦的人,皆已消逝于岁月长河…… “还有刚刚,你分明是顾及着我,怕他担心,又怕他头型散乱,被人议论,但你就非要凶他吗?” “你为何就不能好好跟他说!” 裴书臣知道程绪离的性子,也知道他不愿告诉季昌宁。 索性坏人他来做呗,凶着季昌宁赶紧走,可身上哪有多余的簪子,也只有这个白玉簪子。 可又怕好好说话,季昌宁会像从前一样,不接受这根白玉簪子。 这孩子不经凶,一凶就乖,也只能先凶着他,让他戴着了。 反正坏人,自己也做了这么多年了,他也不屑于,去跟人争谁是好人的名头。 “说完了吗?” 裴书臣喝完茶,将杯盏放在桌上,“我虐待他十年,是事实。” “他怕我、躲我、恨我,也是事实。” 裴书臣叹了口气…… “我今日陪你演这出戏,他应该已经完全信任你。” “往后,你也回来了……” “我回来了,你就要做甩手掌柜?” 程绪离冷笑一声,不冷不热道:“你继续嘴硬,继续做你的恶毒师父,继续让他记恨你一辈子么!” “那你想让老夫说什么?” “说当年他刚拜师的时候,是怕政党之争牵连他,才不敢跟他亲近!” “说老夫想好好对他的时候,你回来了?” “还是说!说老夫也舍不得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 裴书臣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程绪离三番五次挑衅他,他也不会忍。 假山之后,时序政握住季昌宁的手,分明感受到了他的轻颤。 “哥哥,其实师父和师伯伯都有自己的苦衷,你去看看吧,别让两个老人家吵起来。” “老人家,身体都不好的……” 时序政拉着季昌宁的手,“好——”季昌宁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时序政的手。 …… 跟着自己……他不会开心的,既然让他开心的人回来,那自己何必再去打扰他。 裴书臣背对着程绪离,叹口气,就在季昌宁走出假山,出现在二人面前的同时—— 裴书臣的话,分毫不差的传入他的耳朵里: “你既然回来了,就把他领走,老夫不要他了。”
第318章 怎么转身,又是一阵心痛 季昌宁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他呆呆地望着裴书臣,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那股子酸涩哽住了喉咙。 【“说当年他刚拜师的时候,是怕政党之争牵连他,才不敢跟他亲近!”】 【“说老夫想好好对他的时候,你回来了?”】 【“还是说!说老夫也舍不得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 言辞如风,无形却锐利,瞬息间瓦解人心中最坚固的壁垒。 裴书臣没想过季昌宁会突然折回来,他说这些话,也不是故意说给孩子听的。 在他的意识里,师父、师兄、权臣这些角色,必须要强大,必须要能护住国家、护住百姓、护住身边之人。 在那些漫长的时光中。 他没时间去辩解、解释,更没时间去思考如何处这些情感。 二十岁入朝为官、二十三岁当朝小阁老、二十六岁成为季昌宁祖父那代的首辅、三十岁,继任先帝期间首辅。 他的前半生,是普通人的十倍速,是天才的五倍速。 他不擅长倾诉感情,因为所有人给他灌输的念,情感是弱者才需要的,他生来该走的路,是强者。 直到季昌宁的出现…… 起初,他对这个只有六岁大的小娃娃,很平淡,他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养,别说养一个小娃娃。 可那个小团子,身高才到自己半腰的地方,深夜看见自己趴在书房小憩,他会抱着比他还大的外袍。 摇摇晃晃,自己搬个小凳子,爬上去,再轻手轻脚的把外袍盖在他身上。 还有天冷时,难免发热,裴书臣意识昏沉,也不当回事,照样伏案疾书。 可那几天,他发现,只要他回府,在他能到的地方,都会出现温热的水,还有稚子涂鸦的纸张。 大约是年纪太小,字又多繁体,写不好,只能用图画代替。 “幼稚。”裴书臣看着那些小纸条,嘴上嫌弃着,嘴角却在他没注意时,微微上扬。 后来有一次,他的生辰,彼时他虽已然位极人臣,但因不喜这些铺张浪费,也没人敢提及他的生辰宴。 裴书臣自己也忘了。 那天,又恰好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他回来的时候太晚,指尖上还有未处干净的血迹。 书房的烛灯,却不平常的亮着。 府中这些房间,他并不限制季昌宁,哪怕书房这样有些机密的地方,他也不会限制季昌宁。 可时间太晚,他便以为是季昌宁来学习,不小心留下的烛火。 可等他进去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摆放的那些食物、礼物。 还有满桌子的糕点,已经凉了,但应该是知道他的习惯,被摆放得规规矩矩。 而坐在桌边的小团子,因为坐太久,手肘撑着桌子,脑袋一颠、一颠的,却还在强撑着不肯睡去。 “吱呀——” 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小团子眼睛一亮,立马从桌上爬起来,“师父!” 小圆脸上,因为熬夜,泛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润,但他依旧扬起灿烂的笑容: “师父生辰快乐!” 裴书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今天是他寿辰。 原来这人是在给自己准备礼物…… 颠颠跑过去,自然而然拉起他的手,小脑袋迟疑了一下? 低头看见是血,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片刻便松开了裴书臣的手。 裴书臣以为小孩子都怕血,心里不免有一丝失落。 自己还是被人畏惧的…… 但—— 季昌宁却跑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帕子,用热水打湿,目光还是怕的,可行动却是丝毫没有迟疑的牵起裴书臣的手。 “叔儿说过,吃饭先洗手,否则会生病。” 小小的手,牵着他,给他的大手掌,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小孩子力气很小,落在掌心,有些窸窸窣窣的温柔。 裴书臣的心脏倏然跳动加快,莫名觉得眼眶一阵胀热,下意识道: “你怎么还不睡?” 季昌宁歪着小脑袋: “我没有不乖,今日是您的生辰,我才没按时睡的。” 说的很真诚,眼里分明是困意,可笑眯眯的,月牙一般的眼睛,亮闪闪的。 那是一种裴书臣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样子。 从那时开始,他有了生平第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真的能把这个团子一样的小人儿,养大吗? 他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孩子? 他会传承自己的念,成为一代千古帝王,还是做一个闲散王爷? 他自己想做什么? 裴书臣还在愣神的时候,季昌宁掀开碟子下,盖住的长寿面。 “师父,叔儿说,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才好,不能断。” 叔儿说,又是叔儿? 莫名觉得有些发涩,但裴书臣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感。 他情感方面一向很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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