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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小忙一遭,给松钗回信,才得以去李爻的卧房。 李爻给他留了门。 景平进门见人侧趴在床上,脸朝里,直到他到床边,李爻才鼻息顿挫,转身迷糊着眼睛看他,略带责怪地含糊道:“哎哟,我都睡着了。你在浴池泡豆芽么,这么久……” 景平:……挑衅?还是我想多了? 他翻身上床:“来了无夷子的消息,所以耽误了。” 李爻“唔”一声,没后文了。 放平时他八成要接下茬的,现在看来是真的很困,恹恹的,已然神游四海了。 小伙子憋得慌,但看对方的模样,又不忍心跟他计较那疑似的挑衅了。 景平搂他在怀里:“睡吧,醒了给你看腰伤,今天太晚了……” 两天后,康南王王驾启程,离开都城这乌漆嘛遭的地方,往鄯庸关去。 大军一直留在边关,王爷和贺大人的轻骑车马脚程极快,行路六日,已入鄯州境。 二王子依旧在押,搁古军也还在与晋军对峙。 常健老将军恢复帅位,主持军务。 上次他阵前病发,醒来正赶上李爻破釜沉舟地守城,而后大局暂平,他才知昏睡数日,膝下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残了。 他本就风烛残年,经此一遭皮囊里的灵魂像给抽空了,只靠一口军人的气魄吊着坚持。乍看上去,像个人皮灯笼,空心点着枯灯。 风一吹怕就灭了。 他特别盼着李爻回来,嘴上不说,心里顾虑,指不定什么时候身体就支撑不住了。他担心搁古军疯起来,甩开二王子不要,强攻城池。 虽然城关被轰出来的裂痕已经修补了,但若再来一次,还是不知这破城头子能顶几颗炮弹。 到时候,又要多少将士结同心索去填炮口?大晋疆域内,又有多少寻常士兵家要塌下半边天? 眼下李爻回来,主心骨来了。 边域的日常事务是花信风在帮忙操持。 他与王爷相熟是私交,场面上的礼待,也向来周到。 前日他接到行令官的消息,说康南王今日到边关,是以他早早整肃军仪,列队迎驾。 个把月不见,李爻精神好了太多,只是人更瘦了。 回到军中,未待接风,李爻先道:“虚礼不必了,近来对方有何动向?” “十日前,敌军试探过一次,”常健引着李爻进帐子,“咱们绑了二王子上城,对方撤了。若是……” 他的顾虑一言难尽。 李爻点头,表示不用说,问道:“和谈怎么样了?” 花信风和常健对视一眼。 花长史是多么温文又内敛的性子啊,翻了好大个白眼,跟着谨慎地扫视帐子里的人,见李爻身边有景平、亲卫小庞、杨徐和一名从没见过的雅致年轻人。 那人见花信风目光落在身上,折扇一合,倒提在手里行礼:“在下秦松钗,是贺大人的随侍,帮着日常跑个腿儿。” 花信风不着痕迹地打量人,说不出他哪里违和。 军中都是糙老爷们,他太精细了? 好像不是。 李爻也很好看,穿上文士袍,稍微装模作样便能矜贵出世家公子的矫情。可即便如此,花信风也不觉得李爻格格不入。 反观眼前这人并不矫情,反而让花信风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愣神的功夫,景平像是看出师父心里有别样情绪:“师父,松钗先生是很有能耐的人,不必避忌。” 花信风点头,言归正传:“陛下旨意上派去议和的是监军铎公公……” 这道旨意来时,李爻已经离开边关了,但眼下他只听开头,就能想到议不出个所以然。 他离开前交代过,无论最后议和使派谁去,条件都不能提得严丝合缝。这是种你来我往的手段,同不同意是对方的事,提什么条件则是为了表明己方立场。不能过于“贴心”。 谁知,挺大个事派了铎公公这个囊膪。 花信风说他每次都是哆嗦着回来的,有一回搁古人使坏,用人骨杯子请他喝酒,快谈正事了才告知真相,把他吓得大吐特吐,堆在场上——当日的结果肯定是“还谈个屁”。 众将士们在沙场上拼命挣回来的脸面,彻底被甩在地上,和成一滩稀泥。 景平见花信风说得眉毛倒竖,蔑声笑了。 “铎公公起码拖住了时间,让太师叔缓一缓,”他又向李爻道,“我想见见二王子。” 李爻示意花信风安排。 众人又说了些常务,便散了。 李爻迈腿往外走,被花信风一把拽住,拉到角落里。 他莫名奇妙:“想我啦?要叙旧?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花信风看他:能不能正经一点? 李爻笑眯眯的:“行了,快说到底什么事。我还想跟景平一道看看那倒霉催的阴险小人呢。” “景平……”花信风压着声音道,“怎么感觉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咳,就这?”李爻知道花信风待景平格外上心,“他现在平步青云,只待宏图大展,自然不是当年的小屁孩了,你身为师父,该老怀安慰。”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他整个人状态不一样了,好像眼角带桃花,之前生人勿近的冷肃模样浅了好多,”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咬耳朵,“我好像看他手腕子上系了条红绳,怎么回事?是不是跟谁家姑娘……那个什么?