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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戈接过药瓶时不由抬头多瞧了沈娘子一眼,哪怕药确实是徐正礼担心自己让帮忙送进来的,可自方才起,沈娘子一应时间安排得十分恰当,仿佛什么事她都料准了,开口的时机也卡得巧妙,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失一般得好。 等裴玉戈服了药,那口气顺了些,萧璨才开口解释了自己晚归的原因。 “今夜我们正准备走的时候,殷绪自己撞上来了,我把他绑了关书房下面的暗室里了。” 虽说书房底下有暗室这事裴玉戈今日刚听说,可他并未表露出意外,毕竟高门大户中哪家没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殷绪是吏部侍郎,又是殷绰的嫡长子,他这一失踪,只怕明日起,我们与殷绰之间的矛盾便会被摆到台面上。” “我知道。他儿子是自己撞上来的,有些胆气,不过……脑子不怎么灵光。照殷岫的说法,他这位名义上的大哥知道的应该并不多。” 裴玉戈沉默片刻后沉声问道:“明珠,你打算…灭他的口么?” “现在还没这个念头。我不想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就像皇嫂和殷岫虽然也是殷家人,可我却从未想过要伤他们一样。” 提起殷岫,裴玉戈目光微沉,似是想起了白日里殷岫说的话,拳头微攥了攥后方下定心思道:“殷岫今日应邀过府……说了些有关你皇兄皇嫂的事。” 萧璨微蹙眉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陛下如今变了,他瞧着自己亲姐人前光彩人后哀愁。”至于殷岫断言说萧璨早晚有一日会像萧栋一般的话,裴玉戈没有说,而瞧萧璨此时的神情,只怕郭纵亦未来得及禀报。 萧璨听后沉默半晌道:“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虽然故作轻松这样说,可无论是萧璨还是裴玉戈,此刻都笑不出来。二人默契地停止了交谈,齐齐看向遮住视线的帘幔,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他们隐约能看到余默忙碌的身影,可从始至终,他们却连一声伤者的痛呼都没听见。 染红的水倒了一盆又一盆,直至外面天光微亮,帘幔的那一边才终于传来了人声,只是声儿十分低又模糊,萧璨与裴玉戈坐在外面听不清楚,倒是余默之后对丫鬟的叮嘱听得清楚。 “伤药三个时辰一换,参片等人醒了就给含着,身上别捂得太严实,还有这屋子里的地龙不能烧得太旺。高热今日估摸退不下去,若是到了今日夜里,她身上还是烫得厉害,便半夜着人来叫醒我。” 余默一边说着话,一边掀帘子出来,放下时还不忘叮嘱帘子不要撤,要遮着风灌进来。扭头看到萧璨和裴玉戈像是坐了一整宿的样子,本就熬了一宿的小大夫此刻脸色更难看了。 “你一宿没睡?药丸按时服了么?伸舌。” 尽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可余默还是伸手捉了裴玉戈的手腕,一手在手腕下面垫着,右手便搭了脉。一通查过后没好气道:“刚转好的底子别肆意折腾,一会儿喝了安神汤就去睡一觉,还有你也是。” 萧璨耸了耸肩,嘴上却没反驳,只道:“说回正题,人还好么?” “不太好。她身上的伤是两拨人造成的,昨晚上那批人只会硬打,骨头断了不少,伤及脏腑又耽搁得久了。命我能保住,可这一身伤…寿数折损是在所难免了。” “你估摸能多久?” “若照着他先前那般拿顶好的药在你府里一直养着,活过五年应当不难,不过之后便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天了。” 闻言,裴玉戈的脸色一沉。 那嬷嬷是老师生前最后嘱托过的人,如今竟也落得个这样不得善终的果,饶是性子平和如裴玉戈也不由真的发起怒来。 余默对治病救人之外的事无心掺和,他叹了口气道:“今日且歇着去罢,人三两日醒不过来。若是今夜高热顺利退了,应该五六日内人便能清醒些,若是不顺利,十天半个月也有得等。还有……她的手脚筋都断了,前面的牙也被敲碎了几颗,应当是怕她咬舌自尽,叫厨房熬些烂糊的米糊,她一时半会只能吃这种和药汤子。” “辛苦了,你跟着我也折腾了一宿劳心劳力,对面的厢房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这阵子你便暂且在我这主院歇着,免得外面有人看到不该看的。” 余默没拒绝,陪着守夜一夜的沈娘子过来领着人走了,前来替换的秋浓带着换值伺候的丫头进来。 “玉哥,你先去歇着,我……” 萧璨话未说完,裴玉戈却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一般,直接开口道:“我随你一起去见见殷绪。” “那还是算了。” 破天荒的,萧璨没有顺着裴玉戈的话应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了裴玉戈的肩,歪头靠了上去,声音都带着疲惫的感觉,“我还是先陪你回房睡一觉去。” “明珠。” “玉哥,我累了,咱们今日…谁都不见了。” 自二人大婚至今,无论关系是否亲近,萧璨都从没有冷下脸过,那话更是极少见的近乎命令的口气。 尽管他面上冷下来像是在发脾气,可扶着裴玉戈的手却是有些紧张得在颤抖。隔着布料,裴玉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凝视着萧璨此刻的神情,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抚平对方紧蹙的眉头。 “明珠,别担心,我没事的。” 像是被裴玉戈这一声低语安抚到了,萧璨任由裴玉戈的手指抹开了他紧皱的眉头。较自己稍显单薄的颀长身躯面对着转过来,双臂揽过后背,慢慢顺着安抚。 二人自那之后都没有主动提及过去见殷绪,萧璨更是寸步不离守着裴玉戈多躺了许久,见人确实没因为那一宿熬夜伤着身子,这才放宽了心,而厢房那边这几日也不断传来好消息。 余默这三五日来几乎是宿在那间厢房,没日没夜地照顾着,伤重的妇人虽还不能起身动弹,可人却早些时候清醒了,裴玉戈与萧璨闻讯也第一时间赶来。 “嬷嬷可还认得我?” 裴玉戈站在榻边轻声询问。 躺着的妇人仔细打量着榻边人的容貌,半晌点了点头。不待裴玉戈说什么,她的目光又挪到了站在一旁的萧璨的脸上。 刚清醒的人说话还有些模糊,可她却执着地看着萧璨一遍遍重复,然而当裴玉戈与萧璨听清了她口中模糊的话语时,却齐齐变了脸色。 只因妇人口中似是着了魔般反复重复着同一个词。 “遗诏”。
第84章 谁的皇位 裴玉戈和萧璨因那一句遗诏心生诸多揣测不安,而王府外面则是另一副乱象。 堂堂吏部侍郎音信全无足足五日。 殷岫的失踪起先只是太师府内有些慌乱,可到后来三五日过去了仍不见半点消息,饶是殷绰自己有些发虚。太师府从开始的私下寻找到后面干脆放出了殷岫失踪的消息,中间也不过过去两日。 中间消息传回王府,萧璨同裴玉戈谈及,只冷笑着说这是伤到自身了才知道疼知道着急了,换作曾为同僚的温燕燕遇害某些人便能道貌岸然一拖再拖。 殷岫身为朝廷命官且官职不低,又因其是皇后娘娘的堂兄,很快天子也降下旨意,着令左右千牛卫军与京兆府一并在京城内外协力寻人,一时虽无甚进展,可着实将整个京城弄了个人仰马翻。 殷绰意识到不对时便已着人去查看关押温府那仆妇的院子,这时才发觉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太师府的人最后只从先前关押那仆妇的地窖里找到了一块做工极佳的玉佩。 玉也是太师夫人嫁妆里陪嫁的最好的一块,在嫡长子出生那年打造了一块独一无二的玉佩,殷绪三十年几乎从不离身。所以在下人寻回那块玉佩时,太师夫人急火攻心当场晕厥,太师捏着长子的那块玉,脸上流露出一抹狠厉之色。 当天远在上都督府当值的殷岫便被太师唤回了家中,之后更是递了告假的折子,连太师府的门都不出了,对外只说太师夫人一时急病卧床,要殷岫这个已成年的儿子在榻边侍疾。 确切的消息是殷岫透过些手段差人送出来的,郭纵送来殷岫亲笔手书时,萧璨正与裴玉戈在主院厢房看望已苏醒过来的嬷嬷。 “你信他么?”裴玉戈自萧璨手中接过递来的信笺,扫了一眼微蹙眉问了一声。 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大抵是送出来的过程着实不易,不过那信笺上的字倒是工整清秀,可见殷岫下笔之时并未见慌乱。那信笺上只有寥寥几字,‘多谢周全,同安’。殷岫谢的自然是裴玉戈而非萧璨,再加上过了这些日子,萧璨已从郭纵那里知晓了殷岫当日趁他不在同裴玉戈说过的话,所以那信他也只是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裴玉戈。 对于身边人的询问,萧璨只是淡淡一笑道:“谈不上信不信,我承了他的恩惠,会在事后帮他全了夙愿……当然前提是他能自己活着熬过眼下这个困局。左右这个忙我们帮不得,他自己也是清楚的,我无意过问。” “你不喜他?”尽管萧璨言行如常,可裴玉戈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对劲。心思通透之人,哪里能猜不到萧璨的小脾气源于哪里,“那日他说的你都知道了?” 萧璨坦然点头,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裴玉戈轻叹了口气又道:“明珠,你是不是…还记着重华的那番话?” 叶虞那番话令萧璨着实在意,而不过数日,殷岫便毫不避讳说了那样一番与叶虞不谋而合的话。尽管裴玉戈并不认为殷岫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却立时明白了萧璨提及殷岫时种种不对付的症结所在。 “我以为…他议论天子无情那句话才该令你更不喜他,现下看来倒不是。” 提及兄长,萧璨深吸了口气缓缓道:“玉哥劝人的法子也别出心裁,我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其实殷岫那话也不算全错……皇兄已不是从前的太子了,他如今是皇帝了。越是想做个好皇帝便越会成为孤家寡人,所以无论世人如何想我,我其实都无心那个位子……” 装憨扮痴也好、自毁声名也罢,都是萧璨在尽力维护他所珍惜的手足亲情。 裴玉戈伸手过来覆在萧璨手背上,五指慢慢合拢紧扣手心,萧璨抬头看他,裴玉戈只点头回了一抹微笑。他天生美人面,真心笑起来是极好看的,许是因为当着外人的面,萧璨没有如平日那般赖过来靠着,只是轻动了动那只被握住的手以作回应。 二人对视一眼看向床榻的方向,脸色依旧惨白的妇人由王府侍女伺候着刚喝下了一碗米糊。她前排上下七八颗牙都被打碎了,余默那日救治一并将还未完全脱离的牙根清除,如今便是身子允许,那一口不全的牙也由不得她咀嚼吃什么,这两日清醒着的时候喝的便全是掺了药草的米糊。 妇人如今是能坐起了,不过手脚仍是无力,而且也不能久坐,今日不过是人清醒了些便托侍女传信说有重要之事要说给裴玉戈与萧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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