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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朝生如今将要恢复记忆,或许会厌恶他,便接着这个机会疏远。 木朝生爱得不深,还能抽身,不会为此伤怀。 至于自己,都无所谓的。 他不在意的。
第63章 从未刻意隐瞒 床榻放置在窗下,太医离去时并未将窗户合上。 清晨时起了一阵风,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拂过窗沿,轻飘飘落在木朝生额头。 像一片羽毛轻轻蹭过去,转瞬便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入目还是一片黑暗,之前短暂的光亮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木朝生闭了闭眼,感到一股冷冷淡淡的气息靠近了床榻,之后额头被轻轻一碰,捻走了那片花瓣,留下一道浅浅的凉意。 季萧未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沙哑和疲惫,道:“院长刚走不久,近段时日需要覆眼,后几日大约便能见光。” 木朝生唇瓣动了动,本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一瞬只觉得胸闷反胃。 他急急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几乎难以呼吸。 他想吐,又没什么可吐的,挣扎半晌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正被季萧未抱在怀中。 杯盏放在唇边,等着他张口。 木朝生平息了一下心绪,慢吞吞开了口,说:“离我远一点。” 季萧未没吭气,也没说话,仍然没松手,像是在以沉默表达自己的意愿。 木朝生便知道他的想法了,心觉无力,又觉得可笑。 他失了忆,季萧未便连同白枝玉一起欺骗他,装作自己生来便是白家的孩子,被人宠着长大,从未经历过那些不堪的过往,手上也不曾有过污脏。 他倒真的信以为真,也未曾深思。 被逗弄的时候,像是一条被捉弄的狗,耍得团团转。 这么做有意义么? “有意义么?”木朝生声音沙哑,怔然问,“你早知晓会有恢复记忆之时,骗我一时一刻,又有什么用?” 终归都是假的,徒增失落罢了。 “想让你开心一些,松快一些。” 季萧未道:“朕与你兄长商议了许久,骗你一时,你开心一时,便是有意义的。” “……” 木朝生不愿再交谈下去了,他神色疲惫,偏过脑袋,又一次重复道:“离我,远些。” 算不上厌恶或其他,只是如今心绪杂乱,他没精力再去思考自己的情感和状态,只能与这些人尽数远离,以求片刻安宁。 季萧未便松了手起了身,那股浅淡木槿香从木朝生身侧飘过,随着主人的离去渐渐消散在空中。 木朝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木然躺在榻上,片刻后抬了手摸摸自己覆眼的绸缎。 他分不清是绸缎的原因还是自己眼睛的原因,仍然什么都瞧不见。 时至今日已经不再记得光明是什么模样了,也不记得自己眼睛完好时是何种状况。 从记事之日起这个世间好似便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去亲眼看一看,记在心中时常怀念的。 他只记得木家覆灭那夜的大火,记得入宫之后整日整夜年年岁岁沉浮深陷的人间炼狱。 那些害他至此的凶手和尸骨,数不胜数 他已经忘却了大半,甚至当初根本未曾将其记得深刻。 唇瓣一张一合,那些人便间接死于他手中,轻描淡写地翻过篇去。 他做了那么多,分不清对与错,细数不清楚,仅凭着仇恨苟活到如今,季萧未和白枝玉却想以一道谎言将这些都轻轻翻个篇。 他知晓对方用心良苦,可是又该如何才能接受。 如何才能忘却自己从前经历的那些痛苦和折磨。 只是短暂几日的欢愉,如何能抵消。 为何当初不能早些找来,为何没有早一点来救他,为什么要等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之后才又将他从炼狱里拽出来。 分明当时已经心存死志,只要死在狱中,那时死了,便能跟着所有的伤痛一起被抹去。 偏偏季萧未又轻飘飘丢下一句话,让他抓住了生机。 好后悔。 木朝生怔怔想,他后悔了。 当初便不应当执着地要一个真相,要找一个真凶。 就当陈王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已报仇雪恨死去便好了。 想到这时忽然哽咽了一下,木朝生下意识掩住唇,却又感到一股酸涩之意漫上鼻头,忽而便像是断了某根紧绷的弦,忍不住呜咽一声,之后高墙彻底崩塌溃散,恸哭出声。 他咬着唇瓣,到后来再也藏不住,蜷缩在榻上,颤着身体蒙着脑袋哭了许久。 直到精疲力尽睡熟过去。 午膳时桃子进了寝殿将他唤醒,轻声道:“小厨房送了午膳,小阿木起来梳洗一下,吃点东西。” 木朝生沉默坐起来,没应声。 他知晓桃子从前是金达莱营的人,想必一开始便知晓自己身份。 原是这身边大半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却又纷纷沉默,隐瞒着他,眼睁睁看着他深陷泥沼。 既如此当初又何必…… “又何必……”木朝生喃喃道,“又何必来见我……” 以绵薄之力护着他,给他生的希望。 但又给不了太多东西,反而让他痛苦不堪。 