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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笑了笑:“下官要外访搁古,拆了他们与羯人的狼狈为奸。如今我南晋尚才缓过一口气,常态征兵刚上正轨,太师叔的身体也经不得连番征战,我要让他和国力都缓一口气。” 冠冕堂皇且直指关键,辰王若是反驳便更会让李爻怀疑昨日之事是他做的。 他心思一转,问道:“晏初知道你这想法吗?” 景平极少见地一噘嘴:“王爷也总将我当成太师叔身后的小跟屁虫吗?” 辰王笑着没说话,心下飞快地盘算。 若能得片刻喘息之机,弄清到底是谁与他暗中较劲也好。 在他看来,李爻那脾气是恨不能即刻冲到前线,一天之内收复失地。在李爻的刚硬手段之下,想制造让他应接不暇的局面并非易事。 再想贺景平,以他一人之力拆拨搁古与羯人的边交不大容易,即便真的被他拆开了,事情也未必是坏事——拿掌武令不成,可再寻他法,若让李爻切实察觉到他里通外族,对方便八成不会是眼下“两不相帮”的姿态了。 杀一个李爻可以用卑劣的手段,但得登帝位那日,要从哪找来第二个兼资文武的好助力呢? 辰王扪心自问,从始至终,他都当羯人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但他待李爻,终归是惜之敬之,若非当初为了安稳父皇心意,他也断不会提出下毒防备的计策。 不曾想,一步错,步步错,兜了一大圈,与皇位失之交臂,如今又费力求取,实在是报应。 辰王道:“也好,使节文书我速速着人备好,你此去危险,保全自己为重。若是不成,毕竟还有晏初给你撑腰,南晋更会举国之力,做你们的后盾。” 景平起身行礼道:“多谢王爷。” - 景平回府时,李爻已经起来了,正照顾着萎靡的滚蛋喝米汤。 那人见他回来,淡然一句“回来了”,就把眸子垂下,安抚似的捋着滚蛋的半边头毛,不说旁的。 这场景让景平陡然而生一种错觉:李爻像是无声地说“当着孩子的面,不跟你吵架”。 他甩甩头,把这不靠谱的念想甩飞。 他太了解李爻了。 别看李爻十句话里有九句扯闲篇,可偏偏总能不着痕迹地留下半句提点。 而今他一句不多说,是比寻常时候郑重了——给你个机会老实交代。 景平好不容易得偿所愿,狗腿子劲儿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去,可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不得不揣着目的“自作主张”。眼下回家了,只得再加紧狗腿几分哄人。 他凑到滚蛋身边,接过李爻手里的米汤小碗,替人家喂狗:“我去辰王府上了。” 李爻看他。 “讨了议和使节的差事,我要和你一道出发。”他扫一眼门窗,见关得好好的,开始起腻往李爻身边靠。 “唔,这你跟我说过了。”李爻不经意间起身,溜达到桌边倒水喝。 哎呦呵! 景平靠了个空,栽歪一下。 二人交心相付以来,李爻第一次明着让他吃瘪。景平心里一哆嗦,但他打定的主意,不会因此改变。 他回王府的路上就在想,昨天他跟李爻一带而过议和之事,李爻估计是累了,心里也乱,才没多问。今天他醒了只要稍微细想,就会预想到,二人离开后,辰王为达目的会闹出什么乱局。 李爻或许会生气,也或许会怪他。 可箭在弦上,掺和进来了,便不能抽身而退。 李爻坐在景平身后凳子上喝水,无声无息。 景平则一勺一勺把米汤给狗子喂完,检查过它的伤口,给它换了药。 直到事毕,景平把手洗净,到李爻身边坐下,二人一直没说话。 “晏初,”景平把茶杯从李爻手里接过,放在旁边,他握了对方的手拢在掌心,“你怪我在皇上和辰王之间反复横跳,挑唆事端?” 李爻突然笑了:“我怪你,你就不这样做了么?” 景平一噎。 “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李爻极少有地正色对景平说话,“我想听实话。” 他将那没溜儿的气质收敛干净,便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是啊,为了什么? 乍看,景平是在寻当年的一个真相,起初景平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信安城的旧事蹊跷,得知因果才能在乱局中活下去。 他向李爻信誓旦旦地说,不为报仇,不会糟蹋他的心血,而今李爻骤然一问,他才突然觉得,他参与到和谈中来,看似是为了让双方偃旗息鼓,而其实呢? 辰王或许不知他的初衷,但李爻知道——他要在不经意间因势利导地针对辰王,他做不到任赵家人打得头破血流、两不相帮。 他说浑水好摸鱼。 鱼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直白、赤裸。 “为什么让我不要把掌武令还回去?乱事了了,你不想跟我走了吗?” “当然不是!” 景平脱口而出,这之后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心思依旧有九成为了护着李爻,可这般下去,为护他一人,必将掀起血雨腥风。 他不在乎、做得出,但李爻扛不住。 晏初他没有理由扛住。 那二臣贼子之名在这些年被他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血肉伤痛粉饰,好不容易不再那样刺痛扎心,而今,自己却要他背负更大的窃国之名么。 