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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锡把密信放到一旁,抬手终止了议论,显然他对此事兴致不高,问道:“对于起义军平叛,陆爱卿可有良策?” 陆随没想到他会询问起这个来,直截了当回道:“臣对起义军了解甚少,不敢妄言。” “陆将军,且慢。” 又一场早朝结束,讨论了半日也没个决论,陆随停住了脚步,是方才站在他身旁的贾益都尉叫住了他。 “方才多谢贾都尉提醒。”陆随在长安相熟的官员不多,贾益算是少有的其中一个。 “陆将军也觉得起义军棘手,怕惹祸上身?” “何处此言?” “那将军为何走神?” 陆随道:“这几日朝堂上少了一人,觉得有些无聊罢了。” 贾益心直口快:“将军说的是楚寺卿?” 陆随怀念道:“少了个巧舌如簧的楚寺卿,吵架也吵不过瘾啊。” 皇上在兖州遇刺已经是人尽皆知,贾益虽未能亲眼目睹当日的凶险,也曾听随军的侍卫八卦,说楚荆被挟持之时,陆随丝毫不顾顾忌他的性命,一箭险些射穿楚荆心脏,故意见死不救。 那楚荆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被李锂推下悬崖之时,连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扯着陆随的衣袖把人一并拽了下去。 最后两人回到长安时无不是狼狈不堪,相看两厌。 贾益心中感叹,真是对冤家。 百官下了朝,日上三竿楚荆才刚睡醒。 自从被罢了官,不必早起上朝,也不用熬夜处理公务,楚荆不复当初那副勤勉的样子,在长安寻了个小茅屋住了下来。 地方虽偏僻,茅屋也简陋寒酸,所幸有个小小院落,他也自得其乐。 昨日上街买了两包种子,他在那寒酸的小院落里开辟了一处菜地,楚荆囫囵喝了碗白粥,正吭哧吭哧掘土松地。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雨水确实比往年多,说不定这些菜籽能出个好收成。一锄头下去,还能闻到泥土湿润的气味。 楚荆四体不勤,挥了两下便开始累了,撩起衣袍坐院前的石阶上休息。 闲赋在家已有半月,大理寺大小事宜暂由大理寺少卿代理,于子和少年老成,处事谨慎,又有张笠泽帮忙看顾,楚荆倒是放心的。 本该无事一身轻,他却怎么也闲不下来,给自己找些活干,撒了种后正想着需几日才发芽,这季节青菜是一茬一茬的,他又算着要多少肥,一日要浇几次水,一年能收几次。 这菜还没长出来,楚荆已经想到他一个人吃不完,可以送些给大理寺,让杜大娘别日日都做烧饼了,偶尔也烧些青菜改善下伙食。还有张笠泽,他山珍海味吃腻了,近来爱挖野菜吃,这些送到他家去再合适不过。 剩下的还可以给陆随?回长安以后楚荆鲜少与他碰面,一来是住的远,若非上朝本就与他难碰见,二来是……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楚荆想得正入神,思绪被几声敲门声打断了。 他那破木门本摇摇欲坠,还好敲门那人用的力气不大,节奏还颇为轻快,不像有急事。 楚荆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还没碰到门闩,边听身后沉闷的落地声。 不出意外的,陆随这回也没走寻常路,是翻墙进来的。 楚荆已经司空见惯,仍坚持不甚赞同地表达他的反对意见,说:“你既敲了门,何必还要翻墙。” 陆随理直气壮:“我以为没人。” 楚荆更是无语:“明知没人还进来,将军喜欢私闯民宅?” 陆随恶人先告状:“这不还是你的错?” 楚荆莫名其妙:“怎么成了我的错了?” “我若是走正门,被旁人看见了,你又说要被那些多事的言官弹劾我们私下勾结,让我离你远些了。”陆随冷笑了下,又道,“不过如今不必担忧了。” “为何?” “坊间都说你我成了死敌,你知道唱戏的都如何传谣的么?” “如何?” 陆随清了清嗓,掐尖了声音道:“且说~将军一箭险穿寺卿心房,寺卿致死誓要将军坠崖旁~” 楚荆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从结局上看,这戏说的也不算错。” 晌午时分,这天逐渐热了起来,楚荆抬起胳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拿起他的新锄头犁地。 袖子被他扎了起来,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臂,阳光下还能看到已经愈合的细微疤痕,也是坠崖那次留下的。 楚荆自幼读书,农活是没怎么干过的,这犁地的手法也不怎么熟练,虽说在西北营那三年也时长种些草药,但每次都有人殷勤帮忙,尤其是有陆随在,他只需闲时浇点水照看下,还没真正自己种过。 陆随本就没什么要紧事,坐在石阶上瞧了半晌,只觉得那还真是双读书人的手,细长白皙的手腕仿佛一扭就断。 “楚大人,照着你这个犁地的法子,泥土都被日头蒸干了,种子还没生根就要被渴死了。” “陆大人对种地还颇有研究。” 见陆随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楚荆慢条斯理地指使道:“我自己来,你若是闲着帮我打点水来吧。” 陆随乐得被指使,等他提了两大桶水回来,楚荆已经把种子种下了,拿起个水瓢浇完水,终于忙完了。才用剩下的洗干净手上的泥,好好擦干净脸。 也许是天热出汗,又干了农活,楚荆一向偏苍白的脸红润不少,少了几分书生气,透出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脸上的活泼来。 明明他才是客,陆随反倒自觉地干起了伺候人的活来,给楚荆倒了杯冷茶。 楚荆确实是渴了,咕咚咕咚一下喝了半盏。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儿?”陆随问起。 楚荆反问道:“有何不可?” 陆随只是追问:“堂堂大理寺卿整日闲赋在家,你真的甘心?” 楚荆道:“你今日来,到底要说什么?” “北狄近日来不大安分,我猜测李锡不日将遣我回西北营,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去?”