桃子见他脸色难看,心中知晓缘由,心疼不已,小声劝道:“你若不信任姐姐,好歹也要关照一下自己的身体。” “已经努力活了那么久了,小阿木,如今白瑾也已经死了,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只剩一个吴信然还未处理,但有陛下在,不会比从前更糟糕的。” 提起吴信然,桃子又记起什么来,道:“陛下已经尽力了,他的处境你并非不知,攻入陈国一事耗费了太多的兵力,当初险些留下话柄,却也不管不顾,只想要早一些将你从陈王身边救出来。” 木朝生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听她接着说:“昨日陛下在宫外发现了一支暗卫,顺势便将吴信然扣留在诏狱。” “宫中的下人,侍从,臣子,包括昨日引诱你去书房的那个宫女,都是吴家的眼线,稍加拷问便真相大白。” 桃子提起来也觉得唏嘘,叹道:“可惜吴二少爷难得心向兄长,替他顶了罪,吴信然如今对陛下恨之入骨,也不知往后还要逼到什么地步。” 木朝生骤然抬起头,不可思议道:“吴文林替吴信然顶了罪?” “是啊,真是出乎意料。” 吴信然做的那些都是死罪难逃的事,“那都是死罪,”木朝生道,“他疯了么,替吴信然顶下死罪!” 他匆匆下榻找鞋,问:“吴文林人在哪里?” “来不及了,”桃子道,“已经来不及了。” 木朝生穿鞋的手骤然一顿。 * 诏狱外有一棵杏树。 如今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满枝白雪,生得茂盛,风起便如雪落。 季萧未撑着伞站在树下,伞面落了一层花瓣。 他神色冷淡,懒懒散散抬抬眼,瞧见满身狼狈的吴信然自狱中出来,微微侧首冲着阿南点点头。 阿南便将手中托盘上的东西递过去,同吴信然道:“这些便是二少爷的贴身之物了。” 吴信然没再声嘶力竭,看起来疲惫至极,只问:“陛下连文林的尸身都不愿让臣见一见么?” “陛下体恤吴御史身体,担心吴御史见到尸首会伤痛伤身,已经自作主张将其处理了。” 吴信然闻言便轻笑一声,转开视线望向远处树下那个如冰霜般无情的男人,平平静静道:“劳烦,替臣感谢陛下的良苦用心。” 他们之间相隔很远,季萧未直直望着他,不愿再多走一步,像是诏狱附近的血雾会脏了他的鞋,矜贵又傲气。 视线相接时,本不应当能听到对方说话的季萧未却忽然开了口,比着口型,一字一句道:“不必谢。” 吴信然骤然间捏紧了拳头,许久,又缓缓将其松开。 他并未被降职,只是罚了俸禄,这样的惩戒几乎可以忽视,算是季萧未最后给他留下的一点脸面,却怎么看怎么像是施舍。 吴信然带着弟弟的东西向宫外走去,脸色阴沉,迈出宫门那一刻却忽然笑起来,一如往常。 * 后几日,木朝生的眼睛已经能模糊瞧见东西了。 他对周遭人人都十分冷淡,话很少,连白枝玉在时都不愿过多交谈。 白枝玉欣喜他双目好转,又焦心他沉默不言,试过许多回也不见效。 季萧未从朝堂上下来,又和臣子们因为阳城的战事发生了争执,脸色难看,倒也没怎么发泄。 返回紫宸殿之后便劝了白枝玉两句,让他暂且先安心。 木朝生如今生机勃勃,他想活着,便一定能活着,不会轻易寻死。 关系亲疏,往后他们还有时间弥补,与自己是不同的。 季萧未只觉得有点一点点遗憾,但也不算特别遗憾,想着这样就已经很好。 起码从前也算亲近过,信任过,也爱过。 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对方心意如何,他一向清清楚楚。 自己的心中何意,也从未刻意隐瞒。 季萧未将白枝玉劝走,自己先去了偏殿沐浴,之后带着氤氲水汽去看看木朝生。 他白发半干,搭落在肩头,沐浴之后面容稍稍有了些血色,病气弱了些,耳上戴着玉坠,指上也戴着几个雕饰精美的玉戒。 披着长衫,提着宫灯悠悠迈入殿中时,只觉矜贵清高,不近人情,又好似颇具色气。 木朝生方才摘了覆眼适应光线,听到脚步声便警惕地抬起脑袋,那方模糊的人影骤然入了视线,一时间竟愣了愣,许久给不出什么反应来。 再之后季萧未靠近些许,之间距离很近很近了,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抬起眼,对方的容貌直直撞入视线。 季萧未的右眉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64章 眉上痣 木朝生瞳孔微微放大,原本这样近的距离也并非不曾有过,平日接受得心安理得,如今却只感到心跳快得厉害,一时间连冷战的事情都忘了,结结巴巴开了口,问:“做......做什么?” “怎么这副表情?”季萧未侧过脸去,从木朝生身侧越过,微凉的,带着水汽的发丝蹭在对方肩头,却又只将距离停在这咫尺间,如同拥抱般,从榻上枕边摸过一方手绢便直起了身,漫不经心道,“眼睛能瞧见了?” 距离拉远之后木朝生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有些空虚不满,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是哪里不满,只“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下子都没了话,季萧未安静擦着自己发丝上的水汽,修长指尖捏着那方手绢,苍白得近乎透明,原先以为是冰雪造的身躯,如今瞧着倒像是真的。 木朝生将视线艰难移开,垂眸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又不甘于只能同季萧未这般相顾无言地干坐着,生硬地找了话题,开口接着说:“还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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