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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隐身披月晖,翩然落在了一处幽僻小院,缓步向卧房走去。他透过窗见屋里未掌灯,猜想或许长安尚在锦衣卫,便轻推开门向内探望,瞧见床上似乎有人正在酣睡。 “睡着了?”叶隐轻喃,悄然进屋向床边靠近,俯身细看沉睡之人,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为了查清周孝泉的案子,三法司和锦衣卫一连多日未休。 叶隐凝睇着叶辞川,悄然在床边坐下,不愿惊扰这难得的闲暇,只在心中暗道:“张大人说那些涉事官员都是你审的,眼底乌青这么重,看来是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小小年纪这么苦大仇深的,睡着了也皱着眉……” 他轻叹了一声,伸出手意图将叶辞川眉心的褶皱抚平,猛然惊觉自己的僭越之举,慌乱地收回了手。 “我不是灾星,我不是……” 叶隐依稀听见叶辞川睡梦中的低喃,诧异地瞠目而视,心思惑然:难道长安已经想起旧事了? 叶辞川紧闭着双眼,试图跑出无尽深渊,可那些怨怼紧追不舍,似是想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仓皇之间,他隐约闻到了一抹熟悉的药香,乍然驱散他此时的不安。 叶辞川无奈自嘲,他已数不清有多少个夜里是被梦魇纠缠的,也记不得自己肖想过几次想要叶隐陪伴。现在又是这样,他果真是魔怔了。 可那股药香迟迟不散,犹如绢帛萦绕身侧,气味越发真实清楚,就好像叶隐真的在他身边。 但叶辞川不想睁眼,害怕自己的期待落空,直到感觉到一只手轻抚上自己的额头,这才幡然醒悟自己不是在做梦。 那手的指尖冰冷,却莫名让他体会到了温暖。他奋力冲出梦障,猝然睁开双眼,屋内漆黑昏暗,但他坚信时下床边坐着的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叶隐。 “是我扰醒你了?方才见你一直出汗,以为……”叶隐探过叶辞川的额温,应当不是发热所致。 叶辞川疾快握住了叶隐的手腕,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这才安心了许多。 “你怎么……”叶辞川心有余悸地喘息几声,正想询问叶隐怎么会来,定眼瞧见他穿得不多。 于是叶辞川赶忙扯过身上的被子,将叶隐围得严严实实,嘴里絮叨着,“明明那么怕冷,出门也不知道多穿点。” “我穿得够多了。”叶隐伸长脖子了,艰难地从被子里钻出头来。 叶辞川怀疑地摸了摸被子里叶隐的手,蹙眉埋怨道:“手都是凉的,还说不冷?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捂手。” “长安。”叶隐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叶辞川的衣角,仰头凝视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或许是他和长安相处得太久,久到他快忘了长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照顾着他,久到他已经习惯长安对他这般好。 叶隐仔细回想,似乎是从长安第一次叫他“主子”开始吧。那时长安还小,夜里也是做了个噩梦,哭着醒来说往后会努力练剑,将来保护他。 从那时起,长安就开始学着该怎么照顾人,从一开始犹豫迟钝,到现在他无需开口,长安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甚至比他自己考虑得还要周全。 他在这样的关怀中沉溺了多年,算遍了人心却蠢笨地将长安的体贴当做了理所应当,甚至不识好歹地把长安推开。 叶隐在亏心中深陷疑惑,愈发看不透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既要坚定复仇的信念,又舍不得长安的关怀备至,世上怎会有他这般自私的人? 叶辞川察觉自己的耳根子不断升温,被盯得有些难为情地轻咳一声,唤道:“叶隐?” 叶隐回过神,松开叶辞川的衣角,低下眼眸说道:“不用麻烦,我已经暖和很多了。” 洞察到叶隐的异样,叶辞川坐下询问:“你这么了?” 他想了想,猜测叶隐不高兴的原因,当即解释道:“我今夜本来是打算去找你的,但从锦衣卫回来后实在是有些困,原想着小憩一会再见你,结果不留神就睡了这么久。你生气了?” 他回来时神色黯沉,一看就是几天没睡的模样,想到自己就这么去找叶隐,叶隐肯定会担心,所以他就赶紧小睡休整,没想到竟睡沉了。 叶隐摇头:“我没有生气。” 他默叹一声,试探地问了一句:“长安,你刚刚梦见了什么?” 叶辞川倏地咬紧后槽牙,咽了口水,喉结微动,反问:“我……我说了梦话吗?” 他该不会是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让叶隐听见了吧! 叶隐点头:“你说自己不是灾星。” 闻言,叶辞川长舒一口气,回想着梦境坦言:“从梨山围剿褚连嶂回来之后,我时常梦见有很多人骂我是个灾星,说父皇母妃、镇国将军府所有将士,还有很多人都是被人克死的。虽然那是梦,但我总觉得好像曾经真实地发生过一般。” 他不信天不信命,可倘若真的是因为自己害死了那么多人,他该如何偿还啊? 叶隐讶然,噤声良久才道:“如今庆都官场面临清查,可沿海各州天高皇帝远,以谢元叡的多疑是不会轻信的,他一定会派人亲自前往沿海监审。眼下庆都人手不足,在他看来我对此事定会尽心尽责,而你屡次建功,近日在锦衣卫中备受瞩目。若我猜得不错,前往沿海的必有你我。届时我带你去个地方,可解你心中疑惑。” “好。”叶辞川不假思索地点头肯定。 见叶辞川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叶隐呼吸一沉,转言问道:“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带了些吃食过来,你先垫垫肚子再睡。” 叶辞川顺着叶隐所指,向桌上看去,在昏暗中看到了一个食盒。