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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 为了安全考虑船舱内不能点起枝桠形的灯柱, 只有桌案上放着的几枚蜡烛安静的燃着, 室内烛火昏黄跃动,映在容从锦的面庞上, 似明月旁玉带般笼罩的纤薄银白色的烟云, 无损他的美貌反而添了几分朦胧的白皙昳丽。 让他回想起圣节大宴后他们在绮楼高阁上相会的场景, 他心中的悸动和满足与那时一般无二, 顾昭仰头撞在他给自己擦拭发丝的手心里,“从锦…” 顾昭耍赖似的语气令容从锦心底微微一颤,他向来是无法拒绝顾昭的, 更不用说他刻意的放低声音了。 容从锦不由得提起心神小心应对,怕他提出什么自己无法达成的要求。 顾昭却安静了良久,只听得到江面上呼啸的北风和轻微的灯火鸣爆声,久到容从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顾昭低声道:“我待王妃的心,就像是王妃待本王的心。” 不计成本不计后果,他们只是想靠得近一些,感情的复杂超出了顾昭的逻辑能力,旁人刹那间就能想明白的事情,他需要许久才能理解,感情是七分甜蜜三分酸涩,他一直欲罢不能的反复品尝着这个滋味,他日日夜夜的都想着同一件事,才明白了为什么王妃会几次违背他一定要离府。 感情里是有你我的,但是期盼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的心却是不变的。 容从锦的眼眸里忽然浮起一层氤氲的水汽,从背后静静的拥住他低声道:“王爷比臣要聪明多了。” 顾昭有时候傻乎乎的,有些时候却像个智者,能看透事物的表面直达本质。 “你要去雍州是么?”顾昭手掌搭在他手背上道。 “是。”容从锦沉默片刻应道。 “你要去雍州那就去吧,本王不拦着你。”顾昭坚定道,“但是本王要跟着你。” “这趟或许会很难,我们可能都没命回来了,那本王也要跟着你。”顾昭清晰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望京里已经开始流传雍州的谣言,说那里是阎罗地界,去的人九死一生,连官兵都叛变了,机敏善变的七皇子都没回来! 兄长远赴漠北,临走前他去问兄长,兄长驳斥全都是无稽之谈,转眼却将人手安排在东宫内外,将东宫安排得周密稳妥,更给嫂嫂留下许多可用的人和一批药材。 顾昭就知道兄长是在骗他,兄长离京那日,众人都来送他,威风凛凛气势万钧,母后的眼泪把帕子都浸湿了,可另一边王妃的队伍却很低调,他不禁想兄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仿佛熠熠当空的烈日,他的一举一动牵挂着无数人的前程,但又有谁会记得他的王妃呢?他们在房间里斗蛐蛐,吃一碗冰酥酪时的纯粹的快活。 这些都太不起眼了,不是么?可这就是他期待的全部生活啊,这才是他为什么心甘情愿的躺在一个箱子里也要偷偷跟上船,没有从锦,瑞王府就是一座冰冷的金屋子。 “不行…”容从锦手指一僵,硬下心肠道。 “父皇本就是让本王去的。”顾昭耸肩道,“父皇若是知道本王没去,他一定会生气的。” “您在威胁臣么?”容从锦停顿一瞬诧异道。 “只是实情。”顾昭低声道,父皇一直都不喜欢他,这是抗旨的重罪,兄长是天潢贵胄,皇室一团和气,可以既往不咎,从锦作为知情人之一,他却是承担不起的。 容从锦竟然有一丝欣慰,王爷也懂得谈判了。 “而且…本王都到这里了,在箱子里好挤的。”容从锦欣慰不过三秒,顾昭又开始卖惨,“没吃没喝,船摇晃时箱子也会跟着晃,本王在里面撞得满头包。” 容从锦憋着气,顾昭转头斜睨他,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头上:“从锦摸摸看,是不是满头包。” “扑哧!”容从锦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包没摸到,倒是见到了一个傻子。 “王爷留在船上吧。”容从锦放轻了动作,将他的发丝松松的束在一起,又让他用膳。 顾昭得到王妃许可,由衷松了一口气,他好像回到了王府似的也不再挑剔环境简陋了,有王妃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给他个皇宫都不换呢。 * 次日,顾昭在船上转了一圈,负责易容成他模样的侍卫见到另一个瑞王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不过很快就被扶桐拉走了。 “这是什么?”顾昭走到厨房,指着一个黑中泛黄的东西问道,他前两天就在厨房看到了,觉得应该是吃的,他似乎嗅到了食物的气息,但是不敢拿怕有毒,最后还是带了个馒头跑走。 “回王爷,这是…糜子窝窝。”厨娘诚惶诚恐道。 “嗯。”顾昭点头,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戳了一下,“能吃么?” “能的。”厨娘连忙点头,顾昭掰下一小块,被烫得来回倒手,片刻小心翼翼的放入口中,只吃了一口他就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呸!”顾昭勉强咽下一部分,但是喉咙受不了粗粝的刺激,直接把残渣吐了出来 顾昭顾着礼仪,到船窗方向双手撑着窗框吐了一阵,“这是吃的?你骗本王吧。” 顾昭一双星眸回首打量着厨娘,流露出怀疑的神色,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瑞王了,现在被王妃捧在手上,教了不少生活常识,十次里至少有五次能分辨出旁人是不是在骗他。 “不敢欺骗王爷,这确实是吃的。”