第42章 贬黜离京 木门响了三声,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大人,是我。” “进来吧。” 才住了没多久的茅屋被楚荆打扫得一干二净,明日就要启程,包袱早就收拾好了,他的行囊不多,其中书卷占了大半。 可惜院子里刚长出嫩芽的几颗菜,今日过后便无人打理了。 于子和性格本就与他相像,这些日子他不在,大理寺卿职位无人顶替,少卿于子和只能没日没夜地处理大小案件,脸都瘦了一圈。 楚荆掏出一个小瓷瓶:“这药有安神之用,不过还需注意休息,别总是挑灯处理案子。” 楚荆又翻出一本案卷汇编递给于子和,道:“这本案卷是我亲自编撰的,记录了我经手过的各类判例,你闲暇时翻一翻,应当聊胜于无。” 于子和板着脸,把手缩到身后。 楚荆一眼看出于子和在想什么,便把案卷随手放在桌上,道:“若不需要,扔了便罢。” “别扔,等寺卿回来了,还能继续写。” 见楚荆只是摇头不作回应,于子和忍不住开口:“大人,我想跟您一同去。” “你现在有公务在身,怎么与我一同去?” “我明日……今日……我现在就去向皇上辞官。” 楚荆似在认真考虑可行性,问道:“那大理寺怎么办?” “朝中能臣众多,自然另有人顶上。” 窗外人影晃动,楚荆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几乎哑然失笑,说:“你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这官职是你想当就当、想辞就辞的?” “我……你走了,我留在这还有什么意义?” 楚荆没有回答他,而是把床底下的陈旧书信搬出来,翻出了几十张字帖。 纸上的每一行都由楚荆起头,他的小楷笔势沉稳,字体端正,就像他的为人处世一样,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后面的字体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稍显稚气,收尾处总有些毛躁,沉不住气。 这些都是于子和小时候临摹的字帖,白纸已经泛黄,他没想到楚荆居然还保留着。 当年楚荆初到长安,在路边捡到了染了疫病的于子和。那时他不过十一二岁,楚荆不忍看他活活病死,便施以援手,没想到还真把人治好了。 后来楚荆过了许久才知他是上一任大理寺卿的遗孤,因他父亲获罪了而家道中落,身边已无亲人。 于子和痊愈以后不愿离开,在楚荆身边总说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他。小孩子执拗,楚荆又心肠软,只好让于子和待在自己身边。 楚荆从未把于子和当下人使唤,反倒一直都是楚荆像兄长一样教他念书写字。 生活起居除外,在动手能力上毫无天赋的楚荆反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一晃近十年,于子和逐渐长大成人,为人机敏,又受楚荆耳濡目染,成为了他的得力助手。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父亲因得罪了奸吏而蒙冤,当时你发誓要当个勤政爱民的清官良吏。” “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这是我以前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于子和道:“可是——” 楚荆打断他,难得拿出了长辈的架子对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算教导你多年,从来不是为了要你报答。你的这身官服不是为我而穿的,当初我不避亲举荐你当上少卿,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而且我走了又不是不回来,就算我不回来,大理寺的诸多事务也会有外面正在偷听的那群人帮忙,切勿意气用事。” “正在偷听”的范主簿,徐仵作以及不好好在户部待着偏跑到这茅屋来的张笠泽听了这话险些摔了一跤,苦哈哈地推开门,说:“楚兄说得对,楚兄说得对极了。” 然而还有个人没被发现,他轻车熟路地潜入院子,趁无人注意又悄悄回到了陆府。 连城颇为苦恼地站在前院,沈邈正悠哉悠哉地打他的五禽戏。 “沈军师,楚荆要走!” 沈邈自伤退后受徐大夫怂恿,沉迷养生之术,这精气神比他当年任西北营主帅时还要好。他心沉似水,不紧不慢地打完一套鹿戏,才问道:“谁要走?” “楚荆!大理寺卿楚荆!” 沈邈反应了一下,“楚亦安啊……他又要去哪儿?” “淮安。您为什么说又?”连城答道。 已经不算怪事了,沈邈心道,至少这回这楚亦安是光明正大奉旨离开的,没有不声不响消失已经算是幸事。 那日陆随本意是让楚荆与他一同回首阳,楚荆还没说答不答应,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胡公公就拿着圣旨登门。 沈邈道:“淮安自古以来是个富饶之地,比起山穷水恶的陇西,这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只见陆随满脸阴郁进了门,道:“可李锡偏让他去盐城当个七品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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