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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昶并不意外自己会听到如此跳脱地询问,因为他父皇真正关心的只有自己的颜面和手中的权利,而关注太后重伤的原因,不过只是觉得皇权被人侵犯,感到气愤罢了。 他在心中冷笑,合手低头汇报:“回父皇,有您明心慧眼地督促朝廷铲除奸佞后,大齐江山日渐稳固。琨州是父皇赐给儿臣的一块福地,自然是太平无忧。” 谢元叡闻言,漠然地轻呵一声,将面前案上的奏疏直接丢到了谢承昶面前,想要个解释,“你不是说琨州会协助闾州度过难关吗,那闾州的奏疏怎么一直往朕手里送?” 他派出盯紧谢承昶的督粮道在这三月里只在抵达琨州后,给庆都递过一份折子,往后两月再无音讯。后来他又派了几人潜入琨州,传回的消息称敬王的确在调动人手清理粮道,可他不明白为何齐西灾区的情况迟迟不见成效。 谢承昶一直垂着眼帘,看着是一副恭敬模样,却是在回避高座的审视目光。 “父皇,这三月来儿臣近乎调动了琨州粮仓的大半粮食驰援闾州曲州等地,也在尽力配合朝中的征调令,还修整了琨州内的粮田与城外粮道。”他说着,叹息了一声,言语无奈地说道,“奈何灾民们被饿极了,根本讲不得道理,疯狂抢夺粮食不说,还不愿意配合政策放壮丁离开。” 谈至末尾,谢承昶又长叹了一声,右手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左肩。 谢元叡忖量着他,问:“你的肩膀是怎么回事?” 谢承昶当即放下右手,略显为难地解释道:“儿臣想为朝廷分忧,便主动前往灾区分发粮食,过程中不慎被百姓撞了一下,无碍的!” 他深知父皇的脾气,所以故意在前言提到灾民刁蛮,时下父皇定会觉得这些百姓在无视皇权,便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了。 谢元叡目光低下,看向了散落一地的闾州知州上递的奏疏,甚是不满地斥责:“闾州这是想做什么?欺君吗!” “父皇息怒!”谢承昶旋即劝慰,温声道,“儿臣想这些百姓只是饿了太久,担心朝不保夕吧!既为大齐王爷,儿臣定会想办法缓解百姓焦虑,配合朝廷尽快平息这场大祸。而且父皇指派给儿臣的督粮道大人对此甚有经验,前段日子还请命外出巡查,想亲自理清齐西一带粮道的真实情况,等有了结果,很快就能推进下一步了。” 他知道父皇疑心颇重,绝不可能只派了一个督粮道盯着他,所以顺口将此事圆了过去。 “做得不错。在琨州待了一段时间,敬王倒是成长了不少。”谢元叡夸赞了两句,而后定神再言,“既知太后素来宠爱你,若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立即告知刑部衙门,也好早日找出谋害太后的歹人。” 谢承昶合手躬身回应:“儿臣明白!” 谢元叡大病未愈,本就兴致不高,摆了摆手便让谢承昶退下了。 就在谢承昶离开勤政殿后不久,叶隐缓步走了进来,镇定地站在谢元叡面前。 赵辛传圣谕带走敬王之后,北镇抚司的林千户突然来寻他,说皇上命他即刻进宫,叶隐不用多想就知道谢元叡想问的是什么。 “陆寒知,刑部查得如何了?”谢元叡凝视着殿中之人,苍老的他努力端正身子,却怎么都不如陆寒知站的板正。 叶隐直言:“皇上,若您想知道刑部进程如何,由尚书大人禀报更妥些,微臣不敢僭越。” 谢元叡蹙眉,怒声道:“不愿得罪张尚书,就敢对着朕这么说话?” 殿中一人怒气正盛,一人平静如水,皆不愿落于对方下风。 叶隐淡笑了笑,缓声道:“皇上,昨夜微臣一直在刑部衙门与三法司共同审查贪墨案的罪臣,从头至尾没有离开过。” 从沿海回到庆都后,他只休息了一个晚上,后来的几日近乎都在刑部衙门忙于公务,其他官员都可以为他作证。 谢元叡听闻后,一身的尖刺渐收,只是面色仍不太好看。他的确是想借陆寒知的手扳倒太后,但绝不允许有人挑衅皇室的安危。昨夜伤的是太后,那接下来会是他吗?不论是谁,他都不得不防。 他抬手按揉着眉心,沉声问:“你既然来了,就说说礼佛寺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叶隐默默在心中盘算后,启唇暗谏:“皇上,我们在主殿大佛后方发现了火药的痕迹,但看炸开范围,火药的量其实并不大。佛像真正倒塌的原因,是因为佛体用料近乎被削减了一半,就算不是昨夜也会在将来某一日倒塌。歹人应当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用炸药加快了大佛倒塌的时间。” “怎会少了一半?”谢元叡清清楚楚地记得建造礼佛寺申报的用料预算不比之前的工事少,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当即对魏顺说:“你去把鞠成尧和常修诚给朕叫来!” 魏顺见主子怒不可遏,连声叮嘱道:“主子,奴婢这就去,您且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谢元叡摆手催促,“快去!” 看来铲除一个林高懿还不够,他养了这么多年的重臣,全都在啃食大齐的根基。 叶隐见没有他的事了,临走前提了一句:“皇上,狡兔三窟是常理,三法司尽力清查后,发现目前世家手里还有许多账目对不上,保不齐还留有后手,微臣以为不得不防。” 话音落下,他躬身一拜,正声道:“刑部要务颇多,皇上若没有其他事,微臣就先告退了。” 谢元叡暗暗斟酌着陆寒知这番话的深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猝然握紧扶手,立即唤来一名太监:“你过来。” 