他起身点燃屋中烛火,掀开食盒盖子后明显地愣了一下。 “这是我让厨房做的。”叶隐低声干笑,语气带着几分心虚,“以前在家是我娘经常做饭,后来上了战场,军营里缺粮,就有什么往锅里加什么,所以我的确不太会下厨。” 叶辞川嘴角一弯,眼中带着几分纵容迁就,“怎么会?我觉得挺好的。” 叶隐一眼就看出叶辞川这是在说假话,但还是由衷欣然一笑。 叶辞川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面,稍作犹豫,还是没忍住转向叶隐问道:“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 扳倒了褚连嶂,现在又揪出了林高懿,他们离当年的真相越来越近,可有件事他一直惦念在心。 叶隐:“什么?” 叶辞川紧盯着叶隐的双目探询:“叶隐,你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可真是要到了得偿所愿的那一日,你想过之后的打算吗?” 虽然以前的事他记不清了,但隐约残存着自己年少时对陆家小将军的钦佩之情,他眼中的陆渊渟是恣意策马、挽弓射雕的少年将军,如今他期待叶隐能心愿达成,也希望叶隐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不要叶隐为了别人活着,不愿看着他余生都被困在痛苦的回忆中。 叶隐闻言怔神,不知该如何回答。当年蛇窟九死一生,他身中剧毒几乎殒命,不知道明日自己还能不能睁眼,支撑他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的就是查清十年前庆都之变,还所有枉死之人清白的决心,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所以他不知该如何回应长安的热忱,也没想过若有朝一日得偿所愿,他还能靠着什么想法支撑自己活下去。 叶辞川起身走回床边,半蹲在叶隐身前,目光认真地昂首温声道:“金城万里,山河浩大,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长安都会一直陪着你。” 叶隐呼吸一滞,双手下意识地攥紧领口,胸中狂跳不止的悸动似乎撞破了什么东西,令他陡然间方寸大乱。 他连忙站起背身,试图隐藏自己此刻的仓皇,强装镇定道:“你忙碌了几日,吃饱以后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未等叶辞川回应,屋内已经没了叶隐的身影。 叶辞川困惑地向叶隐离去的方向望去,他这是又被拒绝了,或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难道我还是太直接了?”叶辞川挠了挠头,“算了,下次见面再说吧。” 一阵疾风掠过夜幕,冲入一处宅院的卧房中,而后再无声响。 叶隐坐在床上试图收敛心神,可不论念几遍心经,拨几圈珠串,他悸动的心绪就是无法安定,反而愈发蓬勃清晰。 隐藏在宅中的遮月楼手下洞察到有高手逼近,当即戒备待命,但看清是主子回来了,纷纷不解地面面相觑。 易小闻看着主子的卧房,歪头疑惑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的池边树下,左清川捡起一块石子,横着打了个水漂,扬眉看着水面惊起的阵阵秋波,幽幽说道:“除了那小子,还有谁还能让你们那个冷冰冰的主子成这样?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就算有,那也是好事。” 叶隐身上的毒他现在是解了七七八八,可心里的坎,就算他再医术高超也没办法帮叶隐迈过去,要想彻底打开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 —— 得圣上旨意后,三法司即日便对在都朝臣先行彻查,除林高懿检举外,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又发现数名渎职官员,一并上报天听。 眼看着朝廷官员日益减少,吏部尚书柳浦和感叹之余,向上递了道奏疏: “启奏皇上,因奸臣误政,如今官位空缺而朝事繁重,不可有一日懈怠,故而老臣提议广开言论,提拔朝中有志能者,再来年开春科考大选贤才,以备朝臣所用。” 时下闾州灾情迫在眉睫,两境外贼虎视眈眈,建越港口兴建待开,正值国事频发之季,又出此祸事,朝廷若不赶紧填补人手,大齐恐再生灾难。 谢元叡亦有此担忧,遂欲采纳朝臣意见,擢选能臣贤士。 如此时机,众臣不敢妄动,深怕皇上怀疑他们是有心安插人手。 太子谢承熠原本想安排几名心腹进入六部参事,也被柳浦和提前劝诫住了。 而一旁的敬王谢承昶从始至终沉默不语,他知晓自己此时身处崖边险处,若是再说些让皇上不悦的话,怕是要从此跌入万丈深渊,再无翻身余地。 张英奕却光明正大地出列举荐:“皇上,微臣以为刑部主事陆寒知德才兼备,能担大任。” 谢元叡眯眼审视着张英奕,听说陆寒知刚入刑部的时候,张英奕是最不高兴的,还因此冷待了陆寒知许久,现下张英奕主动推举,确实新奇但也可信许多。 况且他还有事想安排陆寒知去做,正好能借着提拔的由头安排下去。 除了陆寒知,谢元叡又将户部主事郑德擢用为户部侍郎,再调几名可信之人入户部协理年底清账之事,见鲜有人举荐,遂又在择选几人投入朝中各处,以稳固政局。 “望诸位爱卿以朝纲为戒,自省自清,共卫大齐,朕不想再看到林高懿、陈蒯这样的奸邪为臣!”谢元叡紧咬着牙关,怒然正声,视线在每一名朝臣的脸上扫过。 褚连嶂、林高懿等人趴在朝廷财权上吸血十数年,近乎搬空了大齐国库。不论从前在他们手里得了多少好处,谢元叡都得想尽一切办法铲除这些人,否则谢元洮就是他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96章 棋子 一场秋雨过后,整座庆都城乍然被寒气笼罩,晨时的枝头挂上了白霜,湿润的地面像是结了一层冰似的,滑溜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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