景平心里一时怯懦,他看着李爻,对方从前合身的文生袍子而今变得宽缓松弛,他形销骨立,他早生华发,他面色苍白…… 独自支撑怎么都太勉强了。 景平的心便又强硬了——我誓要保护他,从不曾变。 他握着李爻的手紧了几分:“是我居心叵测。” 李爻定定地看他片刻,卸了口气。 景平神色跟着黯淡了,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二人无言片刻。 “你呀……”李爻先开口了,他看不得他这样,抽/出被景平握着的手,抚上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摸索脸颊有点痒,又有说不清的暧昧情意,“天下乌鸦一般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看清你想看的,必会污了眼睛脏了手……你我皆是局内人,逆浪淘尽,万劫不复也是咎由自取。我知道你有弄权之心,也知道你是为了我。” 景平鼻息一沉,他在话语间听出了挣扎。 李爻与命运无奈纠缠的挣扎。 他难过又欣喜极了:“晏初……你……什么意思?” “我去兵部还有些事,”李爻没顺着情意继续给他打鸡血,“那天在巷子里我与你说的话一直作数,这番乱象平息,你若愿意便跟我一起走吧,若是……”他冷着脸站起来了,没说“若不愿意怎样”。 他往门边走,换了后半句:“若万不得已,你想推新主,太子赵岐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我爷爷身体力行,即便背负骂名也教我不负苍生百姓,我死也要守住这份坚持,除此之外……我必不负你。” 景平的心被对方最后半句话击中,声声句句敲得震响。 李爻扇一巴掌给个枣,言外之意还是提醒他少殃及不相干的人。 他追上去想拉住李爻,李爻已经推开门了。 胡伯正好过来,道:“王爷,马上就吃饭了。” 李爻立时换了一副轻松模样:“今儿有个臭小子点了个破香,放在我脑袋边拿我当蚊子熏,害得我日上三竿才起来,我得出去,中午不在家吃了。” 他说完回头,方才的冷冽郑重尽数散了,柔声缓语对景平道:“一会儿自己多吃两碗饭。”
第099章 暗潮 李爻依旧忙叨叨, 晚上过了饭点儿才回府。 进门吊儿郎当,见景平迎过来时身边还跟着旁人,索性凑到对方耳边压低了声音笑着问:“有没有乖乖等夫君回来?” 大庭广众之下, 生生整出一股偷情的鬼祟。 景平被这人的不要脸创了下, 仿佛晌午郑重其事的告诫与誓言都不是出自他口。 贺大人战术咳嗽两声, 也不再提那茬, 只是将对方的字字句句悉心珍藏起来——只怕这辈子能听到李爻正儿八经、堪比告白的许诺屈指可数。 沉重、真挚,每个字落在心里,如火焰绽放, 弥足珍贵。 李爻回来大半个月了, 皇城根已然天翻地覆。 眼下出发在即,未尽事宜不少。 用过晚饭,他一脑袋扎进书房。 太子身体太差了,他须得将东宫积压的军机文书处理完。 期间, 景平为他奉了一盏茶,到他背后搂着他, 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问:“要忙到什么时候啊?” 李爻歪头亲他一口,笑着指桌上摞得像小山的文书:“那一堆,我得看完。这会儿实在是没时间陪你。” 景平叹气, 腻乎地蹭着对方耳边:“那我出去一趟, 你早点睡, 要是我回来你还在这屋耗着, 我就……” “你如何?”李爻掀眼皮看人。 他一双眼睛很好看, 眼角有个极小的上翘角度, 平时眼神里果决和坏水儿居多, 现在不经意间含了情,完美演绎“祸水”撩人, 看得景平立刻不想做正事,只想把他抱走。 而李爻太熟悉景平了。 他几分得意、几分惆怅地想:从来不知道我魅力这么大。 他清嗓子正了颜色,把景平从身后拽过来,摆出装大辈儿的持重,起身随手理好景平衣襟:“有事快去做,”说着手动把景平转了半个圈,在他大腿根扇一巴掌,把人往门口送,“早点回来,过了子时不见人,我就锁大门,不让你进来了。” 景平被扔出门,撇了撇嘴,走几步咂么出别的滋味,最后那句怎么听都像两口子对话。 他眉毛一挑又美了,为了快点,步行都换成小跑了。 现在是春天。 但近来天气不好,风刮得萧瑟。 路上行人不多。 景平只身一人,闷头行至东宫,让门房通报,说临别来看看太子殿下。 东殿暖阁中,太子赵岐极夸张地披了一袭薄裘氅。 是有些潮冷,但何至于此? 景平给他问脉时,摸着他手腕冰得像死人。 殿下不过十六岁,正该是火力壮的时候。 “贺大人来找孤,是老师有话要交代吗?”赵岐见景平闷头诊脉,不说话。 景平晃眼看一圈侍人。 赵岐会意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殿下最近没再吃山楂蜜饯,从脉象看药石相克的弊处已经消退不少,但想要根除毛病,非要让弊症从身体某个薄弱的地方爆发出来才行……否则积压久了,会闷出旁的不好。” 他一直没告诉赵岐真相,依旧假多真少地唬他。 赵岐问:“从何处?要多久?” 景平躬身:“殿下近来是否总是视力模糊,看字多了会头疼?” 赵岐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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