厨娘也是个实在的,见顾昭怀疑她立即就着急了,拿起顾昭掰了一点的糜子窝窝吃了两口。 顾昭看厨娘粗笨的手指握着糜子窝窝毫不费力的大口吃着的模样,顿时心有戚戚:“行了。” 顾昭摆手回了房间,一路上见到他的人的都俯身行礼,船边重峦叠嶂江水如碧,景色壮阔染上一层疏离的雪色,更添几分风雅,可顾昭凭栏而望,却见到了岸边上的人衣着单薄,披着雪花像是寒风里的一座雕塑。 顾昭回到房里,王妃正跟侍卫交谈,见他进来对侍卫道,“你先下去吧。” “王爷怎么了?”见顾昭闷闷不乐,容从锦起身疑惑道。 “从锦的衣裳暖和么?”顾昭拽了下王妃身上的浅色大氅,室内染着炭火,容从锦只穿了一件领口滚了一件雪白狐皮的锦衣大氅挡一挡江上泛起来的水汽。 “嗯。”容从锦颔首,又担心问道:“是王爷出去有些着风了么?还是谁欺负您了。” “本王的衣裳也暖和。”顾昭说不上来,想了许久叹息道,“本王觉得对不起厨娘。” “啊?”容从锦跟不上他的思路。 “本王身为皇子,人人都来拜我,大家都说本王是真龙之子,是大钦的主宰,可是本王却要让她吃那种东西。”顾昭坐在雕刻着祥云的交椅上垂头丧气,这就好像他把看中的蛐蛐收在了蛐蛐罐里,每天却只给两片干瘪的菜叶。 他愧对旁人的信赖。 “王爷是个好人。”容从锦问了一遍经过,俯身拥住他道。 顾昭摇头:“本王是好人,也是个没用的人,哦父皇…他是个只想着自己的。” 这一次容从锦没有再阻止他批判皇室,他不知道能陪王爷多久,希望他能学会自己思考。 “若是有朝一日…本王希望天下人都能吃得饱饭,吃得上鸡腿。”顾昭低声道。 容从锦不由得浅笑,他爱上顾昭大约是因为顾昭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人,他冷漠而精明,顾昭却是个理想家,做事坦诚热忱,天下人能吃得上鸡腿,这是个庞大的愿望啊。 可是顾昭至少敢去想一想。 “臣希望太子能做到。”容从锦在他耳边轻声道。 * 星辰璀璨点缀在如墨流淌似的夜幕上,伴着溶溶月色,空气泠冽带着雪花的清爽。 顾昭将一支蜡烛放在容从锦身边,坐下道:“晚上不要看书了,会伤了眼睛的。” 容从锦抬眸,放下手里雍州传来的信件,顾昭从未离开过望京,自幼有无数人服侍着,在船上却只有扶桐和几个外面的侍从服侍,许多事情都要自己亲自动手,他好像刹那间就懂得了人间疾苦。 昨天还跟他说,原来不是每个人的餐桌上都有六七道菜。 船在水波上轻轻摇曳,蜡烛站立不稳向下滚去,顾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蜡烛中间,不知所措的握着蜡烛,片刻索性将蜡烛举到容从锦面前,自己给他当了烛台。 “把蜡液滴出来些,就能固定住了。”容从锦轻声道,说着接过蜡烛微倾斜,烛火间有几滴澄澈的烛泪落下,转为半透明的蜡片,容从锦将蜡烛放上片刻撤手,红烛果然立在了桌角。 “哦!”顾昭恍然大悟,自己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容从锦不禁失笑,片刻笑意微敛,倾身在他侧颜轻轻一啄,似朔风曳过山巅的雪花,又像是蝴蝶背起双翅落在芙蕖中心时花蕊的轻颤。 顾昭恍惚望着他,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得了一个吻。 “王爷…”容从锦轻声唤他,琥珀色的一双桃花眸里清晰的倒映着顾昭的身影,他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时了,可是顾昭却神出鬼没的又出现在了他面前,少顷,他的眸底泛起潋滟波光,低声道,“你抱抱我吧。” 他好累,可是心里却渴望着顾昭的亲近。 “哦。”顾昭闷声应了,起身将他抱在怀里,双臂拥住他的后脊,让他埋首在自己的胸膛里,像是哄孩子似的拍着,“累着了吧?” 容从锦沉默一瞬,无奈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顾昭没有丝毫绮念,又给他捏肩,絮叨道:“你现在觉得自己强吧,以后老了就知道累了,母后就是这样,以前能几天几夜的准备宴会,现在总是头痛。” 从锦比母后还多思多虑,没准以后也会有头痛的毛病,顾昭担忧王妃的身体,暗道从锦不能再忙着公事了,也得休息一下。 “王爷,让臣服侍您吧。”容从锦打断他,声音几乎融在江水潮涌声里。
第54章 梅花满地堆香雪 “什么?”顾昭愕然道, 整个人像是灰扑扑的被啄过的野鸡,扑腾着没有几根羽毛的翅膀呆立在江上呆晚风里。 他如此紧张,容从锦心底的那分赧然就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泛起的柔和甜蜜。 “王爷没听清么?”容从锦微退开些许, 仰首专注的望着他, 淡色唇瓣微启低声道, “臣想跟您…在一起。” “就是那日新婚之夜没做完的事情。”容从锦的声音又温柔了几分,几乎比窗外的江水波澜更加轻柔,他只要想起那时顾昭还傻的以为亲亲就是同房, 就觉得好笑,可是却忍不住觉得甜蜜。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所图, 有不得已的苦衷, 即便是兄长父母疼爱他, 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 不让他们为难。这才是为人处世的道理,谁都不可能站在你的角度考虑, 唯有顾昭, 他是全心全意毫无顾虑的爱着自己, 这种不掺杂一丝利益考量, 纯粹真挚的感情,实在是太过热烈而赤诚, 他的沉沦来得意料之外, 却又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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