咳,他跟你更亲近,有消息吗?真有这么回事咱好着手张罗准备。仗得打,国得护着,日子也得照常过不是么?” 李爻:…… “倒也……不必过于忧虑着急。” 花信风眼睛一亮:“真有了?!什么叫不必过于忧虑着急,当年拜师礼我就被你比下去了,这回他娶媳妇,我这师父不能再那般庸俗。” 李爻无言以对,没想好说辞打算直接遁走。 他高深莫测地一笑,要掀帐帘出去,好巧不巧,景平出帐子半天没见他跟上,又回来了。 眼看俩人要撞满怀。 李爻反应向来是足够快的,垫步一措,身子往旁边让开。 可门帘隔档之下,景平视线不好,没看清他是躲开还是没站稳,扬手勾住他的腰,一把带进怀里稳住,笑问:“没事吧?” 目色柔和,何止带春意,简直花开烂漫、满山遍野花蝴蝶。 “咳,”李爻不动声色退出对方怀抱,“能有什么事,你太师叔还没老到要平地摔跤。” 说罢,不经意扫了花信风一眼。 花信风先看见景平拦腰一抱,又被李爻的欲盖弥彰当头一棒,深呼吸:我的眼睛和脑子,定是有一处坏掉了。
第101章 离间 李爻的扭捏只有一瞬, 他一脑门子官司,眨眼功夫把刚才的事当插曲扔脑后了,心心念念赶快去会那搁古二王子。 上回景平离开后, 他去见过二王子一面, 可那货算是个狠人, 知道两国将要和谈不想被套话, 直接一脑袋把自己磕晕了。 李爻挺无奈,他当时没空跟对方泡蘑菇,就暂时作罢。 眼下景平来了, 他心生出别样的期待, 想看景平如何对付那油盐不进的玩意。 这是种阴晦的撑腰,让李爻觉得有意思。 而景平此刻的心思分开好几瓣,他惦记着正事;惦记李爻是否被自己误伤;还意识到他对李爻的感情师父还蒙在鼓里呢…… 看花信风的模样好似是刚察觉,然后噎着了。 花长史确实噎得慌。 他前一刻开心徒弟终身大事有着落, 后一刻被真相碾压认知,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来及做, 直接劈头糊了满脸。他瞬间想拽住眼前这俩货问个究竟,可一转眼…… 帐子里还有第四个人。 那叫秦松钗的年轻人正挂着一脸微笑,仿佛是个世外高人:看透你们的心思, 就是不吱嘴。 闪念间花信风觉得他那张文雅不争的脸, 有点讨厌。 说不清道不明的。 松钗折扇轻摆, “啪”一声打开了。他迈着秀步路过花信风身边, 缓声道:“花将军为何瞪着在下, 是在下碍了将军的眼吗?” 花信风懵了:我瞪你了么?我怎么可能把好恶挂在脸上? 松钗将他他片刻的反思迟疑瞧在眼里, 挺开心, 摇着扇子,轻笑出声, 掀开帐帘出去了。 花信风在心里把“有点讨厌”换成了“确实讨厌”。 更甚,这么一打岔李爻和景平也前后出去了。 花信风只得非常有眼力价儿地“大局为重”。 再说那搁古二王子,他差点被景平拿湘妃怒炸死,伤胳膊断腿地被俘,一直被单独关押,锁在主城关的碉楼里。 碉楼窗子很小,为免战俘诡计多端设法逃跑,加铸了粗铁栏杆。 本就不多的天光斜打进来,仿佛搭起一道虚幻的登天梯,待他咽气,接引他的魂魄飞出困厄。 李爻几人进门时,二王子正在那束天光里静坐,坐出种出尘高人的超脱。 值守们向李爻齐行军礼。 威仪振奋人心。 可那二王子入定似的,眼都不睁。 他头发蓬乱,衣裳也脏,只是气度沉稳,没了当日看见李爻便一头撞墙的疯癫。 藏在牛头面具下的面孔暴于众人眼前,脸色在天光中显得苍白,面皮似一张脆蜡纸,轻轻一碰就会皲裂。他浓眉大眼,高鼻阔口,独有脸盘子不算粗犷,且棱角分明。这般拼凑出来的人模样不难看,甚至算得上英俊。 “奥单王子被夺舍了么,”李爻开口就呛他,“今日不寻死腻活了?” 奥单眼睛微睁开一条缝,嘴角扯出笑意:“原来是王爷来了。多日不见,尊驾气色恢复不少。” 他汉话不标准,无心奚落也自带着阴阳怪气。 李爻懒得跟他废话,直言道:“老相识来看你了。” 他往侧让开,露出身后的景平。 景平看这人就想起他联合羯人对李爻的算计,恨不能一刀刀刮了他,但是他自幼便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淡地看着阶下囚。 对视片刻,他转向李爻道:“太师叔,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昭之带兄弟们出去。”李爻吩咐花信风很利索,自己却没动。 不经意间没拿自己当“外人”。 景平低眸浅浅笑了,没说什么。 二王子鄙夷地看二人,嗤笑道:“想不到王爷这般看中这位大人,他当日把我炸成这副模样,怕是罗刹转世投胎,你还担心我能对他不利么?” 他没断的手脚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是以他只能在限定区域内行动,确实对景平构不成威胁。 李爻没理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撕魂往地上一戳,大马金刀俨然一副你有半点异动,老子就劈了你的架势。 “奥单王子,闲话少叙,两军阵前各为其主,而现在……”景平声音里居然带出了温度,“我让诸位将军退出去,是想问你几句私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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