赵辛见皇上指着自己,立即恭敬上前,“主子,奴婢在。” 谢元叡沉声命令道:“你送个消息去锦衣卫,让孔琦派几个人盯紧敬王。” 赵辛意会皇上这是对敬王又起了疑心,暗暗冷笑后应声:“奴婢这就去!” “等等。”谢元叡喊住了赵辛,“朕记得你是魏顺带出来的,昨夜也是你第一时间护住了朕,从今日起你便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了。” 赵辛目光灿然,很是激奋地跪地谢恩:“谢皇上恩典!” 魏顺回来时恰好听到赵辛被提拔的消息,宽慰地对离开的赵辛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到皇上身侧,轻声道:“主子,鞠大人和常大人来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谢元叡冷着脸说道。 魏顺匆匆出门传召,带回了鞠成尧和常修诚。 两人诚惶诚恐地跪地请安,佝着背脊不敢抬头,更不敢说一句话。 谢元叡气哼了一声,质问:“朕听说礼佛寺偷工减料,才让大佛有倒塌风险,你二人如何解释?” 工部尚书鞠成尧连忙推卸责任:“皇上,礼佛寺动工后,一直是前任礼部侍郎褚明沣盯着,不让工部过多插手。臣对此也有过怨言,但……” 他想说当时褚家势大,无人敢招惹,又念及这么说有些不太妥当,遂掩了过去,道:“但褚侍郎似乎并不信任工部,直到后来的事发生,工部才接手的,确实不知之前如何计划。” 礼部尚书常修诚见工部的脏水就这么直接泼到礼部头上了,再不辩说礼部就要背下这口黑锅了,于是他反驳了鞠成尧的话:“鞠尚书,礼佛寺工事本就应当是工部主管,褚明沣说他要管你就给了,何尝不是一种渎职呢?” “常尚书,一个礼部侍郎对工部指手画脚,你当时可是管也不管,现在倒头来说工部渎职?真是好没理啊!”鞠成尧仰着下巴高声斥责。 “你!”常修诚本就不善于理论,被鞠成尧这么一说,他心中就是有百般不平,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争辩。 谢元叡被两人吵得头疼,阴沉着脸色怒拍桌案,当即下令:“不论是工部还是礼部,但凡参与礼佛寺工事的,通通给朕严查!” 两人顿时不敢高声语,鞠成尧低下头道:“臣明白了!” 常修诚:“臣这就回衙门细细自查!” 叶隐安然地走出宫门,见易小闻驾车赶来,俯身缓步上车。 “主子,那个人似乎在找机会离开庆都,我们要不要帮忙?”易小闻压低了声量,只让他们两人听见。 叶隐坐回马车中,轻声道:“不必。另外,你通知宁州的人手,暗中加紧带个人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06章 表舅 昨夜那声巨响不明缘由,百姓就算听出是礼佛寺方向传来的,也都清楚那是皇家寺庙,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可没胆子过去凑热闹,但看见官差将礼佛寺所在的大街严严实实地围住,心里头好奇地直痒痒。 张英奕带人细查火药炸开的范围,一转头就不见陆寒知的人影,略有些疑惑地对一旁的赵郎中询问:“陆侍郎呢?刚才还看见他在主殿前问话。” 赵郎中顺着尚书的指示看去,仔细想了想,似乎有了点印象,遂道:“回大人,下官记得刚才锦衣卫来了一趟,找陆侍郎说了两句话,他就跟着走了。” “锦衣卫?”张英奕习惯性地皱眉,一番思考后,满目怀疑之色地望向了已成废墟的主殿。 陆寒知与他交了底,时下投身是假意,查清前朝覆灭的真相才是陆寒知的真正目的。 那么他想知道,礼佛寺倒塌和陆寒知有关吗? 张英奕并未直接命手下彻查陆寒知,而是选择加急刑部审查的速度,他对赵郎中正声说道:“安置火药的与将太后锁在主殿的想必是同样目的,以目前线索暂时无法断言行凶的人数。” 赵郎中问:“大人,我们从何处查起?” 陆侍郎查出太后昨夜单独见了敬王殿下,殿下赶来礼佛寺接受刑部盘问,没说两句就被宫里叫走了,皇上明摆着就是不让刑部审查殿下。 若是不能查皇储,那他们现下该从哪儿找啊? 张英奕凝望大佛之后的火药痕迹,提示:“火药。根据佛体被炸裂的程度,能看出这批火药的量不算很大,但凶手是以什么渠道获得的?而且他想要带进来,一定得有能掩人耳目的办法。” “可火药一直是工部的火药局严控,外人不得接触,这歹人是从哪儿得来的?”赵郎中不解地疑问。 张英奕敛目,“火药失窃等同杀头大罪,工部不敢隐瞒,想必是从民间获得的。” 赵郎中问:“民间怎么获得?” 张英奕转头远眺,意欲向城外看,说出了心中的设想,“民间私营的花炮局。” 大齐前几年是不禁燃放烟花爆竹的,民间花炮局制作了许多新奇烟花,沿街贩卖,那时的年夜热闹非常,花灯彩胜以争奇,火树烟楼之斗巧[1]。 烟花璀璨漫天,大量的余辉渐渐落下后,情况就有些控制不住了。起初只是一点星火,但所有人都在庆贺新年,没有注意到火舌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房梁,肆意地在城中蔓延。 那一夜城中有多处走水,烧毁民房数十,受难平民成百,本该欢喜的年夜,成了无数人的悲剧。 从此,皇上严令禁止在城中燃放烟花爆竹,并强制撤销了多处花炮局。 但民风旧俗尚在,百姓上香时仍有燃放爆竹的习惯,因担心朝廷责难,便只在城外寺庙烧香时用上,朝廷见此也退了一步,不再继续过多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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